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钜子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暗夜拾荒
思维导图上仅有的几个字眼浮在简上,亮在眼前,但李恪的脑子里却找不到任何思路。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后世的时候所学非时,他的课题总也拉不到足够的经费,做好的设计图删了改,改了删,等到满足了经费要求,他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实验所需。
随后课题流产,经费撤回,如往反复,周而复始。
所以那时的李恪闲暇时好读《庄子》,且格外喜欢其中的一句话: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什么都白搭也。
相比之下,这一世的李恪要幸运得多,他的技术是前沿的,先进的,令人向往的,哪怕最终不能竟全功,也不虞会有胎死腹中的风险。
按照现在的物料存量,他可以搭起两架獏行,大体解决苦酒里的浇灌难题,从而极大地抬升苦酒里的农业产量。
田啬夫囿和墨家绝不会将这样一个结果视作失败,他们只会遗憾地宣扬,若不是乡仓物料不足,苦酒里必成塞上粮仓,沃比关中!
但世人却不会这么看。
上百顷的下田升作中田,苦酒里一年的农产也不过与中原富庶之地近似,较郑国渠滋养的关中远远不足。
所以他们不会过分感叹苦酒里的收益,只会觉得,穷尽一乡之力,不敷一里之用,獏行靡费至斯,物虽佳,宜缓图之。
这绝不是李恪杞人忧天的惊虑。
古今中外,任何一种创新型应用研究,只要将应用作为最终目的,都必须充分考虑推广的周期和难度。而判断这项研究是否成功,也不像前沿领域的探索那样,只从单纯的技术层面来考量,必须依照实际,综合考虑它的实践效果、其过程的可复制性,以及投入和产出的性价比值。【…! …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点决定了这项研究的真实性,后三点则决定了这项研究的市场性,即便做不到物美价廉,至少也得处在能够承受的范畴当中。
獏行的表现可远远无法带给人“能够承受”的错觉。
李恪心里很清楚,他若是不能找到合适的替代品,充分利用乡仓物料,獏行后续广推的计划必定流产,而他想要借助獏行名扬于世的初衷也将变作一场镜花水月,极尽半岁之劳,至终一无所得。
他挠了挠头,恨恨推开矮几,长身而起:“早知道句注乡会穷成这样,当时就该跟着屠睢去大山里找野人玩,未成年人有官做就不错了,我居然还嫌弃……”
撕掉一切伪装和面具,李恪悔不当初。
房门那里突然传来响动,虽然很轻,但确确实实,是有节奏的敲门声。
李恪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家里人都知道他在做设计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所以今夜的飧都没有送来,癃展和穗儿或是守在各自房间等着他来召唤,却绝不会主动敲门。
这时候会用敲门的方式找他的,只能是借宿在家里的儒和泰。
“先生可是睡下了”屋外果然传来儒的声音。
李恪想也不想就答:“睡熟了,没听见。”
屋里屋外一片尴尬的沉默。
“先生,关于浴房与溷厕,我与泰有了新的思路。这个……若是您一会儿醒了,能否指点我等些许”
“进来吧,我不曾闩过门……”
二人推门进来,儒手上捧着一叠木牍,泰手上端着热气蒸腾的食案。
李恪奇怪问道:“你二人莫非忘了食飧”
儒放下木牍微笑道:“墨者食饔不食飧,这食案是夫人见我二人要来,妥稚姜着紧烹的。”
李恪听出严氏的担忧,忍不住叹了口气:“坐吧,食案搁在席上,我们先谈正事。”
儒和泰兴奋地应了声唯,放下食案,摊开木牍:“先生,您命我二人试制可自行出水的浴房与溷厕,我等苦思多日,终有所获。”
“说吧。”
儒抬手指向第一片牍,上面画的是淋浴房的结构图。
“浴房设计
第一七六章 水力体系
顾名思义,螺旋杆就是以一根长轴作为核心,在外贴设螺旋型滑道的简易杆状机关。它可以利用螺旋线的运动特征,通过长轴自转带动机关进行螺旋运动,从而实现非粘性液体及细密粉尘由低到高的输送过程。
这件机关是古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在公元前八7年至公元前60年间设计制造的,是人类历史上有据可查的第一件泵式机关,也是后世一切螺旋泵和离心泵的前身。
其设计时间较毕岚发明翻车早了整整500年,较始皇帝一统**早了近五十年,却因为结构简洁、密封性强,便于改造,易于加工等特性,被一直沿用到后世,直至1世纪,仍是工业输送体系当中不可或缺的核心结构。
而对现在的李恪来说,它更是一件天赐的设计,柳暗花明!
