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钜子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暗夜拾荒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大的力气一声呼号:“计时开始!”
原本井然有序的秩序彻底乱了,每个人都茫然看着手上新发的竹签,上面标注着“甲乙丙”三字,字号下方还有一至十的标数,表示他们在新岗位的分组。
他们的时间很紧张,要辨清字号,确认工种并领取新的工具,还要尽快找到新的集合点,向自己的组长报道,应卯且领受任务。
这是獏行指挥部一贯的尿性,每次调整都伴随着抓阄式的分组和严厉的奖惩,与之相对的,今晚食飧必有肉糜,若是表现出众的几位,还能分到肥厚流油的腌肉!
人人都知道,分组是最无谓的扣分项,也是最唾手可得的加分机会!
“甲字甲字,谁知晓田渠在何处!”
“我是乙字,挖掘堰池的锄何处去领”
“丙字留在水畔便可以了吧四组在何处我要食肉!”
“霍娃,霍娃!快帮老丈瞧瞧,我这竹签之上是何字”
到处都是呼喝,现场一片狼藉,但监管者们都知道这是暂时的。
旧的记分简已统一上缴,新的记分简也下发到记分员的手上,他们臂上捆扎着标有组号的方巾,既是组长,又是监管,早已先一步等在集合所。只要配属的组员找到他们,工地的秩序很快便会井然起来。
李恪和辛凌在工棚处看着这一切,皱着眉,脑子里依旧是史禄嘴里吐出来的那个生僻字眼。
一个堰字,他勉强能辨认出这个词是某个水利项目的名称,看众人的表情神色,他又猜测这个项目很有名,至少在某几个领域非常有名,譬如墨者,譬如水工。
但秦朝的水利项目除了都江堰、郑国渠和尚未开凿的灵渠,还有什么
李恪穷搜记忆,依旧没能找到那“霸缰堰”的出处。
他决定不耻下问:“辛阿姊,霸缰堰究竟何物为何能与作业平台联系起来”
照理说这个问题问史禄更好,不过工期紧张,史禄又有要务在身,方才开会时李恪便没有细问,直到各人领受任务而去,闲下来的总工程师才有闲暇向同样没有具体指派的工程总指挥打探消息。
辛凌沉吟片刻,反问道:“可知九江”
“九江”李恪想了一会儿,“辛阿姊说的是郡名九江,亦或是地名九江”
“地名。”
这个问题难不倒李恪。
古儒要求弟子知世事,除典籍章句外,各类山川、医卜、文俗、志怪也多少需要了解一些,李恪的记忆堪称宝库,不仅能记下后世海量的结构设计图,对恪这些年读过的典籍,也一样能信手拈来。
“九江以湖汉九水入彭蠡(li)泽,因此得名。九水者,赣江水、鄱水、余水、修水、淦(gan)水、盱(xu)水、蜀水、南水、彭水。九江之地,楚尾越头,先属越,后归楚,曾为楚之郢(yg)都,大秦灭楚之后,定县名寿春。”
辛凌点了点头:“九水汇聚,寿春水患多发,后楚相孙叔敖建芍坡,稍减此疾。”
芍坡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水利项目,据说长堤千里,灌溉万顷良田。只可惜后来毁弃在岁月当中,李恪去看时,只剩下一条芍坡路。
他恍然大悟:“莫非芍坡便是禄君口中的霸缰堰”
“是,也不是。”辛凌皱着眉头组织语句,良久才说,“公输
第一八三章 任重道远
算起来,这是奖惩制度落实以来,民夫们第三次调换工作,第一次是考评分组和搭建房舍,第二次是加工物料和转运堆放。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这一次民夫们轻车熟路,距离半个时辰尚有老远,各组点卯皆已基本完成。
整个现场以辛凌总领,史禄负责新渠,憨夫负责堰池,由养负责作业平台,三人手下又各有精匠墨者若干,作为网格化施工区域的二级指挥,精匠之下便是由那些门人弟子组成的记分员们,既是各组指挥,又负责细节的监管约束。
此外还有以精匠类别分组的加工工坊,固、子冲等各行各业的佼佼者皆为组长,各自掌控工程所需物件的流水加工。
秦人对这样的指挥体系很熟悉,正如李恪所说,他为上将军,辛凌为偏将,史禄三人为都尉,手下精匠为军侯,工坊那里则是独立于外的后勤体系。
这是一套完整的秦军四级指挥体系,只是秦军用这样的体系指挥数十万人,李恪手下只有千人,而且还会越来越少。
体系确保了监管的力度,公正客观的奖惩又确保了民夫们的士气,无论李恪是基于什么考量,整个体系构建以后,工程现场如指臂使,全无往常发徭时常见的倦怠拖延。
李恪和辛凌聊完天,便一道来到了由养所在的临时指挥所。
仅从现阶段来说,新渠的挖掘是史禄的专业领域,李恪并不能提供太多意见,堰池少有技术含量,憨夫主管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施工难度最大的,显然是由养所负责的平台建造,而第一列支架架设,更是难点中的难点。
两人找到由养的时候,这位暴脾气的墨者正在给手下精匠布置任务。
“眼下我等有数件事物要做。其一,在地面搭建格栅立柱,以牢固为要,暂不镶嵌蒙板;其二,在水畔搭建一组龙门,基底要深,立足要稳,专用于起吊立柱,搭建第一列水上平台。其三,建造码头,预留孔洞,孔洞与立柱等宽,上下二穴垂直对齐,立柱就从孔洞穿过,直探水底!”
