私立医院记事

    乔娜很自觉地面对电梯门，背对他们，假装玩手机。“妈的真想用手机拍下来。”她心想。

    从十三岁第一次见到鸿钧，她就多了个男神。鸿钧那种清秀，幽默，亲和，以及撑着临产的身子还给父亲接生时的勇气和专业担当，乃至他忍受阵痛时的柔弱动人，都使她见证了一个不同凡响的存在。这在她同学或者见过影视明星里，都是没有的。她上大学，也交男朋友，谈恋爱，但鸿钧永远是她生活之外的一个异性的参照。

    然而鸿钧只是她的钧叔，是属于她燕婉姑姑的。她不但暗恋鸿钧，她更从小敬佩崇拜燕婉。所以，她只是也去学医科，然后来到和鸿钧同一个工作单位。她只求每天能看到他，能和他说话。其余不作非分之想，也从不僭越一步。

    “啊……，别揉了……，你，把手拿出来……”背后还是鸿钧的娇呼。

    除了燕婉，乔娜恐怕是最了解鸿钧的一个人。别看鸿钧人前是多么庄静高冷的人夫型技术骨干，——瞧他那不苟言笑的表情，那禁欲的络腮胡子，那严严实实的工作制服，那临产的大肚子，那覆在腹部的修长手指上的白金婚戒，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在家他是老婆奴，女儿奴，没外人的时候一点脸都不要。

    乔娜继续背对站着，面无表情。

    暗恋，还是挺苦的。

    直播大厅早就布置好了。观看方向的墙壁上安装了大屏幕液晶显示屏，两侧的功放连接了直播间的内部音频播出系统，显示屏直接连接了手术台上方无影灯两侧的摄像头。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是省委领导和专家们坐，后几排是记者们坐。

    手术时间临近，直播大厅窗帘拉严，灯光熄灭，屏幕亮起。镜头对着直播间，临盆在即的古鸿钧主任被搀扶着在镜头前坐下，今天他负责讲解，高燕婉院长负责英文同传。

    刘远之在第一排最边上的座位坐了下来，戴上耳机。他的耳机连接直播间的监听音箱，他想把解说录音，回去放市委作为原始资料档案保存。

    “同志们，大家好。我是古鸿钧，是高氏夫产儿童保健医院的外科主任。今天有幸为大家讲解剖腹产的操作过程，注意事项和相关病理。”古主任开场白，气息有点喘，其余没毛病。

    “剖宫产，或称剖腹产，是外科手术的一种……”他继续说，身子歪了歪，一只手从桌面放到身下，看着像在揉肚子。

    “cesareansecn， or caesarean secn， is a surgical operan……”燕婉的纽约腔。

    “手术切开母亲的腹部及子宫，用以分娩出婴儿。”他挺着身子，手在桌子下的腹部上滑动。

    “abdominaloperan incin uterus and the mother， in order to birth of the baby…”燕婉在镜头里有点不安，她边说边侧头看了看鸿钧。

    “通常……，剖腹生产是避免因**生产，可能，对婴儿或母亲性命……呃，及健康……，造成损害……”鸿钧继续解说，面色如常，但耳机里能听见他的呼吸有点变化，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usually acaesarean secn is to avoid vaginal producn may cause damage to the babyor mother‘s life and health”燕婉在翻译，但逐渐皱起眉头来。

    镜头切向手术台了，产夫已就位，医生们在进行术前准备工作。

    “但……近，近来，有部分……剖腹生产……啊……被用作替代……呃啊……本来的……自然分娩…” 直播大厅里的声音毫无异样，但刘远之的耳机里，鸿钧完全是另一种语气。有些无声的呻吟夹杂其中，只有监听音箱能够听到。

    姑……， 钧叔肚子疼，还涨出奶水…… 乔娜的声音偷偷摸摸地。

    别说话，你帮着擦擦不就完了。燕婉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but there are some cesarean secn is used as a repcement for theoriginal natural childbirth”……

    啊……，娜娜……，你轻点……啊…… 英文翻译的同时，耳机里是鸿钧的对话。

    叔，你奶水好多啊……

    嗯哦，这还是昨天她俩都吃过了呢，哦……刘远之能想象鸿钧一手捂着大肚子，一手揉着孕乳的样子。唉，男人生孩子，受罪呀！

    “世界卫生组织建议，剖腹产不应超过15%，以5-10%为佳。”鸿钧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

    “whoremendans， cesarean secn should not be more than 15%， 5-10% ispreferred”

