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龙佳婿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府天
岳山长肖山长等三人其实并不那么想支持,可三皇子笑容可掬亲自游说,又请他们推荐书放在杂经馆中,供人借阅,若是连这面子都不给……谁都不觉得自己还能去做东宫讲读。
至于洪山长,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并未得到天子召见,反正这一日的经筵,人竟是没来,既避开了这样的疑难,却也错过了这么一个机会。
等捱到这一日经筵结束,之前貌合神离的三位山长却又走到了一起。三个人全都避免了评论皇帝又或者未来太子先后出来当和事佬的举动,而是只着眼于评论今日经筵上众人的讲学。至于张寿和孔大学士的这场争辩谁输谁赢,三人却都心照不宣。
堂堂阁老对上张寿这么一个新贵,竟然亲自捋袖子上阵,而不是动用那些马前卒,孔大学士绝不至于势弱到这么一个地步,是故意示弱乃至于其他目的的可能性很大。至于张寿,算经馆变成杂经馆,而且站出来如此提议的还是三皇子,张寿想到过吗?就甘心吗?
而三人议论的另外一件事,就是经筵一结束,三皇子就被朱莹守株待兔堵住了。岳山长觉得,气得柳眉倒竖的大小姐那仿佛是不甘心极了,而肖山长也评论了一番朱莹一把将三皇子拖走的嚣张跋扈态度。徐山长则是打哈哈含含糊糊,仿佛一点都不想评论与朱莹有关的事。
别说是他们。拔腿追去的四皇子也觉得朱莹实在是太不把自家三哥放在眼里了。可是,一直等到他气急败坏地追在朱莹和三皇子后头进了麟趾门,这才发现朱莹正笑吟吟地在那和三皇子说话,瞧那兴高采烈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大发雷霆的样子?
麟趾门之内是慈庆宫,但也有另外一个外间约定俗成的名字——东宫。这里位于整座宫城的东面,也在文华殿的东北面。当今皇帝在跟随太后入京被封为太子之后,就住进了这里,而不久之后,这里也会成为三皇子的居所。
然而,无论三皇子又或者四皇子,对这个地方全都很陌生。从前有两个年长的哥哥,他们根本不会上这种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地方来。现在三皇子虽说已经是未来太子了,可他也没有提早对慈庆宫宣示归属权的打算。
所以,第一次上这儿来,四皇子东张张西望望,见这偌大的地方竟然看不到人,他这才迟迟疑疑地走上前去,有些纳闷地问道:“莹莹姐姐,你和三哥这是打什么哑谜呀?我都看糊涂了,还以为你要欺负三哥呢!”
见朱莹笑而不语,他忍不住又问道:“三哥搅和了老师他们的好事,你真的不生气吗?”
虽然三哥刚刚在文华殿当和事佬时说的话做的事,是父皇吩咐他去做的,但按照四皇子了解的朱莹那脾气,应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找三哥算账才是。
四皇子的炯炯注视和疑惑质问,换来的是朱莹伸手使劲揪住了他的双颊,然后就是一通掐捏。直到他的脸被捏成了面团团,他哎哟哎哟地连声呼痛,朱莹这才放过了他。
“算经馆本来就只是投石问路而已,看葛爷爷和陆三胖的样子,都明显就没想到能成。阿寿昨天也对我说,只希望天下学算经的人,不要都和叶孟秋那师兄弟四个一样窘迫。要知道,九章堂接连两期考生,十个里头九个不是京城就是近畿的。”
“因为陆三郎那书坊,主要还是在京城以及近畿一带卖书,如叶孟秋那师兄弟四个人在广平府,就已经买不到算经了,足可见天下其他地方是什么情景。”
朱莹倒不是真的同情叶孟秋等人,她又不是慈悲的圣人,可只要张寿决定大度原谅,那么她也会大度地不计较那师兄弟四人之前还去陆家的冠礼上找张寿和陆三郎的麻烦。
她说到这里,觉得自己对兄弟俩解释得够清楚了,这才笑吟吟地说:“我就是想耍弄一下某些人,让他们觉得我气急败坏找三皇子算账,觉得阿寿他们这次铩羽而归,然后再跳出来挑事,到时候正好狠狠抽他们。”
“不过,三皇子那个提议确实不错,直接把岳山长他们三个都拉下了水。不愧是未来太子,越来越厉害了!”
