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龙佳婿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府天
尤其是当他讲解完一道题,丢下笔打算叫人擦掉第一块黑板的时候,陡然回神的三皇子突然慌乱地开口叫道:“老师且慢……我,我还不曾抄录下来!”
此话一出,顷刻之间,众多侍读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了三皇子的身上。尤其是四皇子,小家伙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甚至于忍不住质疑道:“太子三哥,你连第一块黑板都没来得及抄录吗?”
侍立在三皇子身侧的楚宽亲眼看见张寿的日常授课,因此注意力全都被那龙飞凤舞,迅疾无伦的板书所吸引,竟没注意到三皇子的走神,此时见三皇子面色绯红,额头见汗,又瞧见那用于抄录笔记的白纸上恰是一个字都没有,他就大略猜到了这是什么缘故。
兴许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对这位皇帝的继承者来说,实在是有些太突然了。
要是换成其他场合,也许他会设法劝谏又或者开解两句,可此时此刻却万万没有他这个刚被逐出司礼监的天子家奴开口的道理,因此他只能目光低垂,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而三皇子在遭到四皇子这有口无心的暴击之后,终究是站起身来,惭愧地低头行礼道:“老师,适才我一时走神,所以才来不及抄录,都是我的错。”
“知错就好。”张寿也无意追究这样微小的疏失,拍拍双手就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姑且歇一会,你继续抄录吧。但我不会再讲解第二遍,太子殿下你错过的这些,回头让四皇子代替我给你讲解吧。”
“好!”难道有教授太子三哥的机会,四皇子顿时极为兴奋,一口答应下来之后,他方才陡然醒悟到,自己眼下只是蹭课,能做的也就是抄抄笔记——因为张寿说的东西他其实压根跟不上,更听不懂,平日里全都要靠三皇子又或者父皇来帮忙补课!
就张寿刚刚说的那些,他其实理解的都不到十分之一,怎么给三皇子讲解?
可答应都答应了,他只能赶紧看向三皇子,果然,他就只见三皇子面色涨得通红,仿佛是想要开口却又顾忌到什么,他眼珠子一转,最后还是可怜巴巴地说:“可是,老师,我也想教授三哥,但我自己也没听懂!您能不能……能不能再讲一遍?”
见自己想恳求的话被四皇子给抢了过去,三皇子顿时越发自惭,甚至当张寿欣然答应,又开始讲解的时候,他也是足足好一会儿方才反应了过来,等再次慌忙开始一边听一边抄录的时候,却已经是又错过了最前面的部分。
情知自己今天学习状态极其糟糕,他恨不得使劲拍拍脸来提醒自己集中精神,可哪怕暂且略过这道题,等张寿之后又开始讲解接下来的课程时,他竟是不知不觉又开始神游天外,想起了昨天晚上父皇的那些教训。
而这一次,注意力从张寿身上转移到了三皇子身上的楚宽,终于没有再放任这位太子殿下的浑浑噩噩。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轻轻碰了碰三皇子,眼见人丝毫没有察觉,他索性又动了动嘴唇,将一声提醒送到了三皇子耳边。
“太子殿下,别再走神了,课业要紧!”
然而,这种提醒的方式却反而收到了反效果。因为他就只见三皇子噌的一下站起身来,等这位太子自己意识到不对劲时,包括张寿在内的众多人,目光恰是全都落在了人的身上。
三皇子站起身的刹那,方才意识到自己到底都做了什么,一时只觉得无地自容,脸上红得如同火烧一般。而更让他羞愧的是,张寿竟是冲着他摇了摇手道:“如果太子殿下有什么想法,不妨课后再说。好了,我们继续来看这个三角形……”
这下子,三皇子却是再也不敢走神了,低头坐下之后,他虽说目光仍是情不自禁地扫了一眼楚宽,想起了人刚刚的提醒,但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了课程上。
就这样,勉强自己听完了整堂课,脑袋晕乎乎的三皇子眼见张寿开口说这堂课就到此为止,先休息在上下一堂课,他就慌忙站起身道:“老师,我有事想单独求教!”
