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看不见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圆灰与尘
这种执念在常人看来十分可笑,但就是有人当初凭着这股执念,回到了两年之前,陪伴她度过赊来的时光,并改变了她的命运。
不,也许并不是命运,只是爱情而已。
漫长的待产期后,柳心从烘焙班圆满毕业,并用丈夫留下来的钱开了家“明心烘焙坊”。开张当晚,柳心破了羊水,于医院诞下一名男婴。柳心抱着小婴儿,看着他熟悉而又陌生的眉眼,为他取名“杜朋朋。”
之后的每一年,柳心都会去看杜明越。长方形的墓碑,自从葬礼那天便再也没有变过。照片上的男人永远那样年轻。随着时光流逝,杜朋朋已能牵着柳心的手去摘墓碑旁的小雏菊,然而墓碑上的男人还是不变地微笑着。
是啊,他不会变老了;反观自己,已经是个六岁孩子的妈妈了。
明越,我跟你之间,真的越来越远了。
“明心烘焙坊”的生意很好,柳心自己忙不过来又招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姓邬,粗眉大眼,嘴甜勤快,柳心的工作也轻松许多。
这一天,柳心去接放学的杜朋朋。到了大门口,小男孩背着深蓝色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冲到副驾驶上,叽叽呱呱地告诉妈妈幼儿园发生的新鲜事。
“童露露真坏!抢了周若嘉的纸飞机,还非说是她做的!我看不过去,就帮周若嘉又做了一个更大更漂亮的!”六岁的小男孩十分兴奋,昂着小脑袋等待母亲的夸奖。
柳心看着儿子酷似亡夫的小脸,心中有些惆怅。她摸了摸杜朋朋的头发,笑着夸了几句:“乖朋朋,晚上妈妈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莲藕汤……”
正说着,只听到车尾巴后面“呀!”的一声,柳心忙一脚刹车踩下去——
可千万别伤到人。
柳心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打开车门跑到后面去看,只见一个男人领着一个小女孩,正惊魂未定地看着柳心的车。看到车主人来了,两人齐齐抬头。
刚开始柳心还没认出来。对视了一会儿,她才灵台一震:
……甘崇?
六年时间未见,曾经俊俏精致的男子如今也到了发福的年纪。柳心脑海中那个在暗淡天光里、安静地讲故事的男子,现在也是个油腻的中年大叔了。
甘崇透过廉价的银边眼镜仔细瞧了柳心半晌,细长的桃花眼里才慢慢显出惊讶来。
“……杜夫人。”
听到这三个字,柳心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熟人见面,颇有些尴尬。这时,杜朋朋从副驾驶上跑下来,看见甘崇拉着的小女孩,大声喊道:“周若嘉!”
小女孩也吓了一跳:“杜朋朋?”
两个小孩子作为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自然十分的亲热。柳心见状,便提议送甘崇两人回去。
路上,杜朋朋和周若嘉在后座兴高采烈对偷飞机的童露露大魔王口诛笔伐,前排的两个大人倒不知道该聊些什么。还是柳心先开了口:
“甘先生,您是在武仁路下还是同光路下?”
“唔,就停在国盛广场吧。”
然后是一阵沉默。
“呃……国盛广场那边的房子怕是不便宜吧,甘先生看来是发财了。”
“呵呵哪里,嘉嘉的妈妈在国盛广场上班,我们是去接她的。”
“啊?哦、哦……”
又是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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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杜先生最近可好?如今应该也升职加薪了吧?”
