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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都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陈猿
蒲道人心中一凛,他倒没想这么多,如果连师兄都有此顾虑,那他兴致勃勃动夺宝的念头又算什么?老虎头上拍苍蝇?他收敛起笑容,正色道:“师兄的意思是,那人神通广大,并非只是走运得了一柄魂器?”
田嗣中道:“一剑斩杀袁昂,精元一扫而空,肉身化作飞灰,这等凶剑,绝非普通魂器,师弟只怕是看走眼了。若我所料不差,那剑中所摄精魂,当
是上古大妖,唯有血脉压制,致使袁昂如此不堪一击。”
血脉压制?上古大妖?蒲道人一颗心顿时火热,搓着双手嘿嘿笑道:“这么说来是捡到宝了?”
田嗣中纠正道:“撞见而已,还没捡到手。”
蒲道人虽然心热眼红,却也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谋定而后动,师兄为人沉稳,他说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他唯其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田嗣中寻思了一回,心中忽然一动,道:“再约个帮手,二一添作五。”
蒲道人怔了怔,下意识道:“二一添作五?”
田嗣中叹息道:“那帮手脾气古怪,要占大头,你我只能委屈一点。”
蒲道人似乎明白过来,试探道:“师兄说的是——”
田嗣中道:“华山宗的李希夷,你也见过,她是涂真人的弟子,若能说动她,日后即便出了岔子,也有分说处。魂器落在你我手中无用,不如找她换些实打实的好处,之前李希夷斩杀大妖,得了一条煞魂,全须全尾,煞气充盈——师弟你说呢?”
煞魂炼入法相,足可提升一阶,可遇不可求,蒲道人怦然心动,道:“但凭师兄安排,小弟无有异议。”
华山宗剑修李希夷,蒲道人闻名已久,模样好辈分高神通大固然是一方面原因,更要紧的是,师兄田嗣中对此女不无爱慕之意。但蒲道人并不看好他二人,法相宗与华山宗一属左道,一属玄门,名望相差甚远,李希夷又性子高傲,不假辞色,师兄多半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没什么结果。
不过李希夷虽然脾气古怪,毕竟出身玄门,知根知底,跟她合作或许会迟点亏,不过这些都摆在明面上,不用担心她会下毒手。唉,法相宗就是这点不好,那个,信誉不好,他自个儿都信不过……
田嗣中起身去寻李希夷,让师弟在此等候,过了大半个时辰,他匆匆而归,唤上蒲道人,悄悄离开九折谷,潜行百里,来到风沙滚滚的丘陵后,却见一人灰纱蒙面,黑衣裹体,体态婀娜,正是华山宗的剑修李希夷。
蒲道人跟李希夷本人没什么交情,不尴不尬打了个招呼,倒是田嗣中与她聊了几句,确定了几处细节,回头朝师弟打了个手势。蒲道人催动功法,体内煞气从毛孔逸出,翻滚衍化,顷刻间凝聚成一条恶蛟,腾空飞起,目放幽光,四下里略一审视,毫不犹豫朝西首扑去。
煞气凝聚法相,最初如婴儿呱呱坠地,孱弱不堪,之后不断壮大煞气,法相随之凝练强韧,每升一阶,便可多得一种神通。蒲道人毕生神通全在这条恶蛟上,三阶法相,放在法相宗也堪足自傲了,最为难得的是,这条恶蛟法相有一神通,名为“察迹”,追踪猎物,百无一失。正是仗着这一神通,蒲道人才起了贪心,向师兄田嗣中提议,夺取那散修手中的魂器。
这就是散修的大弊了,无门无派,无根无底,不受仙城庇护,任谁都可以欺压,就连李希夷这种玄门弟子,也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什么惹人眼红的好东西,予取予夺,最多留条性命,不把事做绝。
蒲道人驾飞车遁空,驱使恶蛟法相追踪而去,田嗣中跨一头赤喙金睛鹄,李希夷驾剑光,风驰电掣遁出千里,忽见前方妖气障天,一声怒吼鼓风而至,如针锥刺入耳鼓,浑身热血沸腾,昏昏欲醉。三人忙收住去势,各运功法安抚气血,李希夷运足目力遥遥望去,只见烟尘之中,一具妖身伟岸如山岳,挥动四条胳膊,左一拍右一拍,似乎在驱赶什么扰人的苍蝇。
看了片刻,李希夷忽道:“那大妖是岳山魈,激发血脉,返祖归真,化身为四臂山岳主。”
蒲道人闻言吓了一跳,此番人妖二族在外域争斗,人族以崇云宗宗主滕出岫为首,妖族以金刚门门主史大郎为首,史大郎麾下十妖将,岳山魈位列第四,算得上外域一等一的大妖了,那散修才斩了袁昂,又找上岳山魈,难不成是跟山岳主血脉过不去?
