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上春行录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叶枕河
“东院的大小姨奶们都这么说!说你们家就是赖在我们家不走,还整日里无事生非,鸡飞狗跳的!”贾子贤一张小嘴,嵌在白馒头般的圆脸蛋上,一张一合,跟刀锋似的“嗖嗖”直扎人心
“你个臭小子……”贾子敬脸都要气绿了。
“二位公子!别说了,自家兄弟别说伤心的话!”
赵重幻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化身平章府公子哥的劝架和事佬,委实是砸破脑袋也想不出的一遭,她赶紧把贾子贤拉到桌前,安排他坐定。
“小公子,我与衙内就在那处亭中说话,绝不走远!”她宽慰道。
而贾子敬早气哼哼地一甩衣袖往外面走去。
小绿柱子瞥了赵重幻一眼,心里也明白,跟去他们也不愿意他听见甚,索性就待在此处:“行吧,我也不为难你了!我就在这等你,你快点!”
赵重幻行个礼,拜托阿巧再安慰安慰小公子的暴脾气。
第一百九十六录:桃露饮
赵重幻疾步又去追贾子敬,那纨绔公子哥正狠狠地胡乱踢打一路的无辜花草,她微微一叹,还得去安慰这位衙内大爷的琉璃水晶透明心肝。
看着他二人远去,立在门边的曲儿回头瞥了一眼厅内的贾子贤,眸色有些森寒,但是她飞快便敛去异常,冷静地往一侧而去。
他们的争执自然很快传到贾夫人的耳中,她本是亲自去给贾子贤寻珍玩的,如此就见她匆匆赶回,后面婢女捧着几个稀奇玩意。
“小公子,婶娘与你寻了几个奇巧的小玩意来!”贾夫人不提争执,只笑着让婢女们将什物拿过去给贾子贤挑选。
作为平章府的亲孙,贾子贤平日里那是什么奇巧异珍的玩物没耍过
但凡临安府里会在御前扑卖的,比如什么鸡头担儿、罐儿、碟儿、小酒器、鼓儿、板儿、锣儿、刀儿、枪儿、旗儿、马儿、闹竿儿、花篮、龙船、黄胖儿、麻婆子、桥儿、棒槌儿,及影戏线索、傀儡儿、狮子、猫儿等等,早就买来都放在东院里给他腾置的一处空房中供他戏耍。
故而,贾子贤看看那些玩意虽精致却不特别稀罕,倒是其中有一个摩罗,似比御街上那些着了多着乾红背心,系青纱裙儿,戴帽儿的普通摩罗来得不太一样。
摩罗是从西域传来的玩偶,本是佛家之物,唐时多用蜡制作,宋则多为泥质。有衣饰穿戴,且有不同搭配,可调换变化,价亦不廉,颇受小儿追捧。
贾夫人一见他多瞧了两眼那摩罗泥偶,立刻殷勤地递到他面前。
这个摩罗着了一色金丝线短衫,头部似按了机关,竟可以前后左右随意扭动,这让贾子贤大为稀奇,自然不客气地夺去就玩乐起来。
贾夫人见他不再气郁,目光微不可见地一凛,但唇角的笑还是慈爱而欢喜。
顷刻,曲儿也回来了,同时手上端着放了一只精致琉璃碗的托盘款款而来。
进了厅堂她笑得柔美,迎上贾夫人道“夫人,奴婢今日恰好准备了桃露饮,不过桃露难取,所得不多,只够衙内一人饮用------“说着她有些为难地睇了眼贾子贤。
那厢贾子贤拿着摩罗正戏耍,听闻“桃露饮”三个字顿时眼前一亮。
毕竟是稚子,虽然因为多病,忌口颇多,可还是很爱尝甜美的汁水,不过,他又碍于刚刚与堂兄起了争执,便故作黑面道“谁要喝你们的东西“
贾夫人马上将曲儿手中的琉璃碗端过去,亲自喂到贾子贤的口边“哪的话!我们小公子难得来婶娘院里,一碗桃露饮算得了什么,便是宫里的御饮也都先紧着小公子!”
