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陈猿
魏十七施施然走在内城,一路看些地摊上的杂物,装满鱼眼石的皮袋系在腰间,怎么看都像一个肥羊牯。没走出多远,一个汉子悄悄蹩上前,压低声音道:大哥,看看,想要什么样的,嘛都有!说着,他轻轻拉开衣襟。
多么亲切的吆喝,魏十七差点想接一句爱情动作片?欧美还是岛国?步兵还是骑兵?
吓,七殿的铺子黑得紧,说什么明码标价,其实虚头很多,瞧,我这丹药法器符箓功法,应有尽有他衣襟内侧插得密密麻麻,一眼望去,都是小件的货物,杵幡匕刺,瓷瓶玉盒,符箓扎成捆,册页束为卷,整个一移动的货郎担。
不用。魏十七摆摆手。
那汉子不死心,一个劲地硬凑上来,动手动脚,颇有些强买强卖的意思。
魏十七伸手一推,那汉子哎呦一声摔倒在地,翻身压在瓶瓶罐罐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他眼中含泪,跳将起来,大呼小叫着撒泼,转眼间,三五个大汉围将上来,捋袖挥拳,盯着他腰间的皮囊不放。
他,好好谈生意,买卖不成仁义在,撞了我兄弟,想走,没那么容易为首一个壮汉搓着络腮胡子,嘴里骂骂咧咧,心中却窃喜不已,这羊牯衣角没有绣字,面生得紧,一看就是外来的散修,不知押当了什么,腰间鼓鼓囊囊,真是送上门的好买卖。
魏十七瞅了他一眼,道:碰瓷?随手一推,这一次用了几分力道,那壮汉怪叫一声,身不由己飞将出去,重重撞在墙角,头破血流,顿时不省人事。众人愣了一下,骂骂咧咧一拥而上,还没近身,就四散吹飞,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没一个爬得起来。
魏十七拍拍手,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在内城闲逛,走了一圈,并未找到赌场,心中好生失望。他跟楚天佑提过,内城缺少赌场和青楼,不利鱼眼石流通,楚天佑似有些心动,但他的动作没这么快,原本打算以小博大,试一试手气,结果乘兴而来,扫兴而归,只得另想他法。
他走出内城,来到熙熙攘攘的外城,厕身于凡人之中,找了一家酒楼,点了干切牛羊肉,整只嫩鸡肥鹅,滚烫的狗肉火锅,一坛清冽的美酒,看些街景,慢条斯理地喝酒吃肉。
好久没有这么畅快了,喝了一坛又一坛,直喝到黄昏时分,略有几分醉意,摇摇晃晃上山去。
坐在山腰的问心亭下,吹着北来的热风,望着逶迤山路和山路上两个小小的身影,一胖一瘦,一如豆,一如芥。魏十七懒洋洋闭上眼,夕阳照在他眸子上,一片血红。
脚步声渐渐接近,一个熟悉的声音气喘吁吁招呼道:魏师弟,又见面了!
