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陈猿
雷火劫云在鹤唳峰上空翻涌,直到中夜才滚滚散去,月光皎洁,照着寂寥的溪涧,空无一人。
翌日一早,楚天佑踏着晨曦来到鹤唳峰,再度放出穷奇,供三人演练阴阳二锁合击之术。蛮荒异种果然不同凡响,经过一夜的休息,穷奇活蹦乱跳,甫一脱身,便接连施展雷遁术,逃到九霄云外。
然而阴锁如影随形,无论它怎样逃遁,都躲不开冥冥中那致命的一击。这一次,阴锁从咽喉钻入,瞬息游遍经络窍穴,粗暴地破体而出,再次将穷奇悬于游丝之上,不上不下,生死一线。
楚天佑及时叫停,魏十七及时收手。
卞慈的表现比第一天好多了,至少还留有一分余力,并未折腾到力竭。
待楚天佑离开后,魏十七将卞雅推给卞慈,跟她打个招呼,要独自下山一趟。
卞慈没有多问什么,她搂住妹子,目送他远去,神情复杂。
魏十七一路来到问心亭,折向右行,往斧皴峰而去。
斧皴峰乃风雷殿和凌霄殿所在,魏十七过门不入,在水涧边寻了一个担水的记名弟子打听三曲洞,只说访故人,将成胖子的形貌描述了一番。
那记名弟子告诉他,三曲洞在斧皴峰后山,沿着岔路往东,绕过一块挂满枯藤的巨石便是。
魏十七谢过一声,迈开长腿,不慌不忙投向东去。
那记名弟子拄着扁担想了半天,记不起他是七殿的哪一位师兄。
行了片刻,劈面撞见一块数十丈高的巨石,枯藤缠绕,落叶满地,被风一吹,沙沙回旋着飘下山去。
魏十七伸手抚摸着枯藤,一步步绕到巨石之后,听到潺潺水声,却见一条涓涓细流从石缝中淌下,两旁长满了青苔,一个大白胖子光着膀子,手中拿着一块毛巾,在水流下搓着澡,嘴里哼哼唧唧,唱着俚俗小调。
白花花的水淋淋的这么好的地方留不住你
天干暑燥,搓一把清凉的山泉,的确是桩惬意事,但一旁有大老爷们围观,未免有些尴尬,成厚呵呵笑了两声,胡乱将衣袍披起,后背湿了一大块,皱巴巴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这位师弟面生得紧,可是哪一殿的弟子?他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下颌的肥肉微微颤动,模样十分可笑。
不认识了?
成厚费劲地搔搔头,道:面生,见过?
当初在天都峰,也曾见过几面,匆匆而过,没有深谈的机会,这几年侯师兄虽然富态了,存心看,还是找得出当年的影子。
成厚眨眨眼,一脸困惑,道:天都峰?侯师兄?这位师弟认错人了吧,我姓成,不姓侯。
曾经有一对瘦兄弟,贪墨了别人的东西,为避祸,顿顿吃发猪菜,吃得肥头大耳,仇人面当面都认不出来。日光之下是没有新鲜事的,侯师兄,你踏上前人的老路,并不稀奇。对了,你的牙还在吗?
成厚沉默了片刻,咧开嘴,露出光秃秃的牙龈,没有半颗牙。
洛城侯缨那早夭的三子,秦子介埋下的暗桩,仙都外门弟子,三清殿盗走七禽剑的贼人,鬼门渊那具作伪的尸体,无牙侯江城。
第十七节 何乐而不为
承认了,那就是有的谈,若侯江城死不松口,魏十七倒也没辙,毕竟这里是连涛山,他只是一个没有根脚的外来客。
牙齿医不好了吗?
医不好了,这一辈子,只能用牙龈磨东西吃。侯江城有些失落,他费尽心机把自己养胖,寄希望瞒过昆仑的注意,没想到被魏十七轻易戳穿,原来他自以为得计的法子,早就有人用过了。
日光之下是没有新鲜事的,这句话说的真好。可他不甘心,追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我记得你的气味。
侯江城闷闷一气,几乎要喷出血来,靠气味认人,这倒真没想到,狗鼻子他忽然记起一个传闻,是他回到连涛山才听说的,昆仑流石峰有一魏姓弟子,如锥处囊中,横空出世,他并非纯粹的人类,而是人妖混血,是骡难怪!