李恪了然一笑,从由养的话里,他就知道由养打算用两点一线的方式固定第一批立柱,这和他早先的想法基本一致。
儒、泰、由养还有史禄,作为与他合作最多的技术员,这会儿已经很熟悉他的思维方式,而且学会了自己动脑,用自身所学解决问题,这让他感慨良多。
秦人在科学技术领域是极有天赋的,而且思维开阔,学养深厚,这一点,后世的古人们远远不如。
要不哪天把蒸汽机弄出来让他们瞧瞧
李恪心里估算了一番,发现搞几台蒸汽机出来真的不存在技术难题。
蒸汽机的动力源是蒸汽,哪怕是军工级别的高压加温,气缸温度也少有超过五百度,而青铜的熔点在七八百度,想要造出来,算不上异想天开的事。
不过那得等到獏行成功之后。发徭的时间只剩三个多月,他们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
李恪轻声一笑,拉上辛凌,悄悄退出工棚。
“你欲将平台事务交予由养”
李恪舒坦地抻了抻懒腰,说:“独当一面总要经历这个过程,反正此处有辛阿姊统管全局,我放心得很。”
“你又欲偷奸”辛凌目光灼灼。
“如何能叫偷奸呢我打算去看看儒和泰将课题做得如何。他二人所学精深,此时正该为獏行出力,总是窝在我家后宅,太浪费了。”
……
李恪施施然回到家里,先跟严氏请了安,再去西厢看了一会儿小穗儿教小巿黎写字,接着和癃展聊了会儿天,正打算去看看儒和泰的进度,稚姜道门,下市食飧……
今天的飧是花卷,汤饼,熏肉,梨片,骨汤。
在李恪孜孜不倦的引导下,他家的伙食与后世越来越近,以蒸煮为主,常备天然酵母发酵的面点和各种好吃不好吃的新鲜生蔬,至于肉,必要烤透蒸熟,否则绝不会端上食案。
食飧时全家齐聚,各据其案,李恪和严氏居主,席左是小穗儿与小巿黎,席右是做客的儒和泰,癃展稚姜居于末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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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四章 竹酿珍馐
是日也,三月十二,天阴,风缓。
酿酒旬日,今日正是开坛出酒的日子。
上一世,李恪曾听人说过,果酒加酥油会使酒味更加,不过想来,其所指的应该也不是这种粗制滥造,酒精浓度极低的土果酒。
李恪随手拍开一坛,小心滤开浮渣,取了木勺浅尝滋味。
很甜。
蜂糖的甜口中带着些许涩味,再然后才是深藏在酸甜当中的酒味,若不仔细关注,几乎无从察觉。
他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准备。毕竟才发酵了十余天,若是这样都能酿出烈酒,果酒早就取代粮食酒,成为这个世界的主流了。
更何况在他的计划当中,坛中之酒不过基础,本就需要进一步的加工才能成为合格的杯中之物。
这个过程,叫做竹酿。
竹酿法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酿造方法,因过程漫长,不利量产等原因,用这种方法酿造出来的活竹酒,即便在后世也是那种只闻其名,不见其实的珍惜事物。
李恪曾有幸随朋友一道去过隆武县的仙女寨,在那里用几百块钱换了小小一盏,由此才知道,世上居然还有此等奇珍。
如今来了大秦,守着一片大大的私家竹园,无论如何,他都找不到不亲手尝试一把的理由。
竹林中架起人字高梯,儒和泰先一步在那些粗壮一些的竹子上开了小孔,李恪手提着木质的注射器,揣着满衽的软木塞登上高梯,小心翼翼将注射口对进孔里。
轻压,慢提,淡琥珀色的酒浆缓缓注入竹节,不多时就漫出孔洞。李恪停手等待,等着酒浆被竹子吸收,然后继续。
如此周而复始,直至酒液不再下沉,他便用软木塞封住孔洞,去寻找下一棵开过孔,又足够粗壮的翠竹。
这么有趣的事他当然不会一个人做,严氏与稚姜一组,癃展与小穗儿小巿黎一组,漫散竹园各自忙碌。【…! !¥免费阅读】
不过他们的目标是那些粗大的竹笋,开口后注入酒浆,直到有酒液从包叶的缝隙间渗出来,也不需要软木塞封堵,直接寻找下一棵竹笋。
十二坛酒,六十株竹,李恪为它们一一标上记号,待搞定收工,已至日失时分。
小巿黎蹦蹦跳跳跑了上来:“公子,拿梨汁喂竹,这些竹子会长得特别高大吗”
李恪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说:“竹子是用来酿酒的,那些注在竹筒中的酒液今年便可饮,更好的则要花上三五年光景,待得竹笋长成翠竹才成。三五年后,小巿黎也长大啦,到时我让媪选几棵最茁壮的,交给小巿黎做嫁妆可好”
“不好!”小丫头一脸认真相,“巿黎的嫁妆是六礼,谁家以竹子做嫁妆,公子小气得紧!”