    姑，纸巾都用完了。乔娜的声音。

    你用嘴吸吧。燕婉的圣旨颁布。

    呃，呃啊，啊……，娜娜，你，轻点……啊……啊……

    嘬～， 叔， 不用力它就一直流呀，你忍忍……

    “剖腹产常见的原因包括……”鸿钧的声音仍旧从容而舒缓，刘远之看看大厅，听的听，记录的记录，拍摄屏幕的不一而足，没人感觉有异样。

    啊……，啊……嘬！嘬！……

    “良好的术前准备，是提高产夫对手术耐受力，降低术后并发症的重要条件……”

    呃！ 呃……嘶……叔，我弄疼你了？

    “纠正贫血和出血倾向，维持水电解质和酸碱平衡……”

    呃啊……不，不是……，呃，呼……呼……，是，是肚子……

    叔……，你是不是，要生了啊？

    唔——唔，呼，呼，等会，嗯呃……




分卷阅读22
    “手术方案的设计，是术前准备的重要环节……”

    “卧槽，这什么鬼，像是有两个鸿钧。”刘远之想。“怎么办呢，鸿钧明显是不舒服了，但现在又不能堂而皇之地从直播间出来，再等等吧。”

    乔娜，你叔怎么样啦？燕婉在英文翻译的间隙，小声地问过来。

    他疼得一阵一阵的。

    唔——喔——噢……，啊……

    屏幕上麻醉师正在麻醉，产夫要等待药性10分钟左右。但镜头已经不能切到直播间，怎么办呢。

    “在……等待麻醉的间隙……，我们来谈一下手术的心理护理……”鸿钧忍痛的声音在功放里响起。“几乎……呃……，所有的产夫……，及其，家属……，呃，呼，在手术前都会出现，明显的，嗯啊，心理变化……”

    姑，快翻译。乔娜的声音。叔，我扶你起来走走吧？

    呃，嗯啊……，不，不行……，十分钟……还没到……，啊……，好痛……

    “据，调查……，手术前，喔唔，60%的病人，对手术，产生……，啊，产生，疑虑……”鸿钧忍着疼，每说一句，都只能坚持在燕婉翻译的时候稍作喘息。

    刘远之坐不住了，他起身弯着腰，悄悄出了直播大厅。

    今天是周末，高氏医院走廊人不多。他跑到四楼直播间门外，悄悄推门进去。隔着玻璃，看见鸿钧挺着肚子，正痛苦地捂着腹部。乔娜蹲在他身前，替他揉着腹部，眼神里满是心疼。不远处燕婉正对着麦克风说话，时不时看看鸿钧这边。

    刘远之在玻璃前对他们打手势，意思是让鸿钧出来。鸿钧捂着腹部，对他摇摇头，又痛苦地低下头，急促地喘息着。

    里面的声音他听不见了，只能看着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鸿钧瘫坐在椅子上，两腿大大地分开着，一只手在高耸的大肚子上紧紧地按着，另一手却停在桌面上。那里有电脑连接着一个优盘，他的手在键盘上不时地按一下，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上手术的进程，阵痛来临，他受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乔娜一直蹲着替他揉肚子，过一会站了起来，把他白大褂解开脱下，只剩被大肚子扯得皱巴巴的白衬衫。

    刘远之看看手表，离手术结束应该还需要半个多小时。

    又一阵阵痛，鸿钧高高地挺起肚子，胸前的衬衫慢慢地阴湿了。他疼得仰起下巴，紧紧抓着乔娜的手。大肚子不停地微微颤抖，从刘远之的角度和距离看，都能看出鸿钧的肚子在痉挛。

    十分钟到了，手术继续进行。燕婉替下鸿钧，一边播放他的解说备份，一边翻译。

    乔娜把鸿钧的胳膊搭到自己肩膀上，搀扶他站了起来。鸿钧按着腹部，吃力地站起身，身子不由得晃了晃，乔娜用力搂着他的后腰，才不至于倒下。她在鸿钧耳边说着什么，边说边揉着鸿钧的胸部，又拿起鸿钧脱下的白大褂，解开鸿钧胸前的衬衫纽扣，把白大褂伸进衣服里替他擦拭奶渍。

    鸿钧忍耐着，身子靠在乔娜身上，捂着腹部，整个人向后一挺一挺的。他对乔娜指指白大褂，说了句什么。乔娜从白大褂里拿出硝酸甘油药瓶，倒出两粒药丸给他服下。

    鸿钧在乔娜的搀扶下，在小小的直播间里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深按着大肚子喘息，颤抖。

    刘远之心里着急，想来想去，又跑出门。他找了个小护士，告诉她古大夫临产了，但是得等半小时后才能准备分娩，问她怎么办。小护士说，马上推一辆病员车来，同时产房准备接生。

