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莫问江湖
在儒门之中,“圣人”除了专指大成至圣先师以外,诸位儒门圣贤也能被尊称为圣人,如元圣、理学圣人、心学圣人。再有一个例外,便是有大功绩的皇帝君父,同样能被称作圣人。《礼记》中的《大传》有言:“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
如今的天宝帝无尺寸之功,自然不能被儒门称作圣人,但并不妨碍他在儒门体系中的崇高地位,正所谓天地君亲师,君在第三位,仅次于天地而已,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尊崇,也极为不得了。更何况这位年轻帝王与他的父祖两代帝王不同,排斥宦官,亲近文官,与儒门关系亲密,有望众正盈朝,所以儒门中人不但不会对这位年轻帝王有什么动作,反而会主动保护他,甚至是为他大造声势,使天宝帝还未亲政,就已经是
不世贤君。反而真正让百姓安居乐业的赵政,成为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这便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不知贤君贤在何处,也不知贼子贼在何处。
也许多年之后,民智大开,百姓们才会发现,并非所有的君父都关心百姓是否能够安居乐业,更多的肉食者只在乎的一己之利。对于广大士绅而言,能维护他们利益的君王才是贤君,哪怕这个君王对于世道并无裨益。而不能维护他们利益的君王,哪怕这个君王有大功绩于天下苍生,仍旧是暴君、昏君。至于百姓的声音,谁又能听到呢?听到了也只会当作没有听到。
天宝帝等人也注意到了张白昼,只是没放在心上,只当他是陆雁冰带来的清微宗弟子,尤其是那声“好姐姐”,更让人联想到了师姐和师弟之间的一些故事,以陆雁冰在清微宗中的身份,也不算什么大事,自然不会去追问张白昼的身份和来历。
天宝帝迈步往齐州会馆走去,陆雁冰也不好就此离开,只能紧随其后,张白昼便是能走也不走了,跟在陆雁冰身后,低眉敛目。天宝帝的几名扈从倒是没有拦他,毕竟还有白鹿先生亲自坐镇。
进到齐州会馆的大堂,天宝帝首先入座,然后抬手微微下压,说道:“诸位随意就是。”
话虽然此,也只有白鹿先生、陆雁冰、谢月印三人坐下,其余人还是站着。对于权贵来说,护卫、仆役之流,很多时候未必是人,倒像是工具。
天宝帝独坐主位,道:“当初听闻陆卿辞官,甚感可惜,不知陆卿为何辞官?”
陆雁冰上身微微前倾,回答道:“这是师父和师兄的意思,毕竟师父年纪大了,不爱理事,师兄又忙着道门的事情,无暇顾及宗内,只好让我帮着分担一些。”
“道门……”天宝帝低声喃语了一句,“我曾听闻陆卿与辽东秦、赵两家的千金交好,不知可有此事?”
“公子说的是秦先生的女儿秦素和赵部堂的女儿赵玉。”陆雁冰微笑道,“这其中缘由却是说来话长,要追溯到上一辈了,当年我们各自的长辈们交好结社,有忘情宗的韩宗主,玄女宗的萧宗主、石前辈,还有我的师母、师姑,后来这个结社便传承到了我们这一辈,故而我们几人再加上玄女宗的玉姑娘,算得上手帕交了。到了如今,师兄不日便要迎娶秦大小姐,我却是未曾想过昔日的闺中密友会变成自己的嫂子。说来也是时也命也,我们这些手帕交中,秦大小姐是第一个做宗主的,前不久玉姑娘也继承了玄女宗的衣钵,唯有我,最是不成器,别人都红得发紫,我还在时青不溜秋。”
天宝帝淡淡一笑,“这便是亲上加亲了。辽东秦家和东海李家,也是门当户对。”
“公子说的是呢。”陆雁冰顺着话说道,“家师对于这门亲事是极为满意的,要知道家师从来是对旁人不假辞色的,便是师兄
也不例外,唯有对待我这位嫂子,乐意给出一个温和笑脸,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可是羡慕得紧。”
白鹿先生开口道:“说起辽东,最近却是发生了一件大事,西北澹台云前往辽东挑战秦清,当时秦清正在闭关,于是便由清平先生代为出战,且战而胜之,澹台云身受重伤,大败而回。”
陆雁冰讶然道:“竟有此事!”
