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心理师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柯遥42
“不说话了。”衡原君轻声道。
韩冲竭力调整呼吸,咳嗽声也慢慢停止下来,四肢里只有左手还勉强有力气,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挣扎着向牢门那边移过去。
狱卒们立刻抽出腰间的棍子要去打。
衡原君的脸向着狱卒这边转了几分,轻声呵了一声,“都住手。”
这声音并不算高,而衡原君自显然也不会带来太多威胁,然而狱卒们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训得微微一怔——甚至于他们自己也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被眼前人的呵斥勾起恐惧。
这恐惧在片刻后消散,一个年轻狱卒倒吸一口气,轻声喃了一句“哟嗬”,而后双眉倒竖,扬手就要举棍来教衡原君做人,近旁人一见,连忙冲上来集体按住了他。
衡原君全然不看后的混乱。
在韩冲终于移到附近之后,隔着监牢的铁栅栏,他缓缓伸出了手。
韩冲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翻了个,好仰面望着外面的明公,他竭力开口,但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甚至连自己也听不明白。
四目相对,韩冲只得无声开口。
——我没有,说任何,不利于……明公的话。
衡原君垂眸望着他,同样无声地答道。
——我知道。
第一百八十章 父亲
衡原君的手伸进牢中,韩冲勉强抬起左手。
两人的手在空中简短地相握,而后又松开。
衡原君扶着栅栏慢慢站起身,拖着脚上重重的的铁链继续往前走,韩冲目送他离去,直到那铁链在地上拖拽的声音再也听不见的时候,他才再次闭上了眼睛。
……
外面已是正午了。
夏天的日头照下来,衡原君许久没有适应这里的光。
有人牵着他的胳膊,慢慢引他上一辆马车。在片刻的修整之后,他在车中轻轻揭开布帘——这是在往沁园大宅的方向去。
马车一路颠簸,等到再停下时,果然如衡原君先前所料,停在了沁园的正门口。
这里已经又换了一波官差看守,这些守门人的脸孔总是在变,衡原君拾级而上,在前后的围堵中,慢慢向着沁园的大门走去。
昔日里可以很快踏过去的门槛,今日拖着重重的铁链,就有些艰难。
进门后的第一个院子里,乱糟糟地堆着许多东西,有敞口的木箱、散落的书册,有他换洗的布衣,还有他如今只用作私人珍藏的破旧棋盘……衡原君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这景象,而后不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身着红色官服的人身上。
那是亲自前来的孙北吉,此刻,老人正背对着衡原君站在大门的不远处,他两手交叠在身后,此时听到通传,才回过身来。
烈日下,衡原君没有站多久,呼吸就已经重了起来。
“去阴凉处说话吧。”孙北吉轻声道。
衡原君笑了笑,“多谢阁老……体谅。”
一组锦衣卫一直紧紧跟随在衡原君和孙北吉的附近,随时准备着抵御潜在的威胁。
有下人在这时端上来两杯茶水,孙北吉没有动,衡原君亦然。
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扫向不远处正在继续往院子里搬东西的官差们。
“不知道阁老在我这里找什么”衡原君轻声道。
“衡原君何必在这里和老夫装傻。”孙北吉轻声道,“先前皇上对你颇为信赖,免你禁足之苦,往你这里送过诸多御前的卷宗。”
“我都是遵照旨意读的,并没有强要。”衡原君答道,“且看完之后,从来都是原样送回,不会留抄本。”
“究竟有没有留过,我们稍后就知道了。”孙北吉声音平淡,“今日将你带回这里,是我有话要问你。”
“阁老请问。”
“眼下证据确凿,抚州、大邺一带的匪患,和见安阁的关系千丝万缕,你却一口咬定自己对一切一无所知,”孙北吉看向衡原君,“你觉得,单就这样的口供,能保得下你自己的这条性命么”
衡原君叹了一声,“该交代的,四年前我已经向皇上交代了,这四年来我近乎与世隔绝。所谓飞鸟尽,良弓藏,如今皇上若是想杀我,什么样的理由不可以呢。”
孙北吉淡然笑之,“即便身在内廷,也一样能和外人下棋……这样也算与世隔绝吗”
衡原君微微颦眉,“孙阁老偷听了我与柏司药昨夜的谈话啊。”
“衡原君,”孙北吉的脸色依旧不大好看,“老夫已经开诚布公,你如果还要继续装下去,那今日这场谈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衡原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孙北吉目光凛冽,“当年送出宫的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衡原君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诧异,而后又很快平静下来。