众人哄堂大笑。
……
无所事事直到三月终末,春末,夏初,蝼蝈鸣,蚯螾(y)出,王瓜生,苦菜秀。
苦菜花是这个时节最容易寻到的花茶,一朵朵雏菊向阳招展,漫山遍野四处都是,还有许多农人辟地密植,以为佐菜,所以李恪夏季的茶饮就是菊茶。
生鲜的菊茶并不好喝,涩味重,香味淡,可正如苦菜平素无味,晒干以后却会有散不掉的脚臭味,苦菜花也有这般特性,鲜时无味,干而异香,拿沸水一冲,香味更是有如实质,能够提神醒脑,叫人精神倍健。
田啬夫囿便沉浸在这股浓香当中,久久不能自拔。
李恪放下水勺,轻笑出声:“啬夫,茶是用来饮的,光是闻,却品不出滋味好坏。”
田啬夫囿摇头叹息:“枉我与粮蔬打了一世交道,却不知苦菜之花还可为佳茗。”
“乡里们知道我甚喜花茶,时常取些无毒的花穗过来,我一件件晒干冲泡,总能挑出几种味美的。此事非是啬夫无知,实乃茶茗于民无用,啬夫不在意罢了。”
“恪君客气了。”田啬夫囿摆了摆手,端起茶杯,美美地啜了一口,“孟春从你处偷了忍冬饮法,我便有一季香茗,如今忍冬渐老,你又叫我知晓菊茶可用,甚善,甚善!”
“啬夫过誉了。”
田啬夫囿放下茶杯,轻声说道:“恪君,獏行之事如何”
“四十日转眼而过,民夫余九百。作业平台已搭建完成,如今封了一侧水道,正在清理水下环境。堰池已毕,憨夫君着紧组织民力建设水
第一八五章 军弩乍现
有官奴之事搅闹,田啬夫囿来次苦酒就成了一件难得的事,虽说没有獏行可看,但李恪无论如何都要请他去趟水畔,看看整个工程的施工进展。
田啬夫囿也颇为记挂獏行之事,思索片刻,欣然而往。
两人当即出门,在勤的护持下前往水畔之地。
工地上,民夫数量较最开始足足减了四成,但气氛依旧火热。
正如李恪所预料的,一连多日丰衣足食,民夫们早已忘了自己初来时衣食无缺的惨象,眼下满脑子都是好胜之心,残留者越勤,众人的斗志就越是昂扬。
这里的人近半都领到过粟的奖励,还前所未有地休过节假。三日之期,足够他们乘着邮人的驿马往来全县各处。
田啬夫囿看得啧啧称奇,按奈不住好奇,小声询问李恪。
“恪君,老实说与我知,你说服里典服以邮人驿马接送民夫,是否防备着他们若是一去不回,便就近说动各乡,抓捕亡人”
“一去不回”李恪不解道,“啬夫,若他们不想留下来,只需倦怠便可。此地一无打骂,二无斥责,凡倦怠者,赠米三斗粟米发还各县,结算的还是粝米。有这等选择在前,休假之时,他们为何要逃”
田啬夫囿登时无语。
“这……闻所未闻,闻所未闻。”
李恪失笑一声,说:“啬夫,往日县里发徭,乡里皆畏之如虎。何以如此一是徭役繁重,二在耽搁农活,乡里心系家园,事必倦怠。监管之人为工期所迫,动辄责打斥骂,或不许休憩,或不予饭食,乡里受难之后越发厌徭,这便是一个恶性循环。”
他抬手画了个圈。继续说道:“但此次发徭多有不同。楼烦县灾民遍野,乡里无食,争相应徭,此一不同。此地不许监管打骂民夫,以奖惩约束,此二不同。汰者弱,留者强,民夫以此为傲,此三不同。有此三者,何愁民不用力,事不尽心”
田啬夫囿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分析,好奇问道:“若说民夫留在此地便有饭可食,我尚可领会,但恪君为何说他们会以留存为傲,践劳力也,何傲之有”
李恪神秘一笑,指了指四处高台上嘶声大吼的人形广播们:“啬夫,你道他们片刻不停,是闲的么”
工程进展得很顺利,堰池已成,新渠近末,广阔的作业平台覆盖在治水之上,连接两岸,幅三十丈,就像是个悬浮的小岛,上面如怪物般立满了高大的龙门吊。【… !最快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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