张寿看了一眼三皇子旁边照旧默然侍立,如同一道影子似的楚宽,他就笑着说道:“好,那就到书斋说吧。”
三皇子如蒙大赦,竭力不去看楚宽就请张寿同去。等到了侧殿的书斋,他见此处空空荡荡,想起之前张寿说,慈庆宫只是读书之所,用不着内侍又或者宫人伺候,再想起昨夜父皇对自己说的话,他虽说有心想拿昨晚的事情求教,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话。
“学生因事所困,因而今日无法全神贯注,每每都会分心。希望老师能当头棒喝,给学生一个教训。”
这什么意思?这一次,换成张寿纳闷了。三皇子这话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可连起来之后的意味怎么就那么诡异呢?他皱了皱眉头,直截了当地说:“说人话。”
三皇子只觉得此时此刻脸上烧得发烫,却还是把心一横道:“希望老师能够给学生十戒尺,让学生知道,课业在前却还满心杂念,这是不对的!”
这世上居然还有主动要求挨打的!张寿只觉得头都炸了,不用想都知道昨天晚上的那件事应该对三皇子刺激挺大,而且在此之后,估计身为君父的皇帝还有一番例行教子,所以三皇子今天才会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无意打听天家父子的帝王学教育,但就因为上课不认真听讲这点小事把三皇子的手打肿,一贯不喜欢体罚的他实在是觉得很没有必要。
然而,面对一脸我就是想挨一顿打表情的三皇子,他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戒尺呢?”
意识到张寿竟然答应了,三皇子顿时如释重负。他立时来到书架旁边,从第二格架子上取下了一把木戒尺,随即转身走到张寿跟前,双手呈上。
对于这样一个素来聪明乖巧,偶尔还有些腼腆的好学生,张寿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用戒尺来宣示一个老师的威严。可此时此刻面对三皇子那恳求的目光,他很无奈地确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他娘的还非打不可!
于是,他顺手拿过那把戒尺,面无表情地扳直了三皇子的手,随即猛然一挥,戒尺就落在了这位太子殿下的手心。
听到人只是嘶的一声就忍住了,张寿就不紧不慢地打了第二下,而这一次,他就只见三皇子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一声不吭。他很清楚,挨打这种事,如果如同疾风骤雨一般一次性打完,那么咬牙扛过那一瞬间就完了,可要是慢慢打,挨打的人吃的苦头会大许多。
知道三皇子要的是一通迅速而又猛烈的教训,他不再犹豫,顷刻之间就在三皇子的手掌上落下了十记戒尺。虽然他尽量想要均匀分散地打,奈何那只小小的手只有这么大,因此好几下都不得不落在同一位置,恰只见这位太子殿下的手心已经难以避免地红肿了起来。
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他刚刚严格贯彻了阿六曾经对他灌输过的原则——假打不如不打!
而那种瞬间到来的疼痛,也确实使得三皇子几乎吃到了平生最大的苦头。虽然他竭尽全力忍住,可眼泪还是在眼眶中直打转。毕竟,他一贯比四皇子乖巧,挨打也就是替弟弟背锅的那几回,而且父皇顶多也就是两巴掌甩在他屁股上算完,哪里还会上戒尺?
至于曾经给他们启蒙授课的老夫子们,又有谁会真的打皇子?
可此时此刻挨了这十下,他就明白,当初四弟多挨了一倍,张寿也代受了那十下到底是什么滋味。虽说父皇的那些嘱咐,他仍然不大明白,可那颗浮躁不安的心却好似安静了下来。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擦了擦眼睛,见张寿把戒尺递还了回来,他这才肃然举手接过。
“多谢老师!”
挨打了还道谢的学生,张寿同样是第一次见。就连四皇子,那会儿挨了那么二十下,其实最初也不是心甘情愿的——之后哭着认错,那也是因为看他也挨了的份上。此时此刻,哪怕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感性,可他还是忍不住抓起了三皇子那挨打的左手。
“你身为太子,我这个讲读官本来无权责罚你,你不要说皇上当初赐给我的那把戒尺,那只是用来管教两个普通皇子以及半山堂中那些贵介子弟的,并不包括太子殿下。更何况,就因为你上课走神这点小事,我也犯不着责罚你。但你既然自请受责,我也就动了手。”
“但你要知道,迟早有一天,就算你有再多苦痛茫然,也没有人能为你解答,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忍,去捱,没有人会再用这一通戒尺把你打醒,你也不能奢望有人把你打醒。”
三皇子感受到张寿的手按在自己伤处时,那种再次袭来的剧痛,他只觉得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当即低头说道:“学生谨受教!”
当张寿带着三皇子重新出现时,但凡稍稍敏锐一些的人,全都注意到三皇子这位太子殿下眼睛有点红,好似是哭过。只不过,就连想要询问一下的四皇子,也被自家三哥狠狠瞪了一眼,以至于只能闭嘴不吭声。
而等到三皇子重新坐定之后,伺候笔墨的楚宽一眼就看见了这位太子殿下那只用袖子竭力遮住的左手。他是何等利眼,就这么一瞥便意识到,那绝对是挨过打的!