三皇子被朱莹夸得面红耳赤,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莹莹姐姐,你高看我了,其实那都是父皇教我这么说的……其实我的本意就是,直接请老师把《葛氏算学新编》放到算经馆中,让那些寻常书生也能够接触一下这些并不精深的算学要旨。结果……”
他顿了一顿,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结果父皇却说,不要全都放进去,放个三卷,讲到分数和一元一次方程就行了,其他的东西,有志于考九章堂的人自然会去寻觅接下来的书,要不然等到他们考上了九章堂,自然会有人教。可我觉得,前三卷实在是太简单了啊……”
见三皇子一个劲地认为前三卷简单,又瞧见四皇子听见这话着实哭笑不得,朱莹顿时脸色异常微妙。
《葛氏算学新编》她当然看过,第一卷她能看懂,第二卷涉及到分数和循环小数之类的课题,她就开始犯晕,等到通分和什么分数加减乘除之类的,她就很吃力了。至于此后用一元方程来解决鸡兔同笼乃至于开关水阀之类的,反正她是看了一遍之后就觉得晕头转向。
后来虽说有张寿给她深入浅出地讲解,但她已经决心败退了!她要是有这天赋,早八百年就当上葛爷爷的学生了!
而听三皇子说真正授意演那场双簧的是皇帝,朱莹虽说觉得意外,但这也是情理之中,少不得又逮着四皇子详细追问。等到四皇子添油加醋地说出了他们和皇帝的那番对话,她就夸奖了四皇子有长进,当然更是少不得猛夸三皇子越来越像太子,四皇子越来越像贤王。
可听到太子和贤王这两个称呼,三皇子就顿时面色变了。而朱莹虽说正在和四皇子说话,可她敏锐地注意到了三皇子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当下就立刻疑惑了起来。
难不成三皇子事到如今还没有接受自己即将是东宫储君,和四皇子已经不再相同?
“莹莹姐姐。”三皇子终于下定决心。他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我觉得,今天如果先出来给孔大学士和老师拉偏架的人是我,然后父皇再出来做和事佬,把算经馆改成杂经馆,这是不是会更好?”
“我总觉得,父皇这番特意安排,好像是为了我似的……可是如此一来,岂不是有损父皇的名声?那时候是大庭广众之下,我没办法驳回父皇的要求,可我心里就是觉得这样不太对。”
“那一次传说我建言父皇,说是放大哥和二哥出来参加经筵的时候也是,我明明只是私底下建言,并没有上书,可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我请父皇彻查,可父皇笑归笑,却一点都没有动作,我那时候就觉得奇怪了,甚至还想过,是不是父皇故意把消息传出去的!”
一旁听着的四皇子越听越糊涂,到最后忍不住问道:“父皇干的?可这是为什么啊!”
朱莹则是凝神想了一想,随即就看着三皇子轻声道:“你既然觉得是皇上干的,那想来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觉得是为了我。这次父皇教我那么说,别人会不会觉得父皇独断专行,而我却好像不偏不倚?而上次,别人会不会觉得父皇太无情,我却好像重孝悌?可其实不是这样的……”
没等三皇子说出为什么不是这样的,朱莹就嘿然一笑,直接打断了这位未来太子渐渐有些语无伦次的倾诉。她一把拉过一旁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四皇子,把人推到了三皇子面前,这才一字一句地说:“这事情我一个外人,不好置评,你应该和四皇子多多商量交流才是。”
“可是……”三皇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出了这几天他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莹莹姐姐你兴许也是我的嫡亲姐姐啊!”
这一次,朱莹笑得更乐了,甚至露出了两颗小白牙:“就算我真的是你亲姐姐,就和永平那样,可是涉及到皇上和你父子之间的事,你也不该问我,而应该问四皇子。上阵亲兄弟,你和四皇子从小一块长大,有什么事你不明白,当然该和他互诉心扉才对。”
见朱莹撂下这话,竟然真的旁若无人扬长而去,三皇子顿时呆住了。而在他对面的四皇子,却是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问道:“三哥,你是不是觉得,父皇在有意让你这个未来太子对外展示仁德公平?”
这下子,三皇子登时忘记了朱莹的离去,急忙问道:“四弟你也发现了吗?”
四皇子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说:“三哥你要是不说,我才不会想到这个……从小就是你比我细心,你比我稳重,我就压根没发现父皇的苦心……但父皇对你好也是应该的,你再过几天就是太子,父皇当然要帮你树立威信。你只要体会这心意,父皇应该就会很高兴……”
三皇子最初听四皇子在那比较他们两兄弟时,还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可当听到后头那番话,他就渐渐觉得心里不太是滋味了。
他知道四皇子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打心眼里的真心感受。可越是因为如此,他就越觉得心头犹如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他又不是才干惊天动地,又不是德行高尚脱俗,何德何能让父皇从小就呵护着,这还突然要册封他这个太子,甚至无视自己的声誉来凸显他?