贾子贤鄙夷地对着曲儿瞪了一眼,冷哼了一声,老实不客气地便一口气喝光了碗中的汁水。
曲儿恭敬地垂首立在一侧,唇角抿着一丝不可捉摸的浅弯。
涌金门内,平郡夫人府。
独倚居,漱石流水,青竹篁篁,莺鸟婉转,平日恁是个写意清透的妙处。
可是,此时此刻,却是人来人往,小厮婢女端盆送药络绎不绝,每个人的面色都蕴着几分焦急仓皇,却还是努力做着分内之事。
东厢内,梨花木的盆架前,一道颀长峻挺的身影正将一双手浸在铜盆满是鲜血的水中,在抬手起落间,渐渐露出原本竹节玉白的颜色。继而有婢女再次送上一铜盆清水,那人又洗了一遍手,方才洗净满手血污。
“穆大夫,喝盏茶歇息片刻吧!”白芷端来一盏茶。
穆凉声寻了一侧的椅子落坐,才端过茶盏,慢悠悠啜了几口,似忙了半晌、治了五六个伤者的人并非他一般,依旧一袭墨衣,一身清让雅致,眉目宁和,若仙人捻花,缁衣映月,端的是慈众生悲人世的淡淡然。
他饮完茶,放下茶盏,才微斜着身姿来到屏风前。
疏梅横浅的屏风前,是凝眉而立的谢长怀,他绯衣的影子落在屏上,似洇开的闲谷松影,劲韧傲立。
他望着榻上昏迷的谢霜染,还有榻前枯坐的母亲,眼神幽邃森寒。
而榻前,谢环琛依旧一身狼狈不堪,但却顾及不上。
她痴痴看着谢霜染苍白的脸庞,小姑娘平日活泼伶俐得好似灵隐寺赤松上乱窜的松鼠,此刻却仿佛一缕烟气下的尘,好像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抓也抓不住。
前一阵谢霜染因为不小心一把火将三叔公宅子里的书舍给烧了半间,被罚回临海老宅跪了几日祠堂,昨日刚刚才被允许从临海给接回临安来,还为错过太后的香会宴着实忧闷了一宿。
今日一早却又活蹦乱跳说要去学制瓷,怎料最后却替她挡了剑,历了一劫,如今正生死难测。
一思及此,谢环琛目隐红殷,五内俱焚,痛不可抑。
谢长怀一时也无言安慰母亲,只偏眸望了眼穆凉声问道“大家伤势情况到什么程度”
穆凉声的嗓音似与名讳一脉相承,凉润幽淡,不紧不慢,似无事可扰动他心神一般,他淡道“其他人情况尚明,贞娘的伤也可为,惟有令妹有些棘手,剑入心房二寸,有几分凶险,所幸剑上无毒!”
谢长怀默了一息,若是连穆凉声都言有几分凶险,只能说明谢霜染的伤情确是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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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安最近开网课,备课教学繁琐,又逢生平第一次的智齿发炎,半脸肿痛,非常时期,唯有硬抗,委实焦头烂额。今日补更,对不起追文的小可爱!祝福各位一定保重身体,没有健康,其他都是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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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录:故人信
谢长怀默了一息,若是连穆凉声都言有几分凶险,只能说明谢霜染的伤情确是难为。
穆凉声见他不语,黑眸微粼,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沁出润暖,难得出言宽慰道“不过,交给我你且放心!”
谢长怀颔首“寻你来,本就是有难题要你解决的!”言下之意自然信他。
穆凉声的医术在当今天下,若他不称第一,无人莫敢争先。
“对了,”穆凉声似又想起甚般,眉尖轻拢道,“那些刺客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膻味!”
闻言,谢长怀眸光一凛,霍地转头看向对方。
穆凉声微微强调地点点头,他的嗅觉从不会出错。
彼时,白芷加入刺杀现场,局势骤变。
那群黑衣人很快发现半路拔刀义士的功力并非泛泛,在黑衣人中三个人被白芷砍伤后,他们果断撤退。
而穆凉声为了尽快回到临安府救人,也未让他再追下去,所以一时他们都猜不出刺客的出处。
见穆凉声如此肯定,谢长怀瞳若碧潭落潜影,冷光跃动,骤然氤氲起一层似冷月陡坠的清寒,而负于背后的双手缓缓地握成了拳。
一侧的谢环琛似也耳闻此言,细弱的肩头震动了下,如柳枝风摧。
她蓦地下意识回眸看向屏风边低头倾谈的俊挺青年。
“你们是说膻味吗”她颤抖着声音低问。
那厢二人停了交谈。
谢长怀与母亲的视线交集,不动声色地掩去目底异样,只漾出笑意,没有回答。
而穆凉声也不便再多言,只微微一笑,荦荦蹀踱于一侧。
谢长怀定了定才缓步走向谢环琛,立在她身旁,默了须臾,沉沉道“母亲,阿霜她们的伤势就交给凉声吧,你最好去休息片刻!”
谢环琛见他不提适才关于刺客的问题,也不再追问,只摇摇头,扶着他的手臂疲倦地随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
然后她望入他一双潭深的眸里,目光辗转,顿了顷刻道“阿娘有事同你讲!”
谢长怀眸光不动,低低答“好!”说着要扶她出去。
谢环琛却拍拍他胳膊让他稍待,然后招招手让守在门边的白芷、白术过来。
白芷虽然打起架来气贯长虹,可是平日到底隐于山居,面对如此雍容美丽的贵妇总还是有几分敬畏腼腆,见谢环琛主动招呼他,他不由有些踌躇,白术一把拉着他便过来。
待他们在穆凉声一侧站定,谢环琛方走到他们跟前。
她感激而庄重地露出笑意“凉声,还有二位小哥,今日多亏有你们相助!都说大恩不言谢,只涌泉相报!”