田嗣中压低声音道:“先收了法相,莫要惊扰岳山魈,让他们先斗上一阵,探探虚实再说。”
蒲道人老老实实收起恶蛟法相,李希夷也没有反对,一双妙目盯着远处,久久沉默不语。





仙都 第四十九节 四臂山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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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十七循着血气找上岳山魈,倒不是专跟山岳主血脉过不去,山岳主亦是上古大妖,毒龙剑中对他影响甚微,岳山魈只抬头望了他一眼,继续啃食修道人的尸骸。妖物食人与野兽无异,妇人幼/童细皮嫩肉,无论怎么吃都适口,成年男子皮肉要老韧许多,尤其是修道人,留到最后磨牙,先从柔软多/汁的脏腑吃起……他啃得满嘴是血,有滋有味,丝毫不把来人放在眼里。
魏十七也不急于动手,打量了几眼,那岳山魈身形魁梧,手长腿短,小眼睛,塌鼻梁,凸下唇,相貌与猿猴相仿,嘴角露出两颗獠牙,凶相毕露,体内血气充盈,比那袁昂浓郁百倍,也不枉他跋涉风沙走这一遭。
岳山魈三口两口吃空脏腑,挑腿上的好肉吃了几口,砸吧着嘴意犹未尽。他丢下残尸长身而起,松了松肩膀,骨节噼啪乱响,瓮声瓮气道:“巴巴地送上门来,生怕老子没吃够?”他才踏出一步,神情忽然一凝,瞪着一双小眼睛,目不转睛盯住对方手中利剑,伸手一抓,提起一柄黑沉沉的狼牙棒,多了几分慎重。
魏十七懒得跟对方多费口舌,忽然化作一抹虚影,毒龙剑“呛啷”出鞘,剑光暴涨,将天地一分为二。岳山魈大吼一声,抡起狼牙棒奋力迎击,一声尖啸,如金石迸裂,魏十七骤然现出身影,毒龙剑嗡嗡作响,精魂急速游动,鼓荡妖力,却被狼牙棒死死抵住,不得寸进。
岳山魈双臂猛一发力,将毒龙剑荡开三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去,狼牙棒被劈开一道裂痕,心中微有些发虚。这柄狼牙棒得来不易,是他前后花费二十载光景,到处搜罗铁精炼成的法器,这些铁精如打造刀剑,实打实足以万计,最后炼成一柄狼牙棒,质地之坚,分量之重,金刚门内绝无仅有,连门柱史大郎都赞叹不已。
魏十七试了一剑,毒龙精魂压不下山岳主血脉,那岳山魈体型虽狼犺,行动着实敏捷,游走缠斗太费手脚,毒龙剑虽利,要砍断恁粗的狼牙棒,剑锋也扛不住。他干脆丢下长剑,
赤手空拳猱身而上,岳山魈心中纳闷,弃剑不用比拳脚,这又不是切磋,真当他傻,会跟着对方丢下狼牙棒?他毫不犹豫,使出浑身力气,将狼牙棒抡出一团黑影,呼呼作响,朝对方当头砸下。
魏十七催动血气,五指蒙上一层血光,在狼牙棒上轻轻一拍,顺势避让在旁。岳山魈正待扭转手腕,接一个横扫千军,将对方击飞,掌心骤然一烫,如同握住火热的烙铁,狼牙棒脱手飞出,转眼没了踪影。他心中一惊,左拳猛力击出,被对方抓个正着,血光倒卷而上,一条胳膊顷刻间化为乌有。
岳山魈大叫一声,噔噔噔连退十余步,目眦欲裂,体内血脉沸腾,残缺的胳膊顿时补全,连毫毛都没少一根,但他心下了然,这等残肢复原的神通耗费血脉之力,有如饮鸩止渴,可一不可再,多使几回,山岳主的血脉萎靡不堪,也不用再打下去了。
岳山魈身经百战,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狠主,当即双手握拳,咚咚捶打胸口,鼓动血脉之力,身形拔高,腋下又挣出两条胳膊,化身为四臂山岳主,白毛似针,根根倒竖,嗬嗬大吼着扑上前,四只拳头齐齐捶落,惊天动地。