他怎么还得上父皇这份信任和爱护?足足僵立在那儿好一会儿,三皇子这才轻轻握住了四皇子的手,随即声音低沉地说道:“不,四弟你说得不对。我从前没想过当什么太子,可既然马上就要当了,我却不希望别人为了成全我去做出牺牲,无论你还是父皇,都一样。”
“我还有很多东西不懂,但我会去学。如果以后你发现我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地方,有什么昏头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哪怕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也一定要提醒我。”
四皇子顿时瞪大了眼睛,可最初的意外之后,他就笑嘻嘻地说:“三哥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也一样,以后我要是像庐王那样混蛋,你可也一定要骂醒我,真气坏的话,打醒我也行!我就不信了,什么叫做天家兄弟必反目,世上哪有这道理!”
慈庆宫麟趾门之外,避开匆匆离开的朱莹,随即悄然来到这里的楚宽侧耳倾听完内中兄弟二人的谈话,不禁微微皱眉,继而转身就走。等到和不远处等候他的吕禅汇合之后,他就沉声说道:“派个人去查一查,看看最近是不是有人在四皇子面前搬弄是非。”
否则四皇子怎么会忿忿不平地反驳天家兄弟必反目之类的话是无稽之谈?四皇子的生母蒋妃素来温柔腼腆,理应不会在四皇子面前说这些!
而朱莹离开慈庆宫,却并没有立刻出宫,而是毫不顺路地拐去了乾清宫,直接当了耳报神,把之前和三皇子四皇子兄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眼看她说完就要走,皇帝却忍不住把人叫住了:“莹莹,册封太子的那一天,你也一块来观礼吧!”
换成别人,此时不是受宠若惊,就是诚惶诚恐,表现最好的恐怕也就是平常心而已。而朱莹却直接给了皇帝一声轻哼:“这么大的日子,还用得着皇上你说?他也是我弟弟!”
乘龙佳婿 第五百九十五章 瓜熟蒂落
在朱莹看来,甭管三皇子日后是太子,是天子,可在眼下此时此刻,那就是她的弟弟,而且是一个会迷茫,会惶惑,会露出腼腆笑容,会时不时害羞,需要她呵护的小孩子。
而在张寿看来,三皇子简直是以飞快的速度在成长,但这种成长很明显带着皇帝催熟的成分。
只不过,皇帝虽说并没有如同后世某些虎爸似的一味催逼,手段用的颇为柔和,可到底是有揠苗助长之嫌,他一点都不觉得三皇子发现之后就会觉得高兴。
说实话,就算他这个讨厌甚至痛恨大皇子和二皇子兄弟的外人,都觉得皇帝偏心太过了。但凡这位天子当初对大皇子和二皇子有这十分之一的爱心和耐心,大概也不会让那兄弟俩长成这歪样子。只不过,想归这么想,他一点都没有替那两个打抱不平的意思。
而且,哪怕朱莹在这一日经筵结束之后并没有立时出宫,张寿不可能从她口中知道今天那父子和事佬的内情,但他根据自己对皇帝和三皇子的了解,总觉得父子两人似乎在演双簧。
相比皇帝那超级自然的演技,三皇子很明显还没适应角色,拉人下水的时候甚至还有些腼腆。可冷眼旁观的他固然有这样的猜测,却架不住别人却不这么想。
尤其是今天被召入宫之后诚惶诚恐的叶孟秋师兄弟四人,从出了文华殿开始,就不安地对他赔礼道歉——甭管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反正四个人全都在为他担心。
“张博士都是为了我们这些平日费尽苦心也很难寻觅到一本算经的同道,这才提出在各地设算学馆借书的,却没想到竟然被孔大学士针对,说来说去,都是我们的错。想当初,还是我们擅闯陆三公子的冠礼,又出言伤人,张博士你不但不计前嫌,还如此帮我们!”
“唉,虽说有皇上支持,却禁不住孔大学士带头激烈反对,到最后还是三皇子出来打圆场……可三皇子没能坚持到底,反而拉上了岳山长他们,把算经馆改成了杂经馆,这也太可惜了!”