说话之人,正是原名侯江城,现名成厚的那个无牙儿。
第二十二节 一切往前看
侯江城之旁,是个瘦削的陌生男子,五十来岁模样,鬓角略见斑白,一张马脸,眉眼狭长,鼻翼两道八字纹,下颌微微突出,顾盼之际颇见威仪。 他跟随侯江城徒步上山,气不稍喘,沉静自若,显然不是常人。
赵师兄,认识一下,这位是昆仑派的魏师弟,应掌门之邀,作客连涛山。
那瘦削男子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显然并不习惯寒暄。
侯江城生怕魏十七多心,忙代为缓颊,道:师弟,这位是当今赵天子,恩师的记名弟子,年过七旬,风采不减当年。
这位赵天子,是太一宗的一桩传奇,魏十七远在西域昆仑,亦有所耳闻。
风雷殿殿主楚天佑择徒极严,亲传弟子二人,姜克爻,文转蓬,记名弟子一人,赵德一,至于成厚,乃是近年才列入楚天佑门墙的。
从一开始,楚天佑就把太一宗定位为人间玄门,扎根凡尘,剑指天道,为此他布下两招妙手,建连涛城,收赵天子。自此中土的物资源源不断输往连涛山,太一宗众望所归,成为天下玄门景仰的圣地,隐隐凌驾于昆仑之上。
潘乘年强则强矣,论及影响,却不及他的师弟楚天佑。
收赵德一为记名弟子,固然是出于现实的考虑,但楚天佑也没有亏待他,赵天子年逾七旬,兀自龙精虎猛,子嗣不绝,膝下王子逆反,京城大乱之际,全赖姜克爻出手,护得天子周全,这才诛灭叛军,拨乱反正。
赵德一心中清楚,只要太一宗不倒,他这个皇帝,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下去,千秋万代不敢奢望,继续在龙椅上坐个百八十年应该不成问题。
虽然这么想有损天子颜面,但赵德一铁了心要抱紧楚天佑这条粗大腿,对太一宗的要求,他无所不应,每年还亲自上连涛山拜见师尊,孤身登山,以示虔诚,端茶奉水,奉上一通丰厚的礼单。
今年在连涛城下,他遇到了从京城归来的成厚,正好结伴上山。
虽然久居紫禁城,赵德一对太一宗和昆仑派的恩怨颇为上心,听成厚说眼前这薄有醉意的汉子乃是昆仑剑修,掌门的客人,心中十分诧异,不过这个名字,他倒是记在了心上。
三人在问心亭歇息片刻,看着暮色一点点沉积,侯江城招呼赵德一起身,风雷殿在斧皴峰,还有好一段路要走,临行前,他朝魏十七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继续留在问心亭。
一直等到中夜时分,侯江城才回到问心亭,幽冷的月光下,他满脸油腻,不时举起袖子擦汗,前胸后背腋下都湿透了,狼狈不堪。
二人相对而坐,有那么一刹那,魏十七想递一根烟给他,夜色笼罩连涛山,两点忽明忽暗的亮光,几缕缥缈的青烟,那会是一幅情调满满的图画。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香烟。
没有香烟,没有手机,没有空调,没有电脑,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魏十七没有催促他,侯江城喘息稍定,道:先去了一趟洛城,找侯江栋,又去了一趟京城,找陈东,回连涛山时碰到赵德一,一同上山,在风雷殿耽搁了一阵。胖了,走不动山路,没奈何
魏十七沉默不语,望着对方,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侯江城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侯府的那件传家宝物,叫做八女仙乐屏,从何而来已经说不清了,传到侯江栋手里,前后不足十年,便被侯缨索去,卖与做珠宝生意的大豪商陈东。据侯江栋所言,似乎是侯缨得罪了京城的大人物,急需大笔银两打通关节,迫不得已,便舍了八女仙乐屏。
侯江栋又赶往京城见陈东,太一宗弟子的名头很好用,陈东对他礼遇有加,问起八女仙乐屏,他坦言此物早年被人看中,以物易去,早就不在他手中。
对八女仙乐屏的来历,陈东倒是听那人提过一二,此屏乃是上古之物,屏中女乐并非肉身,亦非魂魄,而是一点神魂,灵性未灭,能歌善舞。驱动女乐并不稀奇,更为难得的是,若得了口诀,能将女乐摄出屏风,唱曲献舞,无不温婉如意。
只可惜,屏风易得,口诀难求。
在侯江城面前,陈东没有隐瞒什么,坦言说,那人是昆仑剑修,亦是潼麓镇人,姓褚,幼年时便与他相识,他用一瓶平复丹换取八女仙乐屏,陈东自无不肯。对他来说,八女仙乐屏只是一件玩物,年轻貌美的女乐,要多少有多少,反倒是平复丹疗伤延寿,金山银山也买不到。
说到最后,侯江栋道:陈东没有说那人的名字,如无意外,八女仙乐屏应该在流石峰,落在一褚姓的剑修手中,魏师弟有意,不妨去流石峰一寻。
魏十七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如此,辛苦师兄了。
呵呵,好说,举手之劳。
陈东所说潼麓镇人,姓褚,十有八/九是朴天卫之徒褚戈,做徒弟的觅得八女仙乐屏,献与师父解忧,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五行宗暗地里与骠骑将军许长生互通款曲,许长生微寒时得陈东资助,褚戈和陈东同是潼麓镇人,打小的交情,所有这些线索连起来,魏十七怀疑陈东的身份并不简单。
侯师兄,从今日起,你便是太一宗风雷殿的成师兄了,过去的姓名,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我都忘了,往前看。
侯江城听了他这些话,记起坎坷往事,颇有些唏嘘,喃喃道:多谢,承师弟吉言,一切往前看。
魏十七朝他摆摆手,踏着月色往鹤唳峰而去,他摸着胸口的月华轮转镜,若有所思。一点神魂,摄入镜中,一点神魂,存于屏中,这月华轮转镜和八女仙乐屏,莫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对这位异想天开的上古炼器大师,越来越感兴趣。
回到鹤唳峰草庐前,卞雅枕在姐姐腿上,沉沉睡去,卞慈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莫要吵醒妹子。
魏十七坐到她身旁,解下腰间的皮袋,放在她身前。卞慈低声问道:是什么?