魏十七起血光一刷,却只刷去他一层毛皮,露出血淋淋骨肉,转眼愈合如初。他略加思索,心知岳山魈全力激发血脉之力,血肉精元浑然如一,轻易夺之不去,他肉身尚未痊愈,频繁催动深渊血气,无有精元反哺,得不偿失,当下退开数丈,反手抄起毒龙剑,戳戳刺刺,剔剔削削,试探对方的弱点。
血脉狂暴,岳山魈按捺不住胸中暴戾,一时间凶性大发,撵着魏十七乱打乱砸,狠狠发泄了一通,忽觉后尻一凉,被毒龙剑刺入其中,一绞一剜,生生剜出一个血窟窿。山岳主血脉何等强悍,皮肉之伤,无伤根本,但伤口转眼即愈,疼痛却是实打实的,岳山魈吃足了苦头,暴跳如雷,冷不防右腿又中了一剑,刁钻古怪,将大筋挑断。
拳拳如风,拳拳落空,砸不到对方也是枉然,岳山魈体
内血脉之力一耗再耗,渐渐无以为继,狂热的头脑亦随之冷静下来,心里也知道害怕,他估摸着再斗上一阵,血脉之力枯竭,现出原形,就更走不脱了。他本是一头雪岭大猿,继承了山岳主的血脉,得金刚门门主厚爱,自身又勤勉,机缘巧合才有今日的成就,对小命爱惜得紧,哪里肯轻易舍弃,一时间生出退意,奋起余力连挥十余拳,扭头就跑。
魏十七如影随形,毒龙剑从他后腰刺入,破开毛皮,魂器大显神威,妖力肆虐,伤口竟不得愈合。岳山魈仗着山岳主血脉,将后背卖给对手,甩开四条膀子,头也不回大步逃命,魏十七抬起手掌按落,一道匹练也似的血光钻入后腰伤口,摧枯拉朽,直入肉身要害,血气精元顿如雪狮子向火,冰消瓦解。
岳山魈惨叫一声,双腿一软绊倒在地,跌了个嘴啃泥,身躯急速缩小,现出雪岭大猿的本相,手脚抽搐,瑟瑟发抖。血光在体内肆虐侵夺,生机一落千丈,他勉强撑起上半身,魏十七从旁一掠而过,毒龙剑斩落,一颗六阳魁首飞上天空,断颈处渗出少许黏稠的淤血,尸体干瘪萎缩,化作飞灰。
魏十七伸手一招,正待收回血光,脚下忽然一松,冷不防打了个踉跄,一条恶蛟从地下窜出,刷地将他死死缠住,从头到脚密不透风。法相宗蒲真人凝炼的这条三阶恶蛟法相,身具察迹、潜行、困绞三种神通,暗中偷袭,防不胜防,魏十七与岳山魈激斗多时,无暇分神,一时竟为其所算。
血光倒卷而回,煞气横空出世,化作一条波涛翻滚的长河,水雾升腾,将血光截住,这是法相宗宗子田嗣中出手,他凝炼的法相并非凶禽猛兽之属,而是一条变化无穷的冥河。血光陷入重围,左冲右突,将煞气层层消解,冥河法相转眼便跌了一阶,田嗣中暗暗叫苦,只能仗着煞气浑厚无俦,苦苦支撑,心却在滴血。
李希夷看出了他的窘迫,轻叱一声祭起飞剑,双指一点,星驰电掣击向魏十七。




仙都 第五十节 两害相争取其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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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希夷原有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小剑,是前醍醐宗漏网之鱼、现华山派掌门厉轼孝敬她的,内藏一缕西方白虎精魂,端是难得的杀伐魂器。不过此剑只是法器之流,不及李希夷祭炼多年的本命飞剑,早已赐给沧岭封使君,那虎妖立下道誓,来日有所成就,为其效力百年。
当田嗣中向她提起有散修得魂器认主,一剑斩灭大妖袁昂,李希夷怦然心动,魂器难得,灭杀大妖如屠一狗的魂器更是难得,不过法相宗可以不在意杀人夺宝,她终究是玄门正道,毕竟还要脸面,只答应田嗣中去看上一眼,酌情处置。
这一眼让她确认了两件事,其一,来人并非仙城修道士,气息与玄门左道迥异,神通尤为诡异,其二,剑中收纳精魂是上古大妖,血脉居于上位,至少与传说中的山岳主等量齐观。李希夷原本还有些犹豫,但看到毒龙剑的一刻起,就下定决心,助田嗣中一臂之力。
