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明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特别白
李总旗退后一步,笑着自嘲说道:以往摊派粮草人丁,谁都觉得我会克扣,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敬我!说到这里,李总旗李纪琢磨了下,笑着对朱达说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总旗大人,现在是抓紧把分摊的粮草收上来,然后送到出丁的各家,等临走前,晚辈再去和他们交待几句,还有,修筑土墙和巡逻的事情不能懈怠,今天就要做起来,让出去的人放心安心,也让大家觉得,不管出去的还是留下的,谁也没有偷懒占便宜。
他这边滔滔不绝的说完,李总旗李纪看了眼向伯,满是惊讶的说道:这话说得真是在理,把人心都琢磨的通透,老向,你这徒儿真了不得,我刚才还在琢磨,咱们白堡村是没这样的人,可再想想怀仁千户所的千户也没有,佥事同知和指挥们也不没有,清军厅里的人精也做不到,他这是跟谁学的?
卫所从上到下,指挥使为正,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是副手,清军厅则是卫所里的具体办事衙门,里面都是文吏,这些人或者见多识广,或者是劳心动脑的,这就是李总旗所知道的聪明人了,可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比不上朱达。
的确,朱达思考事情的角度和逻辑,分析解决的能力,还有这担当和大气,都是超过他们,更不要说这侃侃而谈,能说服旁人,多少人或许能想得明白,却没办法表达出来,可这朱达不光出色,而且很全面。
这样的人物,不该出在咱们这个小村子啊!
李总旗,你先抓紧安排粮草和出丁的事,朱达反正在这个村子里,什么时候再想都不迟。对那李总旗的感慨,向伯根本不理会,只是催着对方办正事。
李总旗李纪笑呵呵的下去,李应和李和也连忙跟上,路过朱达身边的时候都忍不住看几眼,他们拿着刀棍都已经预备好开打了,没曾想被同村这个少年几句话就平息下来,而且这少年所说的话条理分明,句句说到心里,本以为在这个小村子里,他们自己就是最出色的,今日和朱达一比,实在差的太远。
看到这个结果,朱达自己也松了口气,尽管有些波折,但总算顺利解决,看了眼身边的父母,却发现双亲脸上全是惊愕和迷惑,朱达一愣,心想难道不该是欣慰吗?他回头看了看向伯,发现自己师父眉头紧锁,正盯着自己看。
朱达心猛地一跳,已经反应过来,这个表现根本不是自己的表现,一个从小生长在白堡村,没离开村子周边三里的十二岁少年,怎么就有这样的见识和谈吐,这根本不是朱达该有的,鬼上身撞邪了这些迷信荒诞的说法并不是没有人信,条件合适,机缘合适,就会被催发出来,会有不可测的祸患。
今晚喊你爹娘一起去我哪里吃饭,有些话要问你!身后向伯沉声说道,朱达连忙点头,脑子急速的转了起来。
尽管说定了共渡难关,李总旗家的粮草也先拿了出来,出丁的那三十户人家负担没那么重,可离家一月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村子里的气氛已经没有农闲时分的清闲,依稀带了几分凝重,而且天际的烽烟始终没有消散,甚至还多了几道,每个进进出出的村民都忍不住看几眼,然后匆匆回家。
向家已经有食物的香气弥漫,烧鱼,炖肉,还有可口的拌菜,少不得还要热点烧酒,向家不必说,原本很容易被选上的朱家也没有出丁,按说应该气氛轻松,有些过节的气氛,可屋中气氛很是肃然,周青云看着饭菜直咽口水也不敢动筷子。
当家的,小达就是咱们家孩子,你还问啥,小达好不容易活过来,就别朱王氏念叨个不停。
你个婆娘懂什么,真要有什么不对的,早些请人做法还能治好,不然不光小达遭殃,全家都要跟着倒霉。父亲朱石头满脸肃然。
坐在下首的朱达面无表情,心中却是苦笑无奈,自己表现的的确太超常了,让父母胡思乱想,这等迷信虽然荒诞可笑,可却真真切切的影响到将来,无论父母这边的抚养还是师父的教导,可能都会引起麻烦,即便不会这么极端,心里有了芥蒂也是不好的。