“他……六年前过世了。”
甘崇咽了口吐沫,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车内的气氛实在很欢快。周若嘉把刚刚杜朋朋帮她折的纸飞机拿出来,杜朋朋也拿给妈妈看。柳心握着方向盘不好回头,轻声斥了几句。甘崇微笑地接过杜朋朋的纸飞机,夸赞他心灵手巧乐于助人,小男孩失望的脸上这才现出喜色。
柳心歉然地对甘崇笑笑,甘崇示意没什么。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表现**很强的,前几天嘉嘉还偷偷涂她妈妈的口红呢……呵呵,小姑娘,臭美惯了,我和她妈妈也不好说什么,这就么金贵地养着,还望她以后永远都能这样……”
说这话的时候,甘崇嘴角有一抹奇妙的微笑。像是曾经被悬挂在博物馆里的精美油画,几经波折后被不知内情的人拾起,然后摆放在铺着粗麻布餐巾的桌子上做餐厅背景——多了几分世俗气,但也多了几分人情味儿。
柳心在后视镜里看见甘崇的笑,心中渐渐平静。
“之前的事……很抱歉。”她说。
甘崇看了看她,又转过头去。
“不,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车窗外是拥挤的车流,后座上传来孩子们的欢笑。两人之前只隔着一个手刹的距离,但其实六年已经过去。自打襄山温泉之后,柳心一次都没有见到过甘崇。她知道,按照杜明越的性格,一定会对甘崇做些什么。但当时她已自顾不暇,哪里还能管到旁人的事?再往后便是丈夫离家出走、横遭车祸,柳心跳楼被救,再然后杜朋朋出生,“明心烘焙坊”成立……种种往事走马灯似的重现在脑海,柳心想起六年前的甘崇,想起六年前的自己,也想起六年前的杜明越。
她的心,又开始闷闷地疼起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甘崇突然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还记得,我跟你讲的三河桥的传说吗?”
柳心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僵。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佳话传奇?”他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心碎的故事那么多,不一定非要好结局的……就像那个等在家里的妻子,一天两天的等待并不如何,可一年年的时光带走的不仅是容颜,还有她慢慢死去的心——独自一人寄希望于没有答案的未来,就像不浇水的花,再顽强也要枯死的——偏偏,在花即将枯萎的前一刻,她收到了自家表哥送来的甘露……两人暗生情愫互结连理,隐秘地过着天理不容的幸福生活,然而远行的丈夫突然回家,撞破了两人的丑事……”
甘崇顿了顿,继续说道:“丈夫打死了怀着孽种的妻子,却没有对妻子的表哥动手;相反,他以此事为把柄,逼着表哥为他卖命,表哥不得不凭靠色相委身于人。直到好几年前,丈夫在工地上高空坠落,表哥才得以逃脱他的要挟……”
“而我,就是那个表哥。”
柳心刚开始并不太懂;可慢慢捋清楚,她的心都要凉了。
等待的妻子,远行的丈夫,暗恋已久的大哥……
的确,世上心碎的故事那么多,不一定非要好结局。
眼看着国盛广场就要到了,甘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现在……还跟他在一起吗?”
“谁?”柳心问
“就是假山后面的……”说了一半,甘崇又住了嘴。
柳心很奇怪地去看他。
甘崇摆摆手,笑着说没事。
这个没问出口的问题,让柳心永远没有机会知道当初到底是谁毁了自己的家庭,也让甘崇永远无法得知他究竟毁了多么恩爱的一对夫妻。命运的误会何止一个?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毕竟,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答案的。
在国盛广场下车后,柳心与甘崇道别。说来也奇怪,明明她的儿子和他的女儿就在同一家幼儿园,但自从这次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甘崇。
人间缘分,到此为止吧。
ps:再不写肉估计要被打死了……
结局倒计时了!!!大家猜猜还有几章写完?星星眼
第四十章(肉渣)(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回到家,柳心有些疲惫。她让杜朋朋自己去玩,然后把冰箱里切好的藕段拿出来。
莲藕是小邬从老家带来的,软糯香甜,正宗爽口。柳心先切成大块,再用大火煮透,接着小火慢煨,待要出锅的时候撒上一把葱花,香气便会随着水蒸汽一齐飘散出来。
以前杜明越还在的时候,男人总笑话她是个贪吃鬼,变着法儿地弄东西吃。
现在却没人再来笑她了。
柳心尝了一口汤,喊杜朋朋吃饭。
小男孩蹦蹦跳跳地从里间出来,把搜罗到的战利品给柳心看:“妈妈,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柳心低头瞧了一眼。
一部手机。
“妈妈,我不想用电话手表了。这个手机刚好能装进我的裤子口袋里,以后我就用这个吧?妈妈好不好?”小男孩渴求地看着母亲。
柳心接过手机,拿到一边放好:“小孩子不可以用这些东西的。乖听话,洗手准备吃饭……”
“不嘛不嘛!我就要那个!妈妈你给我吧!”六七岁的小孩子最是难哄:“周若嘉就有一个苹果8,我还在用电话手表!班里的同学都笑话我!”
“朋朋!”柳心的语气严厉起来:“妈妈平常怎么教你的?你上幼儿园只是为了跟其他小朋友攀比吗!”
杜朋朋委屈地嘟着嘴:“其他小朋友什么都有!有手机,有大书包,有好看的衣服……我连爸爸都没有!”