    他徘徊了一会，几个护士把病员车推到门口。一个护士进去交涉，过了会，出来说，古大夫要等直播结束再去产房，现在还早，去也没用。

    “好吧，那你们在这里等等他吧，我还得回直播大厅。”刘远之说。

    耳机里，是鸿钧的呻吟和喘息，乔娜细碎的安慰，和燕婉间插的询问。

    哦！ ……嗯——呃……，娜娜……，我不行了……

    叔，你坚持一下，想想你儿子。

    乔娜，你扶他走走。

    嗯……啊！ 我，我走不动了……啊……，儿子……，你什么时候出来……嗯……哈……

    刘远之心焦地看看屏幕，手术中已经取出婴儿。快了，他在心里说。

    “在缝合子宫前，子宫内应均匀撒播消炎粉……”解说鸿钧还在不慌不忙地继续。

    喔……，好痛……，我……，嗯哼——，喔，啊……产夫鸿钧努力地忍受阵痛的煎熬。

    乔娜，你替他看看宫口开了没有。燕婉的声音。

    叔，你忍忍，我先扶你坐下。

    唔……唔啊……，啊，别松开手……我，啊，我站不住了……

    叔，别怕，我抱着你呢，不会摔着你的，来，慢点……慢点……

    嗯呃……

    叔，你的腿劈开。

    哦……，我没力气了……嗯，嗯啊！ 别，别摸那里……啊！ 疼，喔啊——

    叔，放松……放松……，姑姑，钧叔宫口没怎么开。手术差不多了吧？我扶钧叔去趟卫生间吧？

    良久的沉默，乔娜可能是陪着鸿钧出去了。刘远之不放心，又从大厅跑出来，上了四楼。

    四楼的直播间门口，几个小护士守着一个病员车在等候。忽然，走廊另一侧乔娜跑出来，她对刘远之喊“刘叔叔，钧叔昏倒在卫生间了，你们来帮忙抬一下！”

    他急忙伙同几个小护士，推着病员车跑到卫生间门口，他冲了进去。鸿钧躺在洗手台边的地板上，衬衫扣子解得七零八落，下身只剩一条内裤。他和乔娜把鸿钧抬起来，放在病员车上，他还找到鸿钧的长裤，搭在他身体中段。

    “怎么办？”他问。

    燕婉心急火燎地熬到手术完毕，冲出门，走廊没人。她先跑到直播大厅，刘远之正和高书记亲切话别，看样子会议已经接近尾声。

    “唉呀，高书记，今天真是怠慢您了。我们古主任快分娩了，刚才直播时就疼得厉害呢。”她强颜欢笑。

    “哎呀，那可是大事。燕婉啊，你快去看看，我们也该回去了。”高书记通情达理。

    这时跑来个小护士，在她耳边急急地说：“古主任一直昏迷，我们正要送他去产房，您可出来啦，赶紧跟我过去。”

    “哎！就去就去！”燕婉百忙中还抓着刘远之的手用力握了握，“刘书记，刚才多亏你，改天请你吃饭！”

    “嗯，快去吧。”

    光速赶回四楼，几个人正推着鸿钧往电梯走。她飞跑着追上，看见鸿钧已经换了病员服，人事不省地躺着，手背上扎针挂水。“今天产科谁值班？”她问乔娜，“打电话叫产科主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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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脚不沾地到了电梯口，等专用电梯。门一开，车推进去，剩余的地方很小。“乔娜，你进来。”她说。

    电梯关门，缓缓上行，数字慢慢向十楼变换。“唉……”到这时才松口气，“儿子呀，就要见到你啦。”燕婉大势已去地说。话没说完，电梯猛地停住，电梯间里一片漆黑。

    两人静默，呆若木鸡；鸿钧昏迷不醒，无知无觉。半晌，灯光闪了闪，应急灯亮起。

    “停电啦？”燕婉问。

    “应该是电梯故障。”乔娜说。

    “卧槽…”燕婉摘下应急电话求救，乔娜掏出手机给产科主任发短信，片刻，二人重新呆若木鸡。

    “咱们要等多久啊？”燕婉很少有这么无措的时刻。

    “可能……，几十分钟吧。姑你说没说我们电梯里还有个大肚子等着进产房呢。”

    “说了呀！”燕婉看看鸿钧的吊瓶，“这挂的什么？”

    “强心针呗，和葡萄糖。”

    “应该打催产素啊，这人昏着，孩子啥时候出来。”

    “姑你疯啦，打了催产素生在电梯里啊。”

    “他这也不能一直昏着啊，死了怎么办！”燕婉团团转。

    “那就把他弄醒。”乔娜言简意赅。

    燕婉开始掐人中，晃胳膊，拍脸，没用。

    继续静默。

    度秒如年，鸿钧偶尔痛苦地呻吟，但还是没醒。乔娜不是说废话的人，既然想不出办法，就只好沉默。

    “哎，有了。”燕婉从皮包里拿出个长条物事，撕开包装，是个小型按摩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