爹娘师父,我的确是隐瞒了些事。朱达先开口说道。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朱王氏犹豫了下,带着点哭腔说道:你只要是小达就好,不管怎么样,爹娘都认你这个儿子。
这话让父亲朱石头低下了头,然后又是抬头,涩声说道:向老哥,我看也没什么可问的。
问不问在你们,我也不信什么神魔鬼怪的,可朱达这心窍开的有点大了,这心思脑子就算大人都未必有,这到底是跟谁学来的,老汉不问清楚,心里总是悬着!向伯毫不退让。
此刻的朱达心里忍不住笑,可表情还要尽可能的严肃,看着父母和师父说道:孩儿在外面玩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这人倒在野地里,身上穿着破烂,孩儿不太懂事一时心软,就把半块饼子给他吃了,还去弄了瓢凉水
娘不是让你遇到生人离远点吗?被人拐了怎么办啊!母亲朱王氏忍不住念叨了句。
那个人醒了之后,说要多谢我救命之恩,让我每天去找他,还不要告诉别人,孩儿去了之后,他就教我各种东西,孩儿觉得也没什么用,但觉得要玩,还是跟着学了
那人始终不说自己叫啥,让我喊他野人,还说以后有缘就能见面,孩儿也听不懂,一个月前,这人说要回家了,不能再教我东西,临走的时候在我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孩儿就昏昏沉沉的,回来就病了
对于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的朱达来说,编个故事,而且还要像模像样的故事很简单,他这个故事几分真几分假,把时间都串在一起,有个野道人曾在村外经过的事情是真的,得病濒死的事情也是真的,而且每天家长都在忙活农活,顾不上孩子,孩子一天总有几个时辰对于父母是完全不知道做什么的,这个空档怎么说都可以,无非是合乎逻辑。
而且朱达没有说太多的细节,尽可能的模糊,说多了细节容易暴露,模糊留白让父母和老师去想,这样更容易糊弄的过去。
果然,他这边说完,朱家父母满脸释然,对他们来说有个解释就好,甚至这解释不合理他们都会接受,一个活着的儿子才是最重要的,而另一边的向伯向岳则是满脸严肃,等朱达说完后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说道:这些话你不要再和外人说了,不然会招来祸患,官府和绿林的人物都会找上来!
为什么?朱达没想到自己编的故事会有这样的后果,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十有**是教门里的要紧人物,在咱们这边落落脚,要出塞去投鞑子的!说这话的时候,向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教门?教门是什么?
第二十七章 不是正道
朱达对教门这个词完全陌生,他第一想到的是和尚道士,可白堡村这边唯一和神怪相关的就是村头的土地庙,已经破败的不像样子,只有老人偶尔还会去拜下,而和尚道士这种出家人,虽说在白堡村看到过,可次数实在有限,这里太穷,出家人懒得过来。
按说自己陌生,说明父母和乡亲们没有提起过,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太熟悉的事物,可向伯说出这个词之后,父母的脸色都是大变,母亲朱王氏更是急忙说道:小达,那个道人的事千万不能和外面说,要是被外人知道了,是要招来大麻烦的!
看着朱达还有询问的意思,没等他父亲朱石头开口,向伯很是严厉的说道:不要打听什么,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那个道人没和你说他的来历,就是怕给你惹来杀头的罪过,明白吗!
气氛如此严肃,朱达也只能将心中的好奇压下,连忙点头答应,那边向伯警告朱达之后,又颇为郑重的对朱家父母说道:请二位放心,老汉晓得轻重,这话不会和外面乱说乱传!