可当他抬头去看张寿时,就只见张寿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了自己的第二堂课,而三皇子也是聚精会神地听讲,赫然一丝一毫的异样也没有。既然如此,他也就只能按下心头疑窦,不管不问。
当这一上午的课全部结束,张寿和众多侍读们一一告退之后,楚宽就突然听到三皇子开口问了一句:“楚公公,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真是故意的吗?”
乘龙佳婿 第六百五十章 嫁妆,土木
楚宽很确定,这不是一个成熟东宫太子会问出来的问题。
然而,哪怕是皇帝,在一年前也许有过考虑立三皇子为太子的打算,但恐怕只是模模糊糊一个念头,并没有太往深处想。也就是从大皇子沧洲事败之后,那个念头方才真正成形。既如此,楚宽怎么可能从一开始就把三皇子作为东宫的热门人选来看?
毕竟,大皇子和二皇子从年纪和出身来说,是他们那些弟弟们难以逾越的两重大山。而且,过去的三皇子腼腆羞涩,四皇子冲动冒失,从哪方面来看,都不是合格的太子候补。楚宽更多的是希望皇帝能够保持健康身体,然后再和嫔妃们多生几个皇子,从中进行挑选。
而为此,嫉妒心太强,又压根没有皇后气度的那个女人,自然而然就被他列入了一定要清除的目标。如今,那个女人已经成了废后,皇帝直接把大皇子和二皇子遣出了京城,而三皇子竟是犹如青虫蜕变成蝴蝶一般渐渐展翅,焕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如今,三皇子虽然直面自己问出了这种不成熟的问题,但楚宽却反而觉得心中一松。他深深低下了头,声音平实地说:“回禀太子殿下,奴婢确实是故意的。”
三皇子嘴边那为什么三个字几乎脱口而出,好在昨天晚上被皇帝教训的记忆还很深刻,因此他总算是忍住了,最后干巴巴地说:“我知道了。父皇既是命你在此伺候笔墨,那从今往后,慈庆宫内外,便由你管辖。每日讲读官授课期间,只留你一人。”
“奴婢尊太子殿下令旨。”楚宽深深一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答应,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只是奴婢这一来,之前提请让目不识丁者入侍东宫的孔大学士,也许会怒不可遏。”
“孤还用不着他指手画脚!”
三皇子少有地愤然冷笑了一声,因见楚宽直起腰来,面上流露出了某种奇异的神采,他陡然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这自称和态度好像过分强硬了,登时不自然地错开了目光,好半晌方才正色道:“父皇相信你,所以孤也相信你,楚公公精明强干,小小一个慈庆宫就交给你了。”
想起昨天晚上,和楚宽同来的其余两名秉笔是直接革职闲住,楚宽却在被皇帝解除掌印之职后派到了慈庆宫伺候笔墨,至于品级待遇却是一个字没提,他在顿了一顿之后,就继续说道:“不过,慈庆宫并非孤之寝宫,孤平日起居也不在这里,所以用不着管事牌子。”
楚宽没想到三皇子直接把这条路都堵上了,他微微一愣,随即就低下头恭谨地答道:“是,太子殿下常居昭仁殿,由皇上亲自教导,慈庆宫只不过是读书的地方,除却洒扫之外别无他用,书斋也是由人早晚洒扫,自然用不着一个管事牌子。”
“奴婢在这儿,除却伺候笔墨,也就是看管屋子,自当竭尽全力防止有人在角角落落藏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仅此而已。”
三皇子并不是不谙世事的稚子,此时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楚宽的意思,一时不禁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所谓的藏乱七八糟的东西,换一种说法,可能是栽赃陷害,而更严重一点,兴许还有巫蛊魇镇……
可他转瞬间就安定了下来。本朝几代皇帝晚期,皇子们争皇位争到狗脑子都打出来时,也没有出现过巫蛊魇镇这种汉唐常有的把戏,据说是其实被人悄悄收拾下去了。
因为太祖皇帝在位时就说过,本朝绝不容巫蛊。想来在暗中,也曾经有很多个楚宽这样的人在忙活,免得气死老祖宗……不对,是把老祖宗气得又从坟墓里活过来!