“既然你们都是长怀的朋友,伯母也不多言客套的话了,以后但凡用到我平郡夫人府的地方,诸位只管直言!”说着便躬身施了一个大礼。
白芷、白术见状,吓得赶紧跪地回礼。
谢长怀没料到母亲如此举动,不由一怔。
穆凉声也澹然回礼,俊美的脸上现出的笑容彷若莲花轻绽的温柔“伯母客气,小侄与长怀认识多年,早就结了与子同裳的情分!您是他的母亲,自然也是我的母亲,救母乃为人子天经地义的责任,怎受得住您的感谢大礼!”
那般生死攸关的时刻,突然如天降般来了这如斯俊美的青年,彼时谢环琛就觉得自己好似看见了缁衣仙人,衣袂如飞,翩翩而至,救他们一干苦众于水深火热之间。
望着穆凉声秀逸非凡的眉眼,谢环琛欣慰地笑了,不再多言,只也探手拍拍对方的胳膊,与适才对待谢长怀一无二致。
穆凉声垂眸凝了下她那只因为常年亲手烧瓷而微微苍老粗糙的手,眸底微暖。
“此处先交给你了!”谢长怀对穆凉声道,过来扶住感动的母亲,“走吧,我们先出去!”
穆凉声凝视着那母子二人出了东厢的背影,眼底悠悠映出一分莫名的叹息来。
谢长怀默默陪着谢环琛来到独倚居的凉亭下。
亭外日光若洗,春燕呢喃,逸云腾空,风靡春如许。
他扶着谢环琛坐于石凳之上,恭敬地退后一步,静静等着母亲的下文。
谢环琛望着他退后那一步的恭顺淡漠,心里不禁顿时一阵泛酸,眼中也漾出几许怅惘无助。
自他九岁从那场祸事里猜到自己的身世之后,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可对于那些过往,他从不开口相询,也从不显露情绪,而她惟一感知到的便是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的孺慕之情再不复从前,他们之间横亘了一条万里汤汤清江水,要想飞渡,再也不容易。
更雪上加霜的是他十岁在昭庆寺遇到了一位奇怪的老和尚,继而竟不听任何劝阻,就自行跟着对方出门游历去了。
从此每每出门皆是一年两载,每次归来她只发现他身上多了几处伤口,也多了几项教人诧异的本领,可游历中所遇种种他却矢口不提。
这也让她原本想悄悄努力平缓关系的心思亦落了空,越发造成了如今这血亲疏离的无奈状态。
“母亲,有什么话需要告诉我”见她不言,只顾眼中隐隐汪了一丝潮意地望着他,谢长怀也不探究,只低低问道。
谢环琛乍然一醒,回避地拭了拭眼角,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看着他深吸了口气,似酝几分勇气后才道“今日,阿娘收到了一位多年前的故人差人送来的信!他说,他说想让我带你去见他……”
她小心翼翼地捕捉谢长怀神色的细微变化,但是他并未追问,甚至连目光仍旧是山河无恙的岿然不动。
“其实,那刺客的事你不愿告诉我,我也大概猜出来你们的意思!可是——”
她霍地站起来,眸中皆是无法置信的痛苦,左右踱了几步,神色困惑而焦虑,说着她急忙从袖中掏出信件,递给谢长怀,似要证明自己言之凿凿。
“他既然派人送信给我,让我带你前去,却又为何同时派人来杀我呢这不是矛盾吗凉声会不会有误会”她喃喃道。
二十一年过去了,对于少年那场往事她从未后悔过,而那个人,也依旧藏于她心底。
只是,他们的身份差异注定没有未来。
她既背叛不了钟情,又背叛不了心智,也不愿他被族人误解。远远离开,是不羁绊彼此的唯一方式。
只是,她委实对不起的是眼前这个孩子,是她的自私与放纵,令他有了一个如此不容于世的可悲身份!
而让他拥有一个高贵的身份,是她此生唯一想为他做到的事!
……
谢长怀既不反驳也不附和母亲的想法,他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到了那份信上。
对他而言,她口中的那个人仅仅是一个符号罢了,至于那人如今的真实处境他更不会对谢环琛言明。
而这封信,他自然早已听过魏甲的禀报,只等着母亲主动拿出来。
他竹节玉骨的手牢牢捏着信封,神色却毫无异动,似漫不经心般缓缓拆开封口——
对于此信,他已经等待太久,久到他都几乎以为等不到了,而今日拿到此信,说明他筹划那么久的事,终于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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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录:巧成书
清河坊,燕归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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