这野道人的话题让本来和睦放松的气氛烟消云散,大家也没心思继续多聊,简单吃过就是散去,朱达跟着父母一起回家,路上甚至没有闲聊,到家父亲朱石头才又是警告一番,朱达这才明白,敢情父母在路上什么话都不敢说。
临睡前朱达倒是能猜到一二,教门十有**和谋反之类的大罪相关,要不然就是官府对教门查禁的很严,想想那二十多年人生的见闻,也很容易想明白,在炕上他很是感慨,这个村子看似浅薄闭塞,可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自己不知道,因为父母长辈觉得要保护孩童,或者觉得没必要和孩童说这么细,但这些信息对自己很有用
往日里就在思考和总结中迷迷糊糊的入睡,可今夜怎么都睡不着,村里时不时有哭声传过来,虽说不是出远门,可家里人耗费粮草要远离一个月,很多人家还是不好受。
朱达倒是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对于白堡村的绝大部分人来说,出村过夜都是个大事,很多人连邻村都没去过几次,更不要说几十里外的怀仁千户所,朱达一方面觉得能理解,一方面又觉得不可思议,这几十里的距离,当年不过是他越野跋涉一天的路而已。
第二天村子里忙成一团,李总旗喊了几户人家在村里收取分摊的粮草,昨日大家想明白归想明白,一旦真要把粮草交出去,少不得算计吵闹,朱达早早的去了向伯那边,路上和村民相遇,他笑着打招呼,对方往往不知道如何应对,倒不是拒之不理,而是有些不知所凑,尴尬一笑就擦肩而过。
昨日里朱达侃侃而谈,给大家把一切都谋划好了,大家都觉得这是和李总旗差不多的人物,但面对面一看却是个十二岁的少年,想要客气敬重表达起来又尴尬,也只能笑笑过去。
朱达对这等态度根本就不在意,他现在只是想把武艺练好,到了向伯家之后,朱达本想着帮忙做活收拾,却被向伯先考校昨日的刀术,让他演练一番,然后校正了几个错处,又是一遍遍的重复训练,和昨日初学相比,今天已经有些枯燥了。
沉住气,别觉得烦,老汉我当年也觉得无趣,在鞭子棍子下面练下来了,等上了战阵才知道有用,这累这苦算什么,能保住命才最要紧!向伯其实并不那么沉默寡言,絮叨起来也很让人心烦。
不过今日上午的练习,却比昨日提前了半个时辰结束,向伯就放着朱达带领周青云去河边拣鱼和锻炼身体,朱达对这个有些纳闷,心想没道理第一天就觉得自己的锻炼法子有用,不过这个做法是对的,照着执行就好。
等两个人跑出村子一里多地,朱达偶然回头,看到向伯正站在村口望向这边,朱达抬手挥了挥,向伯根本没有理睬,但这还是让他很感动,觉得心里很暖,师徒关系才两天,但这关心是确实的。
水坑里没有鱼了,有两个水坑应该是确实没有捕到,但其余的水坑倒像是进去鱼然后被人捞走,而且捕鱼坑还被**害了,倒是孩童少年们的做法,看到这一幕周青云气得火冒三丈,咬牙切齿的说道:咱们藏在一边,看看谁过来折腾!
河又不是咱们的,管得着吗?朱达回了句,这个结果本就是意料之中的。
不管是自家还是向伯家,鱼的存量都够几天吃的,当然,这主要是周青云那天用弓箭射鱼的成果,一时间也不太着急,不过,当初和向伯谈好的拜师条件就是要捕鱼,这个事不能不重视。
把这几个水坑填上,丢几块大石头进去就行!
虽然没有鱼,但朱达也没有就这么丢去不管,和周青云将几个捕鱼坑都彻底的破坏掉,他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没有鱼进来,但对方就这么瞎折腾,就不能放任对方糟践鱼的资源了。
师父,我要几根很长的生丝,几根细长的竹竿,能有一丈长最好,还要几根缝衣针。回到向伯家之后,朱达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但他说出这些的时候很是忐忑,山西大同是大明北地了,这里没有竹子生长也不会有蚕丝,这两样买起来怕是不便宜。
买这个作甚?
做个鱼竿来钓鱼!
生丝坚韧可做钓线,缝衣针烧红了砸弯做鱼钩,竹竿则是鱼竿,这就是很简陋的钓鱼竿了,简陋归简陋,但钓夏米河里面的鱼足够了,这个可比捕鱼坑有效率的多,而且可以抓到更大的鱼。
看着向伯迟疑,朱达连忙补充说道:要是价钱贵,几根缝衣针和寻常线头就好,竿子可以去山上想想办法!