“难道陆姑娘不知道吗?”白鹿先生望着陆雁冰。
“不知。”陆雁冰摇头道,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真伪。
白鹿先生道:“我想老李先生总是知道的。”
“这方面的事情都是由司徒师兄负责,按照道理来说,他应该向师父禀报过了。只是具体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陆雁冰仍旧是装傻充愣,只要是江湖上的事情或者家长里短,她便滔滔不绝,可涉及到朝廷和辽东,她便含糊其辞,一问三不知。
白鹿先生也不急躁,只是呵呵一笑,“依五先生看来,老李先生会是什么看法?”
“师父如何想,实非我这个做弟子的可以妄自揣测。”陆雁冰是清微宗中有名的墙头草,自然滑不留手,不把她逼到墙角,她是万万不会说实话的。如今她已经上了四师兄的大船,东风正盛,自然不肯再去管什么南风、北风、西风的。
天宝帝到底年轻,已经有些沉不住气,再加上这次只是偶遇,并无提前准备,所以终于是按捺不住,直言道:“今日京中盛传清平先生要不日上京,不知可有此事?”
白鹿先生微微皱眉,想要开口阻拦却为时已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陆雁冰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有这等事情?师兄在帝京城中无亲无旧,来帝京做什么?”
天宝帝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悦,冷冷道:“没有亲旧,也许还有仇人。”
陆雁冰惯会看人脸色,知道不能一味搪塞敷衍,说道:“公子说的是,师兄与张家的事情,便是一笔糊涂账。只是白鹿先生应该知道,师兄此人,城府深沉,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打算,不会轻易告诉旁人。而且前些年的时候,我在青鸾卫都督府当差,他因为张相爷的缘故,对此很是不喜,我们两人之间还闹了些不快,所以他也不可能告诉我,我实是不知道他来帝京要做什么。”
白鹿先生点头道:“陆姑娘说的是情也是理。”
陆雁冰笑道:“先生体谅就好。”
听到这里,天宝帝彻底没了耐心,站起身来,看了陆雁冰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陆雁冰立刻起身,低头作恭送之状。
天宝帝一走,白鹿先生等人也不会久留,白鹿先生仍旧伴在天宝帝身侧,一众扈从跟在身后,唯有谢月印稍稍慢了几步,向陆雁冰还了一礼,这才紧跟着天宝帝的步伐而去。
太平客栈 第二百一十四章 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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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帝一行人离去之后,齐州会馆的大堂里就只剩下陆雁冰和张白昼两人。
陆雁冰直起身来,满是不以为然,再没有方才的恭敬。
在她看来,如今大魏朝廷都风雨飘摇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小皇帝,算得了什么?朕,朕,朕,狗脚朕!
而且陆雁冰把账算得很明白,天宝帝坐稳江山,她是半点好处没有,可如果辽东进了帝京,自家师兄、嫂子、闺中好友,那都是天潢贵胄,自己岂不是跟着水涨船高?不比天宝帝在位好出无数倍?所以现在见到天宝帝恭敬一些,不过是人在屋檐下暂且低低头罢了。
再有就是,陆雁冰还是了解自家师兄的,李玄都之所以屡次容忍她,盖因人缺什么便求什么,无外乎李玄都还是在乎多年的兄妹情分,不可李玄都不会没底线地容忍她,所以她得分出个内外之别。
张白昼见到陆雁冰此时的表情,倒是有些大开眼界的感觉,蜀州境内有手艺人精通变脸的绝技,陆雁冰这表情变化,真也比得上变脸的绝学了。
他听说过陆雁冰的大名,别人口中的陆雁冰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跳梁小丑,可直到他真正接触了陆雁冰,他才知道自己无论境界修为还是为人处世都远不如陆雁冰,自己只怕是连小丑都算不上,如果放在话本中,陆雁冰好歹是有名有姓的角色,他就是个无名氏了。那么他与李玄都相比,更是难见项背。
正当张白昼神游物外的时候,陆雁冰猛地扭过脸望向张白昼,把他吓了一跳。
陆雁冰上下打量着张白昼,“看不出来,你小子的胆子还挺大。”
张白昼道:“你是清微宗的五先生陆雁冰?”
“我是陆雁冰。”陆雁冰坦然道,“说说吧,你是谁?”
张白昼看了眼四周,低声说道:“我姓张,双名白昼。”
“张白昼?”陆雁冰一怔,“原来是你,我知道你,张大小姐的弟弟,你怎么会在帝京城?”