蒲道人与田嗣中双双催动法相,暴起偷袭,配合得天衣无缝,恶蛟困住对方,冥河阻截血光,李希夷全力祭起飞剑,一击克敌。剑光如寒星,稍纵即逝,直刺对方脐下三分,修道人一身灵力,尽纳于丹田气海,气海被破,便是有通天彻地的神通,也沦为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血光尚未收回,正当肉身空虚之时,忽遭强敌伏击,法相也就罢了,那一柄飞剑批亢捣虚,势如破竹,却不可小觑。两害相争取其轻,魏十七眸光一凝,瞳仁深处,有无数星辰明灭,神念落处,飞剑骤然停滞于空中,纹丝不动。
李希夷胸口剧震,骇然发觉心神相通的本命飞剑,竟失去了控制,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寄托被生生夺取,体内气血翻涌,神魂动荡,忍不住“哇”喷出一口血沫,脸色苍白如纸,身躯摇摇欲坠。
恶蛟法相烟消云散,煞气被一扫而空,露出一具赤裸的男子躯体,匀称结实,咄咄逼人,没有一分赘肉,几近于完美。下一刻,肉身土崩瓦解,先是皮肤寸寸龟裂,露出血淋淋的骨肉,接着血雾氤氲而起,筋断骨裂,脏腑破损,眼看就要溃散成泥,血光冲破冥河的阻截,于千钧一发之际没入魏十七体内,精元反哺肉身,将其从崩解的深渊拉了回来

神念外放,一眼钉住飞剑,付出的代价着实不小,肉身被打回原形,比夺舍之初更为糟糕。血雾收回体内,骨肉蠕动,肌肤重生,魏十七浑身是血,形貌惨不忍睹,他收回眸中星光,深深望了对方一眼,森然道:“华山宗……李希夷……”
刻骨寒意从心底腾起,李希夷如堕冰窟,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他竟然认得我……”田嗣中暗道一声不好,对方显然是将这深仇大恨记在了李希夷身上,记到了华山宗头上,他一时起意,竟给李希夷惹上天大的麻烦,一时间懊悔不已。
懊悔也没有用,上上策莫过于“趁他病,要他命”,将危机扼杀在萌芽中。田嗣中深吸一口气,冥河波涛翻滚,冉冉浮起百十魔头,尖啸连连,朝对方蜂拥扑去。魏十七缓过一口气,提起毒龙剑劈落虚空,精魂游动,妖力勃发,虚空裂开一道“天之痕”,他举步跨入其中,转瞬消失无踪。
魔头呼啸而至,差了须臾,扑了个空,田嗣中只得卷动冥河收回魔头,脸色极为难看,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李希夷,却见她秀眉紧蹙,眸中透出森森寒意,拒人于千里之外,一句话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李希夷伸手召回飞剑,细细摩挲一回,心中猛一沉,本命飞剑被对方看了一眼,灵性就此大损,不知要花费多少心力才能重新炼回来,她不觉冷哼一声,还剑入鞘,有些心烦意乱。田嗣中深感不安,原本打算送个大礼,没想到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膻,狠狠得罪了那凶人,日后遗患无穷。他正待上前说些什么,李希夷冲他摆摆手,二话不说扭身离去,心情糟到了极点。
本命飞剑受损,不得御剑遁飞,李希夷费了大半日光景才回到九折谷,寻了个没人的山头,极目天际,良久才平静下来。华山宗,李希夷,他显然识得自己,某时某地,有过一面之缘……李希夷合上双眼,静静回思过往,无数影像从眼前闪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时隐时现,历历在目。忽然之间,一个模糊的身影映入心湖,转瞬变清晰,那是在葛岭镇,赤龙镖局,华山派弟子,姓郭,郭传鳞!