她解开绳索,倒出一堆单眼,火光下,像一只只凸起的鱼眼,炯炯有神。
第二十三节 演了一齣戏
卞慈探出纤纤玉手,捻起一枚单眼,静静看了片刻,好奇地问道:这么多,哪里来的?
把《廿六符源本绝当了,一袋子,都在这里了。
全部拿去换三禽三兽墨,也不够几天用的,杯水车薪罢了。卞慈将鱼眼石一一收入皮袋中,系好,放回他手边。
魏十七随口问道:鱼眼石产自哪里?
卞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踌躇道:这是太一宗的秘密,不能随便告诉人。你问这干吗?可是动了什么歪脑筋?
随便问问,不能说的话就算了。
卞慈为难道:真不能说。
魏十七笑了起来,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庞,卞慈下意识侧身躲开,顿了顿,犹犹豫豫凑上前,把脸轻轻贴在他掌心。热热的,烫烫的,是他的手,还是自己的脸?
我是你的她想。
太一宗的秘密,你又怎么会知道?
卞慈有些意乱神迷,脱口道:修炼同心功要汲取地脉之气,连涛山地脉之气郁积的地方,出产鱼眼石。
魏十七没有再多问下去。
翌日清晨,演练过阴阳二锁合击之术,楚天佑携了穷奇的尸骸匆匆离去,卞慈跌坐在地,神情倦怠,昏昏欲睡。
卞雅精力充沛,拖着魏十七到后山去玩耍,越走越偏,七绕八绕,不一刻摸进一片黑黝黝的林子里,古木障天,鬼气森森,一看就不是好去处。
魏十七蹲下身,笑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耍子?
卞雅指着密林深处,咿咿呀呀嘀咕了几句,道:走,走!拉着他的衣襟往前去。
魏十七好奇心起,搀着她的小手深入林间,兜兜转转走了好一阵,来到一片山岩突兀的乱石堆前。
卞雅挣脱魏十七的大手,跳上乱石,低头寻了一阵,似乎找到了什么,一个劲朝他招手。魏十七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她身旁,垂首望去,只见乱石间有一个黑黝黝的地穴,碗口大小,地气氤氲而出,在数尺间翻涌回旋,似乎被无形的樊笼困住,没有丝毫泄漏。
他五行亲土,对地气最是敏锐不过,此时忽然心中一动,记起卞慈所言,修炼同心功要汲取地脉之气,莫非当时卞雅只是装睡,一一听在耳中?这样说来,地穴极有可能通往连涛山底的地脉,鱼眼石便藏在其下。
卞雅安静下来,乖巧地依偎在他身旁,仰着小脸,似乎在等他夸奖。魏十七摸摸她的头,也不矫情,皱起眉头,从眉心挤出藏雪剑丸,催动心念,剑丸倏地投入地穴之中。
本命飞剑,心意相通,剑丸沿着地穴急速下沉,地气郁积,冥冥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微弱,如风中之烛,始终未绝。
藏雪剑深入地底,全凭一点灵性自行其是,隔得太远,虽能隐隐察觉到剑丸的存在,却已无法操纵,魏十七能做的,只有坐在一旁耐心等待。
卞雅百无聊赖,玩弄着他的大手,不一会靠在他身上打起了瞌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肩头被人推了一把,急忙睁开眼,却见一抹蓝芒从地穴射出,剑丸嗡嗡鸣叫,一跃而出,投入魏十七手中。
蓝芒之中似乎夹带着什么东西,魏十七先将剑丸收入体内,仔细查看,却见掌心躺着一枚鱼眼石,个头不大,三圈白色的纹理微微凸起,竟是一枚罕见的三眼。
魏十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先顾了眼下再说。他也是胆大妄为之徒,随手将三眼丢入皮袋中,弯腰将卞雅抱起放在肩头,迈开两条长腿,辨明方向,觅路回到草庐,安顿下卞雅,径直下山去。
入夜时分,他回转鹤唳峰,倾倒皮袋,抖出一堆三禽三兽墨,卞慈吃了一惊,下意识道:你这是打劫了玉露殿?