远来是客,客随主便,你找上门来,不会是寻仇的吧?
魏十七微微摇头,道:五行宗和仙都派早就不是你离开时的状况了,你在昆仑山所做的一切,没有留下任何影响,除了盗走一柄七禽剑。
侯江城心中一颤,苦笑道:我知道,邓元通倒向五行宗,他们穿了一条裤子。你若要讨还七禽剑,我也没法子,剑在殿主手中。
风雷殿楚殿主?
正是。
时过境迁,现在说说也无妨了,当初是楚殿主着你作内应,打入昆仑的?
不错,我是太一宗的死间,好不容易才搭上五行宗的线,只是没料到,屁股还没坐热,秦长老鬼使神差,竟命我打入仙都,埋下一根暗桩,蹉跎了这许多年月,到头来一事无成。如此窝囊的死间,大概也不多见罢!侯江城着实有几分唏嘘,自嘲了一把。
秦子介命你撤出仙都,你为何不顺势重归昆仑?他尚有半部清心无妄咒未传与你,归元妖火不除,终究是心腹大患。
侯江城呆了半晌,叹息道:思乡情切,不愿淹留异地,有机会回中原故地,又怎肯错过!至于那一缕归元妖火,只要楚殿主愿收留我,驱除妖火,只是举手之劳。
舍了一名死间,换来一柄七禽剑,楚殿主没有责罚,反而收你为记名弟子,能入楚殿主的法眼,看来这七禽剑,恐怕来历不凡吧!
侯江城心中一凛,没想到对方心思缜密,竟从片言只语中发觉了什么,只得一味装糊涂,道:奚掌门出身飞羽宗,所御飞剑定不是寻常货色,借花献佛,献与殿主,投其所好,也是人之常情。
听说七禽剑自具神通,当年在鬼门渊,你以离火洗器诀洗炼七禽剑,借‘剑中乾坤’的神通遁空飞去,可有此事?
字字诛心,步步紧逼,侯江城觉得自己竭力掩盖的真相,被一点点揭开,他无言以对,只能报以呵呵憨笑。
原本魏十七没想这么多,说着说着,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剑中乾坤,剑中乾坤,当年接天岭冬猎之后,奚鹄子剑光一卷,卫蓉娘,陈素真,段文焕,曹近仁,再加上自己,一剑裹五人,飞回仙云峰他若有所悟,不再追问下去。
算了,过去之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听他这么说,侯江城松了口气。
鬼门渊的那具尸身,以假乱真,今番我来见侯师兄,一来是解惑,二来有一事相询,无关仙都与昆仑,纯粹是私事。
侯江城咧嘴笑道:师弟但说不妨。
听说侯师兄出身洛城官宦世家?
侯江城心中一沉,他对自己的出身一向讳莫如深,生怕侯府老小牵涉在内,惹出飞来横祸。
魏师弟,祸不及家人。
魏十七看了他一眼,道:我说了,无关仙都与昆仑,纯粹是私事你是侯府的三公子,上面还有两位兄长,侯江栋,侯江博,你可曾见过他们?
侯江城脸色变幻不定,长长叹息一声,道:我自幼被弃,落魄江湖,直到近些年,才抽空前往洛城。打听下来,老头子和娘亲业已过世,侯江博在京城天子脚下为官,书读多了,为人迂腐,没什么前途,侯府现在主事的是侯江栋,好日子过到头了,入不敷出,靠变卖古玩度日。我以收购珠宝为由,到侯府走了几遭,也没跟他们相认,侯府上下,谁都不知道那个‘妖孽转世,克父克母’的老三还活着。
他有些悻悻然,在侯江城的心底,始终有一份灼热的渴望,他希望有一天出人头地,衣锦还乡,昂首站在父母面前,狠狠嘲笑侯缨,好好报答生母,但天不从人愿,他有了嘲笑的资格,报答的能力,但嘲笑和报答的对象都已经不在了。
听说侯府有一件传家宝物,一座尺许高的小屏风,共四扇,每扇绘有两名美貌女乐,吹奏笙箫筝笛琴瑟琵琶箜篌,能歌善舞,你可曾见过?