因为螺旋杆对动力的要求不高,输送效率却相对较高,而且没有输送距离与落差的要求,足以胜任獏行的部分工作。
更重要的是,它对材料的要求极低,主体以拼接箍嵌为主,且无论木质、竹制、青铜制或是铁制,均可实现稳定运行。
马其顿人这会儿使用的螺旋杆大概依旧是人力驱动的,但李恪却不需要照搬照抄。
他只需稍加组合,就能以獏行为核心,构建出一整套成熟且廉价的水力运作体系,从广推的角度来说,应用了螺旋杆结构的獏行汲水系统必然大大优于早先纯獏行的汲水系统!
李恪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当着儒和泰的面,大笑出声。
“儒君,泰君,你二人先回屋歇息。螺旋杆结构简单,其中细节,待明日我将结构图交予你们,你们一看便知。”
就这样连推带赶地把儒和泰赶出房间,李恪摸着肚子把墙角的飧一扫而空,转身便坐到矮几之前。
“阿基米德螺旋泵啊……导师说山寨是可耻的,山寨一个已经被发明出来,且广为传播的设计更是耻上加耻……不过古人没有百度,上万里的距离,螺旋结构完全可以是华夏先民自己发明的,就是需要找个合适的靠山……等等,我的笔和牍呢”
……
次日莫食,当众人再次齐聚在李恪房内,看到的是铺满了半屋席砖的设计图版,以及图板正中,顶着一对漆黑的熊猫眼,显然一夜未睡的李恪。
“这……”憨夫打着结巴,俯身细看脚下图板,“恪君,你昨夜将整个獏行设计都推翻了么”
“谈不上推翻,只是稍加改良了一下,使其耗费清减,更立于广推。”
辛凌翩然踩入,抬手指向正中,也就是螺旋杆的细节图板说:“此为何物”
“机关兽,獏行,螺旋形态。”
“螺旋形态”辛凌不由想起当年的犼,同样是这种古怪的组词方式,机关兽,犼,脱粒形态,机关兽,犼,碾米形态,李恪将它们简称为二型兽犼,虽说外形一致,但骨子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机关。【… !…免费阅读】
人人皆是一脸震惊,张着嘴,无声地看着李恪以及他身边密密麻麻的数十块图板。
“我们建造獏行的目的是什么”李恪站起来,脚踩在图板与图板的缝隙,手上掂着一根细长的竹枝,“獏行之要,乃在灌溉。北地生民寒苦,辛劳一岁,不实仓,不果腹,其中远水者自不必说,但临水者亦是如此,譬如苦酒里。”
“我等意在改变此等近况,使田有水,民有粮,这才请了县府支持
第一七七章 伯益螺旋
搞定了水房,众人的眼睛随着竹枝,一齐转到治水上的另一处机关。那是这次介绍的重头戏,獏行,螺旋形态。
李恪一下一下点着图板,轻声慢语:“螺旋形态,其动力基础依旧是獏行,但配属的獏行轮辐两丈,宽一丈,不设方斗,只设刮板,如此就有了更大的推力,可以提高转速。獏行中轴连接曲杆,拖动五至七架螺旋杆自转,向上汲水,流入田渠。”
儒和泰好奇地蹲了下来,凑到近处查看螺旋杆的结构:“这便是先生昨夜所说的螺旋杆”
“正是。”李恪抬起竹枝,点到图板正中的螺旋杆详图上:“此为螺旋轴,轴壁固定螺旋向上的等距滑道,滑道斜向上,外援箍欠封板,将滑道封闭起来,解决水在上行过程中的逃逸问题。”
“此物亦你设计”辛凌问。
“此物乃是取自古籍。”李恪面不改色心不跳,张口就来,“世传大禹治水,伯益辅之,制水井解生民干渴,制螺旋解山田灌溉,我苦思一日,这才将此物复原出来。”
“伯益制螺旋……古籍在何处”辛凌疑惑地问。
李恪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遗憾说道:“前几年有游学士子路过苦酒,我从他处看的,似是《列子》某卷,具体记不得了。”
《列子》算是春秋战国的文学类公共频道之一,和《山海经》一样,编纂者不详,书目亦不详,人人都可借此为名书写故事,有得写火了,广为流传,有得写得不咋地,订阅者寥寥无几,久而久之也就失传了。
所以即便是饱读诗书之人也不敢说自己看过全本的《列子》,因为《列子》一直在连载,根本就没有完本一说……
“竟是出自《列子》……”辛凌苦恼地摇了摇头。
在她想来,出自《列子》,螺旋杆是不是伯益所造之物就变得扑朔迷离,但这个故事究竟是谁编的,更加扑朔迷离,根本就没有考据的可能。
如此一来,此物即便不是伯益之物,也只能是伯益之物了。
伯益螺旋,众口一词之下,螺旋杆正式定名。
李恪让史禄和由养把所有的图板都收拾起来,又从中挑出螺旋杆的标准结构,交给儒和泰复刻一份,众人团坐,听李恪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工坊、工棚和物仓尚需几日完工,完工以后,我等要在獏行选址搭建作业平台,再然后是挖掘蓄水池,扩建和改建沟渠,这之中至少能腾出十五日。禄君、由养君、固君……”
“听凭先生吩咐!”三人齐齐拱手。
“你三人的当务之急是在沙盘上摆出百一范,验证螺旋杆的数量,为后续的实际施工提供指导。在我想来,一轮五杆足以,若是不足,增设獏行便可。”
“唯!”