柳心愣了一秒。
她静静地看着儿子:“杜朋朋,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家比别人差了一截?”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放学了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接,朋朋就只有妈妈?爸爸他去哪里了?是不是朋朋不乖,爸爸不要我们了?妈妈你去跟爸爸说,说朋朋以后会很乖很乖,朋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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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手机和大书包了,朋朋只要爸爸,让他赶快回来吧!”杜朋朋揪着柳心的围裙,小大人般的诚恳。
柳心看着儿子,艰难地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妈妈把爸爸找回来!我要爸爸!”杜朋朋见柳心不答话,嘴巴一撅哭了起来。
柳心心中烦躁,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她冲儿子吼道:“你爸爸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杜朋朋还是个小孩子,被母亲这样吼,哭着跑回了自己房间。
柳心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扶住额头,疲惫感再次袭上心头。
昏暗的卧室,柳心躺在被窝里。
她拿出刚刚被儿子翻出来的旧手机,从床头柜的最下面一个抽屉里找出一根充电线。充上电以后,柳心摁下开机键,解锁。
东西跟人不一样。过了六年,她的指纹依旧被记得。
手机屏幕由于车辆碰撞时巨大的冲击力碎成几片,但依然不影响使用。小小的电子屏上,是两个人在海边的合影——某年结婚纪念日,杜明越和她一起去邛碧岛上度假。小岛的旅游业日趋成熟,海滩上有夜钓的渔民,有野宿的情侣。杜明越拜托阿金帮忙弄到一处尚未开发的岩石壁下,哄着柳心来了好多次。夫妻俩在星空月色下极尽缠绵,世界末日般地拥有对方的身体……最后,杜明越抱着柳心在海水里达到最后一次**,并在女人耳边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们都来这里,好不好?”
当时她被弄得死去活来,晕乎乎地满口应承,只想着男人别再折腾她。转眼六年过去,原来轻易就能说出口的情话,如今竟已是生死永隔的奢侈渴望。
抹干净眼角的泪水,柳心关上手机。
谁知,她的手指无意之中,碰到了录音机的界面。
一个熟悉的男声,就这样不经意的从扬声器里响起来:
“心儿。”
柳心一顿,整个人如同被雷火击中的树木。
“……想必你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但是没关系,反正多活了两年,够了。”男人似是笑了笑,柳心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嘴角翘起的弧度。
“心儿,”他又道:“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这段音频;能听到便好,听不到……就算了。”
“两年前的车祸,让我受尽折磨。凭着一丝渴望,我向菩萨求来了重生。我放不下襄山温泉里和你在假山背后**的混蛋,也放不下明明深爱着我却要出轨的你。我装着不在意,但还是在要死了的时候,不顾一切选择了回去……”
“我机关算尽,自以为聪明绝顶;没想到,到头来却是……呵。”
“我给你留了一百万的存款,卡贴在咱们床的背面,密码是你的生日。加上爸妈的补贴,想必你的日子不会难过。哈啊……”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仿佛感慨这两年的相遇:“……当时出车祸的时候我就在想,菩萨不让我见你最后一面,是不是在惩罚我?——让我重新体验曾经的人生,逼着我看清楚最爱之人是如何被我伤害。这两年间,我能够预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我却无力阻止。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看着你哭泣……”
“如今我终于解脱。不要为我难过,我早就是该死的……”
“不能再爱你,这是我的报应……以后,忘了我吧。”
“祝你幸福。”
之后便是长久的空白。男人的声音消失在安静的房间,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手机屏幕上的光一点点熄灭,柳心怔怔地看着手机里自己的倒影,弯起的嘴角又慢慢淡去。
她跪在床边,果然从床板下抠出一张沾满灰尘的银行卡。
柳心拿着卡坐下。
看了良久,她捂着脸,悄声呜咽起来。
长久以来压抑的感情,突然被打开了开关。许多个夜晚独自忍耐的酸涩终于喷发,巨大的无力感袭上柳心的心头。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也忘记。她回想起曾经和杜明越一起度过的时光,男人的一颦一笑仿佛就在眼前,可她怎么也抓不住。
他说,不能再爱她了。
他说,祝她幸福。
“杜明越,你个骗子……混蛋……大混蛋!”柳心捶打着枕头,就像从前捶打着男人的胸膛。男人的胸膛很硬,枕头却很软。柳心一拳一拳打在棉花里,越打,越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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