侯江城低头沉吟良久,道:倒是听侯江栋提起过,很早以前就被京城做珠宝生意的豪商收去了,是老头子做的主,也不知为了打通什么关节。
那豪商姓甚名谁?
陈东,京城第一等的大商人,祖籍在西域潼麓镇,自称潼麓陈,结交权贵,手眼通天,据说镇守镇海关的骠骑将军许长生微寒时,便得他资助,过从甚密。
陈东,陈近月,李兰香,侯缨,侯江栋,侯江博,侯江城,许长生,许砺,辛老幺,冥冥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把这些人牵扯在一起。这根线,叫做命运。
魏师弟看中了那屏风?
魏十七道:早年在潼麓镇的画舫上遇到一名青楼女子,说起身世,原本也是大户人家,许配给洛城侯府侯江栋为妻,后来家道中落,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她亲眼见过侯府的那件传家宝物,说得甚是离奇,让人不觉心动,这不,恰好碰到侯师兄,恰好记起,便多问了几句。
连说两个恰好,侯江城心中明白,他对屏风念念不忘,势在必得。他忌惮对方揪住七禽剑不放,当下拍着胸脯应允道:魏师弟放心,待明日,为兄下山去,先到洛城寻那侯江栋,打听屏风的下落,定给师弟一个准信。
魏十七笑道:如此多谢师兄了。
侯江城只道对方年轻气盛,贪图女乐,这种跑跑腿打听打听消息的顺水人情,惠而不费,何乐而不为,只要他不再提起七禽剑,就算再跑一趟京城,也无妨。
第十八节 九天十地幻魔符
海阔天空扯了几句,侯江城邀请魏十七进洞坐坐,魏十七张望了几眼,婉言谢绝。 脏,乱,差,这是他对三曲洞的第一印象。由此看来,侯江城在风雷殿混得并不如意,楚天佑的记名弟子,也不算什么有力的护身符。
七禽剑让侯江城回到了太一宗,但还不足以帮他赢得地位,夺天地造化以为己用,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在连涛山,实力才是一切。
魏十七独自一人下山,念念不忘七禽剑。
路过凌霄殿的时候,忽然觉得气氛不大对。青石台阶上,高高矮矮站了十多人,冷冷注视着他,毫不掩饰敌意。魏十七心中转着念头,莫非是灭杀许灵官之事暴露了?不会啊,卞慈卞雅不会说,潘乘年楚天佑应该也不会,就算要寻仇,也不该抢在这个时候!
正寻思间,一人排众而出,四十来岁模样,个子不高,相貌平平,混在人堆里,就像一滴水落尽江海,毫不引人注目。他朝魏十七拱拱手,道:昆仑派的魏师弟,打搅了。
众所周知,太一宗与昆仑派乃是宿敌,也就在近些年,掌门有意无意约束连涛七殿,避免启衅,两派关系才稍稍缓和一些,饶是如此,风雷山泽天风凌霄四殿并不买账,暗地里手脚不断。这样的开口很不友好,魏十七嗅到了恶意的气息,他暗暗冷笑,道:不知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凌霄殿弟子,康阙。
原来是康师兄,幸会。
康阙上下打量着他,脸色不虞,他从怀中摸出一卷绢本图册,淡淡道:听说魏师弟在连涛城肆廛寻觅符箓之术的入门功法,我这里有一卷《廿六符源本,凌霄殿弟子,无不习此入门,魏师弟若看的中,不妨与我赌斗一场。
魏十七瞥了一眼,见那绢本图册色泽焦黄,墨迹淋漓,似是古物,他微微哂笑道:如何赌斗?
各凭本事做一场,我输了,这卷《廿六符源本便赠与师弟,师弟输了,留下一对招子,如何?