匆匆一瞥,绝不会错
,那厮就是郭传鳞,形貌虽有改变,骨子里一般无二。这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直觉,李希夷确信自己的判断,然而仙凡相隔,判若云泥,华山派的弟子,又如何能修成高明的道法?久居仙城,出入外域,人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故,她隐隐觉得自己错过什么,沉吟良久,起身去往九折谷深处,求见崇云宗宗主滕出岫,只道师门有召,须回转仙城处理些急务,短则三年,长则五载,望滕宗主玉成。
滕出岫心知肚明,李希夷跟他打个招呼是给自己面子,当下一口答应下来,转头唤来得力弟子,去九折谷打听缘由。过得两三日,那弟子回禀滕宗主,原来李希夷与法相宗的田嗣中、蒲道人联手暗算大妖岳山魈,一场苦斗将其斩杀,似乎吃了点亏,本命飞剑受损,急于回仙城重新祭炼。
此言合情合理,滕出岫略加思索,也没有深究下去。
李希夷出得外域,并没有回转仙城,而是匿踪潜行去往天京城,寻得华山派掌门厉轼,问明郭传鳞下落,这才得知前因后果。厉轼不明就里,李希夷却不信那郭传鳞能逃过魂飞魄散之厄,她猜想此人肉身为大能夺舍,这才有如此道行神通。她命厉轼调集手头人力,全力打探郭传鳞的下落,厉轼颇有迟疑,担心天京一旦空虚,胡人趁机南下,京师一旦沦陷,储君梁治平之前聚拢的龙气尽数丧失,多年谋划毁于一旦。
当今天子梁元昊膝下有三子,储君梁治平,鲁王梁治定,淮王梁治中,三子背后都有仙城宗门扶持,华山宗力主梁治平继位,李希夷自然知晓轻重缓急。她当即夜出天京城,跋涉数百里,单人只剑,神出鬼没,一气斩杀数十胡将,胡人军心溃散,仓皇退回北地。河北三镇节度使审时度势,断然与叛军翻脸,调兵遣将沿途截杀,赵伯海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急转直下,一时间进退失据。
消息传至扬州城,天子梁元昊自然龙颜大悦,淮王梁治中却被打了一闷棍,长吁短叹,夜不成寐。他原本打算待胡人打下京城,天下大乱,以清君侧之名囚禁梁元昊,而后振臂一呼,率邗军疾驰北上,与赵伯海夹击胡人,凭借木须草药力,一战定乾坤,不想机关算尽,都成了镜花水月。




仙都 第五十一节 至亲至疏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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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泰十五年春末夏初,北地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檀州城北的一户大宅院里,夏芊独立于花树下,仰望清冷的月色,闷闷不乐。形单影孤,草虫低吟,一阵伤感涌上心头,她蓦地记起前人的诗句:“为谁风露立中宵。”这是她的“前人”,不是她这个时代的“前人”。
花厅内灯火通明,不时传来醉醺醺的笑声,那是二哥在招待范阳节度使赵鞠手下的亲信。烂船还有三千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河朔羊氏虽然灭门,那些老掌柜老伙计依然心向旧主,羊护的名头很好用,夏荇很快就打开了局面。不过他终究是外来客,要想在檀州站稳脚跟,大展手脚,就必须与赵鞠的势力达成一致,这是眼下的当务之急,重中之重,妹子的种种不如意,也只能搁置一旁了。