听到叶孟秋这么说,陆三郎也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尤其是对三皇子那态度,他是百思不得其解。平时也没看到三皇子对其余科目那么感兴趣,怎么就突然出了这样和稀泥的主意?
明明是张寿的学生,一贯对人孺慕而敬重,三皇子今天这态度的改变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影响的,会不会影响到日后的九章堂?会不会影响到九章堂出身的这一群侍读?
“好了,三皇子那是和皇上一脉相承,眼光深远。至于算经馆,总有一天会有的。”
张寿给了陆三郎一个眼色,见小胖子甭管听不听得懂,立刻露出了乖巧懂事不说话的表情,他也就着力安慰了叶孟秋等人几句。等圆脸少年有些迟迟疑疑地提出了,今后是否能去九章堂旁听这个要求时,他顿时就笑了。
“巧了,九章堂之前就有过旁听生。不是别人,正是四皇子。只不过他身份不同,也就来了几天,后来就在宫里由三皇子代教了。可我有言在先,九章堂招的学生毕竟是考进来的,旁听生就是旁听生,纵使四皇子来旁听的时候,也帮着干了点活。”
叶孟秋身后那三位年长的中年人不禁都愣了一愣,而这个圆脸的少年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旁听生要干什么?”
陆三郎见这个比自己脸还圆的小家伙竟然这样上路,他顿时笑眯眯地说:“老师当然不会让各位去做什么别的体力活。九章堂这地方,老师每逢上课讲解时,往往会有各式各样的板书,一堂课下来,写上十几块黑板是常有的事,所以最大的活计就是擦黑板。”
擦黑板这种事,要是搁从前,叶孟秋这师兄弟四个人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然而,上次在陆三郎冠礼时亲眼看到张寿龙飞凤舞的那一幕,他们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
想到张寿解四道题,信手就写完了十几块黑板,那么平常正式上课的时候,恐怕只会多不会少,叶孟秋不禁有些汗颜地说:“原来是干这个,张博士这老师果然是名副其实。我们既然是去蹭课的,做这种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应该的,我最年轻,到时候就我来吧!”
陆三郎顿时同情地瞄了人一眼。
虽说四皇子之前在旁听过一阵子后就不再来九章堂,这好像是因为在宫里有三皇子教授,但最重要的原因却是因为进度太快,又不能随便提问,于是跟不上,但还有另外一大原因,那就是擦黑板擦怕了!那黑板就算再是木匠打磨,却也不平滑,写起来容易擦起来难!
别说四皇子,就连他在擦过几次黑板之后,都绝不希望再干这个!
张寿笑眯眯地看着叶孟秋那三个师兄如梦初醒,连忙也争先恐后表示愿意帮忙,对于叶孟秋提出的旁听更是一点异议都没有,他不禁满意地暗自舒了一口气。
这师兄弟几个到底不是钦天监中那些技术官僚,水平不怎么样,和人斗心眼却是最在行。这些人也许也有强烈的功名利禄之心,但至少还有一片真诚的向学之心!
才刚在文华殿上再次怒怼了一回孔大学士,出了宫的张寿,依旧好整以暇地回到了九章堂——而除了陆三郎之外,四个新鲜出炉的旁听生也紧随其后。
可是,等到去博士厅对周祭酒和罗司业打过招呼——言道自己又带来了四个旁听生——随即出门来到九章堂,看到那济济一堂的人之后,他就发现了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
从前收人旁听不要紧,齐良带着一群学生在宣大,还有另外两拨人分头在户部和光禄寺查账,九章堂第一期的学生里头,大多数时候就只剩下陆三郎闲着没事还能给他代代课。
但是现在,人已经都回来了,之前休整的那几天,过来的人还不齐,今天人显然到得很齐全,结果,这偌大的地方填得满满当当,两期学生甚至不得不挤在一块上课!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之前那国子监两位主司看到他的表情,为什么会那样微妙。很明显,一方面是看他的笑话,另一方面,却又怕他旧调重弹。
都已经没地方容得下两期学生了,还不考虑搬迁的话,明年九月,怎么招新?
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就只见一旁的陆三郎笑容满面地说:“老师,自从齐师兄他们回来,九章堂就人多了,我紧急命人准备了不少课桌椅,虽说挤了点,但大家总算是能坐得下了。难得大家都在,老师就上一堂课吧。”
你这小胖子是帮衬,还是拆台?一期和二期两边进度完全不一样,怎么讲课!