“阁老是笃定……我一定会知道。”衡原君问道。
“你当然会知道。”孙北吉沉声回答,“在外,大家都觉得你是建熙三十五年才真正接手的见安阁,但在沁园太子最后还在世的那四五年,他的情况如何我很清楚。那样虚弱的一个病人,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心力再去辖管见安阁这样庞大的组织。
“从那时起,接手见安阁的人,应该就是你了。”孙北吉轻声道,“当初他们冒死也要保护的那个孩子,会到你这里就彻底不管么”
“这完全是两件事啊,阁老。”衡原君望着远处的院子,“您是不是忘了,当年那个孩子被送出宫的时候,我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小婴孩。这天下之大,就算我得知真相之后也一心想找到那人的下落,可搜寻一个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藏匿人海的陌生人谈何容易。
“那么,我也救不了你。”孙北吉缓缓站起了身,“按皇上的旨意,倘若你在这件事上消极怠惰,那你和你那些部下的性命也就不必再留着。”
原以为衡原君大概是要改口,未曾想,他竟是慢慢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声。
“也好。”他轻声说道,“那我在父亲临终前答应了他的事,也终究是办到了。”
……
京兆尹衙门里,郑密正在和自家的小女儿在衙门后面的院子里的玩躲猫猫。
先前公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白天累得够呛,夜里也睡不着,这几日内阁那边下令面壁思过,所有的工作全部暂且移交出去,郑密反倒是真的舒舒服服地开始了休息。
他把头靠在院子里的大树上,大声喊道,“藏好了没有啊”
东南角的方向,传来一声稚嫩的“好啦!”
郑密抬起头,朝东南方向望去,一眼就看见假山后面露着一截裙角,小姑娘好像是也发现这裙角露了馅儿,在假山后面轻轻一抽,衣服角又不见了。
“那爹可来找啦!”
郑密没有往东南边去,反是先往西边走了几步,装模作样地四处走走看看。
假山后面的小姑娘从石头缝后面往这边望,眼睛笑成了两条缝,勉勉强强没有笑出声音。
“是不是藏这大水缸后面啦”郑密动作夸张地拂开角落里旺盛的绿草,“没有啊……哈哈,我都看见你了!是不是藏这边砖墙后头啦”
郑密一惊一乍地往墙后跑,然而才一转角,他正想再喊一声“怎么又不在呀”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在那里——
院子外面的甬道上,有宫人正面色冷峻地朝这后院的方向走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一个答复
郑密迅速褪去了脸上的笑容,肃容挺身,掸了掸两袖,然后颦眉等在原地。
小姑娘在假山后看了一会儿,笑哈哈地悄然走到父亲身后,突然伸手抱住了父亲的大腿。
“爹,我在这儿呢!”
郑密连忙回过头,对不远处的下人挥手,让他们把女儿带下去。
小姑娘有些疑惑,想要用力挣脱仆人的手,但还是聒噪地被抱去了别处。
郑密站在原地等着宫人走近。
那宫人在相离四五步的时候停了下来,看了一眼郑密,勾嘴角轻提,温声道,“阁下就是郑密郑大人吧。”
“是。”郑密答道,“几位公公突然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我们是奉袁公公之命,来传话的。”为首那人笑道,“这几日郑大人也在衙门里闷坏了吧”
郑密也笑,“这就不用袁公公操心了。”
“这话说的多生分哪。”那人轻声道,“教坊司那边,袁公公已经亲自训斥过了,二十多个孩子现在由宫里出面,在民间找合适的人家领养,郑大人不用担心她们的去处了。”
郑密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其他的花窑呢”他问道,“教坊司打算怎么查”
那宫人又笑了一声,“郑大人一向是明白事理的,有些事情,你急也急不得。”
“公公什么意思”
“您别忘了,百花涯说到底是教坊司的地界,您是平京百姓的父母官,教坊司里头管着的那么些个罪属,万一牵扯出什么大案来那郑大人您是多少张嘴都说不清楚的。”那人仍旧柔声细语,“但这一次郑大人闯百花涯,毕竟是一片好心,事情捅到了内阁那里,孙阁老又偏偏有心安抚,上头的好意,您得兜着。”
郑密又笑了一声,“公公说话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是要怎么个兜法”
“各家的事情,各家自己来处理。”那人轻声道,“教坊司里的事,教坊司自己会查不劳您动手。”
“不知教坊司打算怎么查”
“郑大人,您这怎么不听劝呢”那人笑道,“咱家都说了,这是教坊司的事情,您别多事儿。”
“在我平京的地界上卖儿鬻女,我怎么是多事!”