张白昼道:“是清平先生让我来的。”
陆雁冰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大致能够猜到李玄都的一些用意,再联想到方才天宝帝和白鹿先生的问话,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
不过她也没有深问下去,这件事牵扯重大,就好比是一局棋已经到了收官阶段,前头的铺垫就是为了现在,她若是胡乱插手,坏了李玄都的韬略,那罪过可就大了。而且陆雁冰与帝京之变的牵扯不大,当初青鸾卫派兵围了张肃卿府邸的时候,她还在清微宗,出任青鸾卫都督府的右都督已经是后来的事情,所以她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于是陆雁冰跳过这一茬,略微思量后说道:“我知道了,你刚才去了张相爷的旧宅,对不对?”
张白昼被道破心事,不由微微一惊,“你怎么知道?”
“齐州会馆距离张相爷的旧宅不远,我若是你,都到齐州会馆这边了,肯定不会过家门而不入。”陆雁冰道,“说来也是缘分,你竟然能在帝京城遇到我,那便不要乱跑了,我带你在帝京城
里逛逛,也不枉你喊我一声‘好姐姐’。”
张白昼有些纠结,他不知道陆雁冰是否完全可信,又想着兰玄霜那边,只是陆雁冰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已经迈步走出大堂,说道:“走罢,这儿不是久留之地,我不信青鸾卫的人不会注意皇帝的行踪。”
张白昼听到“青鸾卫”三字,想起兰姨的叮嘱,也顾不得纠结了,赶忙跟在陆雁冰的身后。
两人出来齐州会馆,张白昼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
陆雁冰道:“帝京城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真正有意思的地方,还是在内城。瞧你这样子,还是个雏儿吧?姐姐今天就带你开开眼界。”
张白昼听明白了陆雁冰的话外之音,顿时涨红了脸,也不知道是被一个女子称作“雏儿”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来帝京可不是逛窑子的!”
“什么逛窑子,这么难听,这叫见世面,懂吗?”陆雁冰笑道,“里头也不全是荤的,也有素的,全凭个人喜好。我这次带你去见识的,便是素的。”
张白昼毕竟是相府出身,什么荤的素的,还是大约听明白了,想来所谓“素的”就是清倌人,“荤的”就是红倌人,他没去过不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陆雁冰可不是秦素这样的害羞腼腆性子,向来是十分“豪迈”,这也是李玄都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却也没有半点多余想法的缘故所在,在这方面,李玄都还是有些古板传统的,实在欣赏不来。此时便听她接着说道:“放心好了,我也是女子,又能如何?”
张白昼一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再加上他正值少年热血,对于那等场所有着天然的好奇和憧憬,便也不再拒绝。
于是陆雁冰便带着张白昼去了胭脂长街的所在,同时还向张白昼如数家珍地一一介绍,哪家的姑娘更贪财,哪家的姑娘更擅长唱曲,哪家的姑娘棋艺最高,俨然是此中老手,让张白昼有些恍惚,这位五先生果真是女子吗?不是假扮成女子的男子?而且五先生与四先生师出同门,这其中的差别威势是太大了些,难道这就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如今天还大亮,姑娘们还未起床,自然是不营业接客的,不过陆雁冰也不在乎,这一等行院里头有的是地方,占地极广,当初她在青鸾卫都督府中当差,便在此地包下了个院子,如今还没到期,正好可以去那里歇一歇。
陆雁冰并不喜欢梧桐楼,她落脚的这处地方名为满春院。
过去因为张肃卿家教甚严,张白昼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在一名缠着绿头巾龟奴的带领下,张白昼穿廊过堂,七曲八折后,来到了陆雁冰落脚的院子。
刚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四季常青的竹林,清幽之气扑面而来,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烟花之气,倒更像是某位名士的别院偏居。
张白昼暗暗咋舌,这哪里还是烟花场所,自己真是孤陋寡闻了。
的确是张白昼孤陋寡闻了,帝京城中的权贵,身边不缺各色的男
男女女,不会整日沉溺于男女之事,总要有些其他的爱好,所以这些行院都很是风雅,最是忌讳喧闹。而且这些行院不是一味玩乐的场所,也是交际的场所,许多人应酬都会选在这等地方。
到了陆雁冰这等地位的人,没有个属于自己的院子,才是怪事。所以在很多人看来,李玄都、张肃卿这类人都是天大的怪人,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怪人。
来到一座暖阁之中,这里摆放着一只琉璃大缸,里面养着几尾鲜红的锦鲤,陆雁冰坐在旁边的躺椅上,随意撒了一把鱼食,一名管事束手侍立在陆雁冰身旁。
管事都认得陆雁冰,仍旧是遵循了以前的旧称呼:“陆大人,天色还早,您看?”