可话到嘴边,张寿最终还是吞了回去。九章堂第一期的学生,那是上了几个月课就开始天南地北地奔波,毕竟那会儿九章堂初创,谁也不知道最终前程如何。
他为了这些学生的前途考虑,自然也是逮着哪边有机会,就把人往哪边送,只希望人能有更多锻炼机会。
如果真的要说进度,可以说,这些前辈师兄们,和他们的后辈师弟们,相差其实不太大!
陆三郎那种自学能力强,还没事去葛雍那儿献殷勤偷学的奇葩,不算在正常学生之列。人都可以给二期的后辈师弟们当代课老师了,都可以在宫里教一教天赋不错的三皇子了!
张寿想了一想,又看到悄然躲在角落中打算就这么站着旁听的叶孟秋师兄弟四人,他就若有所思地走到了讲台上,随即气定神闲地说:“之前陆高远的冠礼上,我曾经讲过《缉古算经》中的几道题。其中,有些题目的要旨,便是《葛氏算学新编》都没有提及的三次方程。”
一元三次方程这种说法,叶孟秋等人虽说听了觉得别扭,但总算是渐渐有些能接受了。
而对于九章堂的众多学生们来说,大多数人现在能解的,也就是各种一次方程,以及一元两次方程。所以,当张寿开始展示一元三次方程通解的推导过程,下面自然是鸦雀无声。
而当悄然过来看热闹兼观风色的周祭酒和罗司业双双在门外一站时,就只见学生们坐满了九章堂,后头还有四个专心致志站在那旁听的。
偌大的教室里,只能听到张寿那一面沙沙沙写字,一面头也不回讲解的声音。而学生们一个个或奋笔疾书做笔记,或攒眉沉思努力接受和理解……至少国子监大司成和少司成放眼望去,就没人走神,偶尔见人交头接耳,也完全是互相在交流问题。
如此上课的情景,哪怕是放在学生素质最好的率性堂,那也不是天天能看见的!
正因为率性堂中的学生素来是最好的,眼界当然也是最高的,国子监中一般的助教上课,照本宣科,乏善可陈,别说得到什么反响了,不少率性堂的监生能出席就算是很给颜面了,就算出席,往往也是在下面埋头自己做自己的事。
也就是真正在学术上有独特见解,乃至于在外久负盛名的大儒,难得被延请到国子监中讲学时,率性堂中的监生才会给予相当的重视,但也往往不是每个人都能服气。
比方说人各有志,昔日如朱廷芳这般文武双全,秉性刚硬的,那就曾经当廷把某位自命不凡,到国子监中讲学时,把上上下下都当成土鸡瓦狗似的名士给诘问得掩面而走。而事后朱廷芳名声大噪,那位狂妄的名士却是彻底凉了,就连请来此人的某位祭酒都黯然下台。
此时此刻,周祭酒神态复杂地看着这九章堂师生教学相长的一幕,许久才低声说道:“这次皇上召天文术数的人才上京,要都是和那师兄弟四个一般水平,恐怕给张寿填牙缝都不够!水准不够的人,还是不要指望了。”
罗司业没想到周祭酒竟然这么悲观,他本待反对,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声叹息:“天下算科人才,不会凋零至此吧?”
如果被叶孟秋那师兄弟四个听到了这两人的对答,一定会鄙视他们的无知。
在算科这一道上,就他看来,张寿恐怕真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会逊色于葛雍多少。而他们师兄弟四个虽说没有狂妄自大的本钱,可在近畿的算学界也算是出色的,既然他们都难不倒张寿,其他人来多少也恐怕是都是送菜!
既然没有看到想象中前辈后辈互相敌视,互相忌惮的情景,而是聚精会神一心向学的一幕,周祭酒和罗司业自然而然就懒得在这里继续看下去了,当下怎么来的,怎么静悄悄离去。而他们这一走,之前远远观望的徐黑逹就现身了出来。
望着按照皇帝的吩咐整顿学风,结果又走上倾轧老路的那两位,他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起了那人来游说自己时说的话。他这个绳愆厅监丞就算再冷硬再铁面,却终究挡不住品级低微,国子监从学官到监生,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太多了,想要挽狂澜简直是个笑话。
除非皇帝把国子监所有学官全都一扫而空,监生汰换一批新的,因为国子监早就烂透了。
当周祭酒和罗司业悄然回到博士厅,打算一如既往地捱过这乏善可陈的一天时,不到日落,他们就等到了一个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消息。国子监传言,他们刚刚去联袂逼宫,逼迫张寿答应明年不再招收九章堂新生。而理由也很冠冕堂皇,人再多,九章堂就坐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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