“配属螺旋杆的獏行较,用料不会那么苛刻,对水文的要求也必然低,测出合适的水址,这也是你等的工作。”
“唯!”
“辛阿姊,憨夫君……”
“恪君且说。”
“沙盘处仍需要大量精匠,尤其是木匠,需保证敷用。”
“此事必无问题。”憨夫拍着胸口保证。
“此外现场指挥,民夫调派,仓佐、仓吏、田典,劳烦三位。”
“请恪君放心,此事分所应当!”第一次,仓佐诚与仓吏冬诚心以对。
……
整个獏行制作组的发条又一次上紧了弦,从须弥居到水畔田边,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李恪的奖惩制度被执行得很彻底。
第一个旬日,工棚完工,物仓完工,各色工坊也完成了七成。水畔田边,近两百石粟米堆积如山,对应的则是百五十张喜气洋洋的脸,以及同样数目的,首批被清退的老弱。
这一批被淘汰的几乎全是老弱,上至五十余,下至十七八,要不空有力气不擅劳作,要不年老体衰用力不行,李恪为他们每人准备了三斗粟米,接着便是籍册除名、开具验传、发还各县。
水畔到处都是哭告与哀求的声音,李恪独自站在一旁,咬着牙,强压住心中不忍。
穗儿急匆匆跑了过来。
“公子,啬夫来了,正在您屋里等您,看起来……颇有些怒气怨言。”
李恪苦笑摇头:“啬夫心善,此事早在预料。走吧,我这便去见他,就是叫他骂上两句,解解恨意也好……”
在两位墨者的保护下,李恪和穗儿回到家里。
“啬夫……”
“恪君如今出入护卫,却再也不将黔首生计放在心上了么!”一进门,田啬夫囿怒目圆睁
第一七八章 扑朔迷梨
谈秘闻必往敞处,这大概是基于补偿心理的考量。
又或者说,众人眼光不同,李恪心里的秘处,也就是他的房间在田啬夫囿看来,却是个隔墙有耳的地方,相比之下后院竹亭就好多了,林海听涛,竹香处处,更关键的是这里没有墙,自然就不需防备那些墙后探听的耳朵们。
总之他们去了竹亭。
春日竹林苍翠,旧叶密,新叶生,抬眼可见满地的竹笋新尖,一枚枚破土展露,好一派生机勃勃。
不远处还隐隐有人声在传荡,隔着林子不算真切,但李恪知道,那一定是儒和泰正在几步之外的溷厕附近,探讨着螺旋杆与水箱的结合方法。
后院的竹林原本就是这样设计的,东西而入,中有密林,虽说贴近,却又两不相见。
田啬夫囿看起来格外喜欢这样的布置。
两人在竹亭对坐,中间有矮几搁置竹杯,杯上是癃展闲暇时雕的墨子游学图,杯中则忍冬沉浮飘香,随着风,透散出别样的俊雅。
正事已经谈到了尾声。
田啬夫囿的调查进展说大不大,说也不。
一乡八里,有六里官奴死亡率常年居高,每年都要补充大量的新奴,而这六里之地,恰巧都是汜氏在统管田仓事物,其中就有苦酒里和乡治所在的句注里。
他尝试从句注里打开缺口,奈何查问还未开始,消息便走漏了,句注田典主动登门,神情倨傲,言语中都是对某个天大人物的暗示,还要田啬夫囿安分守己,切莫自误。
田啬夫囿越说越气,一拍案几,端起茶杯便是一顿猛灌。
李恪托着下巴问:“啬夫,您觉得那位天大人物当是何人”
“毫无头绪……”田啬夫囿皱眉叹气,“此事汜氏必有相关,牵头之人便是县佐汜通!然侵吞官奴事关重大,查获便是泼天大案,我却苦无证据可循。原本你倒是机缘巧合买了两个亡奴,谁知暴民过境,恰恰便是此二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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