胡人退回北地,赵伯海按兵不动,河北三镇叛意不明,天子御驾停于扬州,储君镇守京师,乱象渐趋于平稳,大梁国似乎缓过一口气来,隐约露出中兴之势。然而夏芊心中比谁都明白,这种平稳只是脆弱的表象,任何一个轻微变故,都将引发又一波席卷天下的狂澜,比如说,三朝元老、镇远将军邓朴一命归西。
她长长叹了口气,心情落寞,在这个世界上,热闹和精彩都是属于男人们的,她什么都没有。
缅怀往事,斟酌前程,不知站了多久,腿脚有些发酸,夏芊弯腰捶了捶小腿肚,正待回房去歇息,一回身,劈面撞见哥哥倚在月洞门口,似乎不胜酒力。她急忙迎上前去,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不觉埋怨道:“二哥又喝多了!你是一帮之主,劝酒这种事,犯不着亲自上阵!”
酒喝到肚子里,交情握在手中,夏荇心情不错,拍拍妹子的肩,呵呵笑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点酒不算什么……”
“若是此刻有人偷袭呢?二哥难道忘了炼药堂的变故?”夏芊语带幽怨,她知道夏荇心中抑郁,有意无意借酒消愁,但他们如今是在沙上筑城,毫无根基,一步都不能踏错。
夏荇沉默下来,良久才长叹
一声,岔开话题道:“羊先生呢?他近况如何?”
夏芊神情一暗,摇首道:“他瘦得脱了形,一睡就是四五日,水米不进,人参首乌不知吃了多少,也不见好转,我担心……我担心……”
夏荇似乎有亏于心,脱口道:“妹子,你没有怪我吧?”
夏芊反问道:“怪你什么?”
夏荇一时语塞,吞吞吐吐道:“怪我……将你嫁与他……我以为你们是患难之交,感情很好……”
夏芊轻笑一声,幽幽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羊先生一表人才,武功谋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当年在荒岛之上,他对我也不错,嫁给他,我没什么怨尤,二哥不必介怀。”她心中很清楚,天龙帮被邗军连根拔起,父亲和大哥生死未知,二哥被迫北上避祸,羊氏家族留下的产业对他们至关重要,用女色和姻亲笼络羊护,势在必行,何况他又是修道人,凡世的手段根本缚不住他,唯有拿住他的心,方能长久。其实二哥即便明说,她也能够理解,但越是遮遮掩掩,寻找种种理由掩饰真正的用心,就越让她觉得伤怀。
“妹子……二哥对不住你……”
“二哥言重了,嫁给他,我心甘情愿。”
“他……对你好不好?”自从妹子出嫁后,兄妹二人就不像从前那样朝夕共处,无话不谈了,夏荇开始觉得妹子有些陌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对我很好,二哥不用担心,快去歇息吧!”夏芊犹豫了一下,没有向他吐露心事,她也不指望夏荇能理解。
羊护自打回到檀州城,一口气松懈下来,伤势崩坏,一直缠绵病榻,时不时昏睡多日,身边乏人照顾,夏荇动了点小心思,做主将妹子嫁给他,耳鬓厮磨,朝夕照料。羊护无可无不可,清醒对她不温不火,没说过半句重话,但夏芊心中清楚,至亲至疏夫妻,他们之间,就像夫妻一样疏离。
在荒岛之上,他说过打动
人的情话,每天都会喜欢她一点,但当他再次出现在面前,就像换了个人,一切都改变了。她隐约觉得,尘世的一切,已经不能在他心中激起丝毫涟漪,若非身受重伤,他根本就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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