他知道要量力而行,向伯的家境在白堡村里算好的,可也说不上怎么富裕,如果买钓具的钱太贵,一是负担不起,二是不值得,朱达也有替代的手段,寻常棉线用油浸等手段处理增加柔韧,然后用细长的树枝代替竹竿,也不是不能用。
向伯摇摇头,闷声回答说道:竹竿不怎么好弄,生丝倒是容易,买不到就是买不到,和贵贱没什么关系,等出丁的人走了,老汉去给你买。
原以为竹竿到处都有,生丝稀罕,却没想到是这个回答,朱达下意识的跟着问道:生丝好买?
咱们山西产丝,当然好买。向伯没好气的回答了句,倒是让朱达一时间糊涂了。
向伯能传授的武技不多,练习起来也很枯燥,实际上这才是练刀的第二天,朱达已经没什么新鲜感了,不过他没有厌倦,真正的孩童少年或许沉不住气,朱达可不是。
到了临天黑的时候,朱达准备晚饭,向伯和周青云倒是没把他当下人使唤,大家一起忙活一起吃,只是不过他们做鱼的手艺实在差劲,才刚开始收拾,那边李总旗就来了。
明早我就要带着去怀仁千户所了,朱达你不是要叮嘱大伙几句吗?今晚说,还是明早说?李总旗开门见山。
这询问的态度已经是把朱达当成个大人,还是个懂事理见过世面的成人来看,朱达没有因为这个就得意,只是很客气礼貌的回答说道:明早会和大家说。
李总旗也忙得不可开交,听到这话点点头就要走,朱达却把他喊住,沉声叮嘱说道:总旗大人,你去怀仁千户所那边肯定要和上面做个交接,如果不为难就和上面说一句,白堡村这边的百姓难管,很容易闹事,这次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服他们来的。
怎么讲?李总旗先是一愣,连忙问道。
如果好管又老实听话,那以后有什么事都喜欢找咱们百户的人了,李总旗你也支应不过来。朱达笑着说道。
李总旗李纪也不是傻子,其中关节一点就透,他琢磨了会,却对旁边的向伯说道:老向,这朱达真不简单,你说不是你教出来的,我现在倒是信了!
等李总旗出了院子,向伯拍了拍朱达的肩膀,摇头说道:这白堡村对你来说太小了,你也太可惜了。
朱达没有回答,只是在那里挠头傻笑。
乡亲们,你们去了怀仁千户所那边,又是下面来的,又是乡下来的,肯定会被人瞧不起,肯定会受欺负,那边没有人帮咱们,咱们只有自己抱团,村里的乡亲自己不帮自己,那就没有人帮了!
乡亲们,上面安排你们做什么,不要立刻答应,要去和他们讨价还价,不是让你们找打,真要动手了你们就照做就好,不用硬顶到底!
多跟别的百户比比,咱们千万不能多干,一点都不要多干!
第二天一早,朱达大声和出丁的三十人讲话,大家都听得目瞪口呆。
朱家小哥,你说的这些会让大伙吃大亏,要给大家说个明白才行!下面有人大声质疑,亏得是朱达前日让人信服,不然早就有人冲上来动手了。
第二十八章 夜惊
被人欺负了,哪怕是芝麻大的小事,也要立刻闹回去,不然你忍了一次,就要忍第二次。
这次多安排你们干活你们干了,下次还要多安排你们,每次都计较好,这才不会被欺负到!
对下面的质疑,朱达毫不怯场,扬声做出了解释,出丁和没出丁的村民们听到后都是安静,朱达的话虽然不和气,不讲道理,可事实就是这般。
那为啥要和上面的老爷们争辩,这不是找打吗?那些老爷发火起来可要动刀的,你这不是给咱们招祸吗!喊出这个的是陈大狗,他是第一个被点名安排出丁的,心里怨气十足。
大家质疑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在他们想来,上面的人都是老爷,安排的事情必须照做,不照做就会挨打甚至没命,这朱家小子不用出丁,在那里空口白话的煽动,是不是有什么坏心眼,这人一提,下面立刻骚动起来,大有解释不清就哄散的意思。
老爷们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你问都不问,那下次还要找你,就和欺负的人的事情是一样的,软柿子谁不愿意捏,再说了,我只是让你们去问个明白,又没有让你们彻底硬顶,真要逼急了动手,那就照做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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