因此,深深看了一眼从祖父睿宗那时候就建功立业,又在父皇身边兢兢业业干了将近三十年的昔日大珰,三皇子微微点了点头:“那这慈庆宫就都交给楚公公你了。”
直到目送三皇子那瘦弱矮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当中,楚宽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心中对未来这段时间在慈庆宫的日子有了一个大略的评估。他和三皇子之间,没有和皇帝那样从小相伴的情分,也谈不上经历过生死而建立起来的信赖,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而数日之内达成了两次训诫成就的张寿,出宫时则是着实觉得有些无可奈何。想当初他在村里本来只是打算借着名士的名头,发展一下乡村风雅旅游业的,结果阴差阳错之下,他自己反而成了名士(名师),而且还是动不动要拿戒尺打人的老师,这叫什么鬼?
楚宽今天出现在慈庆宫,那更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蓄谋已久,他如今甚至怀疑,这些日子发生的各种事情,全都在这个曾经在他面前声称薪火传承靠阉党的家伙掌握之中!
当张寿袖手走出东安门时,阿六就牵马迎了上来。主仆俩照旧不慌不忙地骑上马,但这一次却是往外城公学去。虽说还没彻底搬完,但国子监那边他是再也不想去了。
而比他们早出宫一步的诸多九章堂侍读,那当然是几个人合乘一辆马车走的。这些马车是公学特有的免费租赁马车,在陆三郎建议下,陆绾特地动用了各方捐资来维持,在每天早上,中午,下午的几个固定时间,都会有两三辆往来内外城接送学生,算准了就能赶上。
见张寿骑在马上,对自己说起三皇子今天主动求打,阿六默然听着,突然开口说道:“我回过家里,娘子上赵国公府去了,听说是太夫人和夫人邀她去看那边准备的陪嫁家具。”
正在满腹伤春悲秋的张寿陡然一愣,心思一下子从虚无的意识领域转移到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这种生活领域。
没错,陆三郎是抢先一步成婚了,而接下来就得朱廷芳,然后紧跟着就是他……而对于他来说,婚礼前根本就不用他准备,甚至都不用量体裁衣准备新郎官的行头!
没错,因为这年头的平民百姓,成婚的时候是假借九品官的行头,至于各类官员和贵介子弟,那就简单多了,直接穿自己的官服就得了!当然,不是用深色的朝服,而是用纹样更喜庆的公服。当然,想穿红是别想了,毕竟他才五品,距离穿着大红招摇过市还有距离。
张寿轻轻啧了一声,随即有些牙疼地说:“太夫人和九姨她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请娘登门去看未来媳妇的陪嫁?”
“家具又不是普通的陪嫁,都是存了最好的料子早早就做好的,谁知道是不是合少爷你的品味?”阿六认认真真地反驳张寿,见人仿佛要开口,他就郑重其事地说道,“娘子还说,要请大小姐亲自去张园挑将来你们婚后的新房,说现在那个院子就留给你起居用。”
“反正张园大,之前好多地方都空着,本来也没有家具,填满正好。”
张寿顿时讪讪然。张园在皇帝用低到不像话的价格“卖”给他时,确实维护得很好,但是,一座宅院是需要人气才能维持其生机活力的,纵使此前不断有人修缮房子,打理花园,洒扫路面,清理池塘……但总不可能动用庐王生前那么多的人手再来擦抹保养所有的家具。
所以,在几处主要的院落之中,那些用料上乘,做工极其扎实的家具在历经十余年岁月之后仍然焕发出古朴光泽时,很多从前给下人住的杂院偏院乃至于给客人住的客院,在他入住后几个月内就发现不少都是样子不错,内中朽坏,最后都只能扔。
鉴于买了家具放在那也是白搭,他和吴氏商量之后,把朽坏的家具一一清空,于是,整个张园里家具全无的空屋子空院子自然就很多。
故而这些日子张园住客越来越多,张寿和吴氏都很高兴。因为再不住人的话,那些家具尚好的院子说不定也就要废了。反倒是客人们这一来,张园要多支出的也就是这些人的饮食,至于各种用具……
那就更简单了,吴氏带人把家中那些客院的家具清点了一遍,然后把风格差不多的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拆东墙补西墙。反正客院家具都差不多,凑一凑就齐了。
而这些客人们有的自带随从,有的喜欢没事和张园做事的小家伙们谈天说地,在打听事情的同时,也教一些有的没的,有的还会非常殷勤地自己打扫屋子……这其中就包括常常被阿六戏称为宋笨笨的宋举人。而剩下的人手,张园也有人能补上,正好还能训练训练。
就在之前为了招待客人而进行的乾坤大挪移当中,张园就有几个景致很不错,但因为没有主人,于是家具被乾坤大挪移的院子,如今也变得空空如也。虽然张寿眼下已经不怎么缺钱了,然而没时间在家赏玩风景的他也懒得去花钱添置家具。
毕竟,什么雕漆、罩漆、填漆、螺钿、描金……这年头最流行的那些家具上漆的工艺,全都离不开一个字,那就是钱!