宫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略一低头,而后又看向郑密,慢慢地往前走了两步,在郑密的耳边轻声道,“事关天家颜面,大人三思。”
郑密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咱家也言尽于此。”宫人笑了笑,“大人从今日起,就不必再面壁反思了,袁公公也说了,您身上担子重,要是为了这些事情耽误了正经事,那我们身上的罪过就重了所以还是尽早让您这里恢复公务的好。”
说罢,那人往后退了几步,而后稍一颔首,“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事情,郑大人自己琢磨吧。”
待宫人们走后,郑密一个人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
妻子听说了前面来人的消息,已经从衣柜里重新取出了郑密的官袍,放在了桌上。
“上面怎么说”妻子低声问道。
“还能怎么说。”郑密开始解自己的衣带,重新换上官袍,“帮我研墨,我要写封信。”
“所以这两天时间,就已经招到三百多人了”柏灵轻声问道。
“是啊,等今天结束,事情的第一阶段就算做完了。”凤栖笑道,“她们原本都风餐露宿的,听说这里管吃管住,傻子才不来呢。”
两人站在楼上,望着底下熙攘的人群。
在龟爪子的安排下,新往兰字号来的妇人们排起了长队,在队伍的最前面有一行拼起来的长桌,人们在那里录入信息,然后跟着龟爪子去另一个地方按手印、讲安排。
柏灵皱起了眉,“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都是我们从城南、还有朝天街外头那片泥地里招来的啊。”
“确定吗”
“我们就只在这两块地方贴过告示,”凤栖略略有些不快,“而且今日他们在这里留下的信息,我们接下来都是要去核对的,身份若不合我们的要求,兰字号是不会要的。你是在怀疑什么”
“我也不确定,”柏灵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她们穿的衣服似乎有些太好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平心而论,这些人穿的衣服并不好,要么裁剪看起来并不合身,要么就是水洗得发白的旧衣。
但是大部分人穿来的衣服上没有什么补丁。
柏灵见过那些在朝天街外的女人,当时柏奕告诉她,这些女人和孩子们在棚子里生活,接一些缝补的活计,因为没有能穿得出去的衣服,她们夜间才会出棚子去如厕。
而现在眼前的这些女人,虽然她们也一样身型清瘦,面容沧桑,但柏灵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柏灵又忽然问道,“我们没有上来就和这些人签长工的工约吧”
“那肯定不会的。”凤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工约的事情还八字没一撇呢,至少等这些人能在这里干满三个月才好订长约。”
“那就好,”柏灵点了点头,“先看看吧。”
入夜,赶完了兰字号的夜场,柏灵又去了一趟宝鸳的住所,不过当她敲门的时候,来开门的却是念念。
此时已经过了午夜,但念念一个人在屋舍里,还没有睡觉。
她身上穿着先前从柏灵这里带走的袄裙,梳着一个干净利落的道姑头,应该是宝鸳的手艺。
“你娘呢”柏灵问道。
“还没有回来!”念念大声回答,“娘下午回来吃了晚饭,然后又出去啦。”
柏灵刚想问知不知道宝鸳什么时候回来,就看见念念两只手一直背在后面。
“你手挡着什么呢”柏灵问道。
念念脸一红,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当心,把裙子勾破了”
“那再给你做条新的”柏灵轻声道。
念念摇头,“我等我娘回来给我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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