魏十七也不瞒她,将地穴得三眼的经过说了几句,卞慈半张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半晌才嚅嚅说道:从地脉开采鱼眼石至今,‘三眼’统共才出了十多枚,都为风雷殿和山泽殿珍藏,你拿它去岳渟峰玉露殿,跟计殿主换了这些?
是啊,我把一袋鱼眼石都给他了,他答应给我玉露殿的三禽三兽墨,要多少给多少。
这怎么可能计殿主没有问你‘三眼’从哪里得来,就直接收下?
他以为‘三眼’是不小心混在那一袋‘单眼’里的,我以为是质库不小心弄错的,聪明人彼此心照不宣,糊里糊涂各取所需,真要事事弄清楚了,你觉得那枚‘三眼’会落在他手里?
卞慈憋得说不出话来,哭笑不得,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忖度了良久才道:一袋子鱼眼石能值多少,三禽三兽墨要多少给多少,这是狮子大开口了,明眼人都知道没这么简单
是啊,所以计铎跟我合演了一齣戏。魏十七伸出食指,意在笔先,凭空勾勒出一个符箓,最后一笔收尾,符箓化作一团火焰,在虚空中燃起,数息后湮灭无踪。
这是个火符,聚离火之气,化为火焰,本身并不艰深,入门数载的符修,大都能做到这一步,但魏十七弃金毛鼠须笔九制桑纸三禽三兽墨不用,单单以指尖牵动天地元气,凭空画出一道火符,这分明是意符的造诣!
计铎故作惊讶,以为我是制符的奇才,主动提供符笔符纸和符墨,所成之符由玉露殿代为收购。魏十七搓了搓手指,弹出数点火星,有这些由头掩人耳目,足够了,玉露殿的计殿主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利,不需把话说透,甩个翎子,事情就办成了。
这是意符?卞慈声音有些颤抖,心情激动不已。
呵呵,以心念为笔,真元为墨,天地虚空为纸,随手而作,应意而成,符成天地泣,鬼神惊我还没到这样的程度,只是个糊弄人的小把戏,一团丹火,糊弄糊弄人而已。
也就是说,其实计殿主并不在意你制成的纸符?
说了,这是掩人耳目的由头,他真正看重的,是那枚‘三眼’。
卞慈沉默片刻,道:风雷殿楚殿主定下章程,一块‘双眼’抵十块‘单眼’,一块‘三眼’抵十块‘双眼’,但在市面上,出高价或许能以‘单眼’换取‘双眼’,但再多的‘双眼’也换不来‘三眼’,你可知‘三眼’为何珍贵?
你知道?
卞慈点点头。
能说吗?
她轻声叹息道:我听师父说,‘三眼’是鱼眼石的石母,‘三眼’和‘单眼’置于一处,四五年后,‘单眼’尽数转为‘双眼’,有了这桩好处,所以计殿主才愿意装糊涂,配合你演上一齣戏。细细算来,只怕你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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