结果,现在听阿六的口气,朱莹那边的长辈们赫然打算用这个机会,把那些空屋子一口气填满!太夫人她们当初到底是为大小姐准备了多少当嫁妆的家具啊?
而且,京城的规矩,貌似家具这样的大件,不是送嫁妆时算进去的,而会在送嫁妆前悄无声息先铺设进来。如此按照家具的规模来估算嫁妆的话,朱莹岂不是真的要十里红妆?
想着想着,张寿不禁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娘去了赵国公府,那莹莹呢?”
听到张寿问朱莹,阿六的表情顿时更加鲜活了起来。他眉飞色舞地说:“大小姐说,今天她请了洪娘子一块出门,去给女学礼聘女博士。”
朱莹还真是全力以赴去做这么一件事了,相较于从前那位在京城呼朋唤友跃马长街的大小姐,现在的她真是精神十足,活力四射……只不过,直接把永平公主撇下,她就没觉得这样只会把矛盾越闹越大呢?也许不仅仅是朱莹,永平公主那也是个不省油的灯……
想着这些,张寿策马一路往南,出了崇文门后,他就没有立刻先去公学,而是看看已经过了午饭时分,干脆就改道先去了兴隆茶社。
因为第一届御厨选拔大赛已经结束,他本以为一度生意兴隆的这块区域说不定会人流量减少,然而,让他万万没料到的是,这边厢竟然又在大兴土木。想起数日前决赛那天他过来时还没见到这幅景象,他少不得让阿六拦了一个路人询问,结果,人看到他,眼睛就直了。
虽然张寿从宫里出来就换下了官服,此时暖帽貂裘把一张脸掩盖了大半,但却平添了几分富贵气息,因此哪怕他那张脸不至于立刻让人认出来,但也足够那个老汉盯着瞧一会儿了。
“这位公子真俊……咳咳,都说东宫张学士长得犹如谪仙人下凡,我看公子也不差了……”啰啰嗦嗦夸了好一通,他才呵呵笑道,“你要问这儿为何盖房子,问老汉我算是问对了。我家儿子就是承揽了这里一宗泥水匠的活计……咳咳,这儿要造的是算经馆。”
见张寿赫然大吃一惊,老汉顿时更加得意了起来:“听说这是之前张学士那位得意弟子陆家三公子提议的,后来虽说朝中有老大人不同意,但陆祭酒却很支持,所以暗自筹备之后,就在这两天特意开工。说是算经馆,但他打算捐出家中一部分藏书,供读书人无偿借阅。”
“但之所以会起名叫做算经馆,是他要感谢张学士帮他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哪怕张寿知道这绝对是陆绾的宣传手段,他仍旧想为这位如今花样越来越多的公学祭酒点个赞。而且,那老汉说到这里,随即就满脸骄傲地说:“陆祭酒慈悲为怀,再加上又有圣天子泽被苍生,一众大户掏钱捐助,如今我家孙儿也有了上学的地方。”
“从前花钱送他去先生那儿读书,实在是贵得不得了,他虽说有点资质,念了一年,也就只认识百十个字,会照着写几个,现在他能进公学,每年花费极少,而且老师又教得好,我真是高兴坏了!听说这公学还要再开几家,教授一些其他本事,老汉我正盼着呢!”
见人伸出三根手指头,告诉他家里还有三个孙子,张寿顿时笑了起来。然而,等笑过之后和这个老汉告别,他却在心里想,自家天工坊中的某些试制品,光靠自己生产是远远不够的,是应该拿出来规模化生产了。只有规模化生产,才会产生相应的识字工人需求。
只不过,独占其利就没必要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次性授权买断的方式,大概可以诱使一部分人上船……他正这么想,就听到了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张学士,你也来了?陆祭酒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没想到还是瞒不住你!”
乘龙佳婿 第六百五十一章 能翻几层浪?
听到这一声张学士,刚刚才和张寿告别的那个老汉倏然转身,满脸不可思议地瞪着张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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