太一宗与昆仑派不同,七殿弟子相互赌斗乃是常有的事,生斗死斗,公斗私斗,明斗暗斗,三日一小斗,五日一大斗,门规不禁,师长亦乐见其成。康阙欲寻仇,听闻魏十七是掌门的客人,大有来历,倒也不便直接喊打喊杀,总得找个由头,面子上过得去。有道是入乡随俗,既然来到连涛山,那就循惯例赌斗一番,用《廿六符源本赌他一对招子,不算占便宜。
魏十七问道:你我有仇?
有仇。康阙顿了顿,知道他记不起来了,道,铁岭镇康平,害在你手上,坏了性命。
铁岭镇,康平,十鼓点将令,食尸藤妖,那是何等遥远的事,魏十七也懒得去问康阙与康平的关系,既然摆明了车马要寻仇,就要有一脚踢在铁板上的觉悟,他也不担心对方弄虚作假,当即应允道:好,赌了。
康阙将《廿六符源本交给同门师弟谢景岚,关照道:我若输了,就把图册交与他,莫要折了凌霄殿的声望。
谢景岚连忙答应一声,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
康阙将衣袖一拂,尚未回身,十多张纸符已从袖中撒出,如纸钱乱舞,他探出双指轻轻一搓,纸符顿时化作火球火箭火蛇火龙,劈头盖脸砸向魏十七。极北高空,离火之气肆虐,源源不断涌入此界,纸符借助上界离火之力,威力凭空暴涨了数倍。
魏十七并不把他放在心上,扯过五色神光,只一刷,纸符如石沉大海,湮灭无踪。
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符修的手段大抵相仿,先撒纸符掩人耳目,暗中施展杀手锏,康阙的这一手撒符的手法,远远逊色于许灵官,魏十七应付得轻松自如,犹有余暇静观其变。
下一刻,康阙飞速抛出七块定符,精金,烂银,赤铜,黑铁,青石,焦木,黄玉,材质不一,大小各异,按照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的位置齐齐落下,他口念咒语,轮动五指,一道道纤细的符箓渐次亮起,浮于空中,首尾相接,回环往复,转瞬连成一体,迸射出夺目的光华,将魏十七席卷在内。
这是北斗七星符。当年在镇海关外瘴叶林中,邓元通一气撒出七张纸符,驱动北斗七星符,将地龙右爪爆为一团血雾,余瑶在旁亲眼目睹。她跟魏十七闲聊时提起此符,并说奚鹄子也是剑修中的异类,兼修剑符,附骨针和北斗七星符在流石峰有点小名气,他将北斗七星符传与邓元通,显然是极为看好他,把他当成衣钵传人栽培。
这些都是宋韫宋师叔告诉她的。
北斗七星符出自《太一筑基经,但无论奚鹄子还是邓元通,毕竟是剑修,胶柱鼓瑟,不明就里,真正的北斗七星符是定符,而非纸符,施符之际,斗柄指向不一,能生出种种变化,所谓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自不可同日而语。
魏十七又将五色神光一刷,七块定符尽被刷去,在神光中辗转磨砺,绞为碎屑,符箓接连炸开,却连神光都撼不动分毫。
康阙毫不气馁,乘着魏十七应付北斗七星符之际,欺身抢入他身前三尺,双手食指中指相对斜指,成八字形,指间现出一枚玉符,变幻拉长,形同一柄小小的利剑,倏地飞出,刺入神光之中。
魏十七将五色神光一刷,玉符滑如游鱼,辗转躲避,一时竟刷不去,他咦了一声,颇感意外。
康阙的授业恩师乃是凌霄殿供奉洪新,洪新年轻时洪福齐天,屡有奇遇,从古修士的洞府中得了不少好处,其中最厉害的一宗宝物正是白骨幡,符宝合一,竟不在三尸拘魂符之下。洪新自得了白骨幡,其余零碎诸物便不甚看重,他将一枚古玉符传与徒弟,作为保命的手段。
这枚古玉符,称作九天十地幻魔符。
第十九节 打人不打脸
古符杀伐犀利,九天十地幻魔符尤甚,符中封了一尊天外幻魔,最是厉害不过,康阙倚为杀手锏,虽未能发挥全部威力,在同门赌斗中亦颇占上风,他有底气拿出《廿六符源本与魏十七对赌,正是仗着天外幻魔的种种诡异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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