行院中的作息与正常人不同,天黑才是一天的开始,天亮则是一天的结束,此时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陆雁冰想了想,问道:“今晚有什么说法?”
管事回答道:“说来也是巧了,今晚有师姑娘的献艺。”
“师姑娘?!”陆雁冰一怔。
“正是。”管事笑道,“师姑娘露面一回,十分不易,早已经传遍了帝京城,所以好些公子都要过来,有杨公子、柳公子、赵公子,据说蜀王、唐王两位殿下也会过来。”
陆雁冰吃了一惊,说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没想到竟然能赶上这等好事。”
管事试探问道:“那么陆大人您是……”
陆雁冰直接说道:“给我准备两个位置。别给我叫苦,我知道你们手里肯定还有预先备下的几个位置,就是为了应付我这种不速之客。放心,银子半点也不会少了你们的。”
“是。”管事脸上顿时有了笑意,这额外预留出来以备不测的位置,自然要比正常位置贵一些,还是这种熟客的生意做起来简单舒心,半句废话也不用。
陆雁冰挥了挥手,示意管事可以下去了。
待到管事退下之后,陆雁冰望向张白昼,笑道:“好小子,运气不错,第一次来就刚好遇到了大场面。”
张白昼问道:“这位师姑娘是谁?”
陆雁冰反问道:“知道什么是花魁吗?”
“她是花魁?”张白昼明白过来。
陆雁冰道:“老掉牙的故事了,她本是宦门之后,父亲因罪死在狱中,她流落街道。后来被行院中的人看中,将她收养,然后教她琴棋书画、歌舞侍人。师姑娘以歌喉见长,被誉为袁飞雪之后的第一人,甚至不逊于袁飞雪。她最擅长小唱长短句,在帝京各大行院中独领风骚。许多儒门之人都与她有交情,为她鼓吹造势,甚至还包括一位书院山主,所以她的名声很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张白昼道:“说到底还是个……”
“话不能这么说。”陆雁冰打断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位师姑娘差不多可以名留史册了。正史上不去,野史还是没问题的。你想要见她一面,可不是有钱就行,还要讲究一点缘分,所以我说你小子的运气不错。”
太平客栈 第二百一十五章 名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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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雁冰说的没有错,不能小看这些名妓。
她们不仅有相貌,有才华,还有极为广阔的人脉,上至帝王公卿,下到名士大儒,都可能是她们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有些名妓甚至可以嫁入豪阀世家,就算做不了正室夫人,做个侧室还是不难。
这也是牝女宗深耕这条路线的缘故。
只是一个女子能否在这个风月行当成名,不完全是靠背景或者扶持,有时候也需要一些机缘运气。就好比是眼缘,能否被儒门大人物看中,能否投缘,能否诗词唱和,这都是关键。就算诗词唱和,才情、唱腔也都是天赋,所以就算是牝女宗,也不可能确保天下间的名妓都是自己的人,比如这位师姑娘,便与牝女宗没什么关系。
师姑娘的本名已经不可知,进入行院后的名字是师横波。她成名之后,与许多儒门之人交好,背景深厚,逐渐脱离了原本的行院,成为半个自由人,并不受行院的辖制。是否出来献艺,也要看她自己的心情,所以行院的管事才会说这个机会十分难得。
当年李玄都和张白昼先后离开帝京的时候,帝京城还是四大家的时代,师横波却是在天宝三年才逐渐成名,名气在天宝五年的时候达到鼎盛,故而张白昼并没有听说过师横波的大名,不过大约是受了张肃卿影响的缘故,他是不太把这类女子放在眼中,虽然他一度认为李玄都负了姐姐,但也承认李玄都的眼光还是不错,秦大小姐这种行事正派的大家闺秀才是正妻的不二人选。
至于为何要在大家闺秀之前再加上一个行事正派,是因为他见了陆雁冰之后,忽然觉得就算同是大家闺秀,也是有很大区别的。
行院的管事退下之后,陆雁冰起身站在那只琉璃大缸旁边,挽起衣袖,将手伸入缸中,轻轻搅动,缸中的水变成了一个漩涡,其中的锦鲤身不由己,只能随着这个漩涡不断旋转。
陆雁冰忽然说道:“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生在了清微宗,上有师父,下有师兄,有父兄为依仗,就算我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外人敢来招惹我,我就能站在这个大缸外,自由自在。”
张白昼一怔,随即望向缸内的漩涡。
陆雁冰继续说道:“那些姑娘们,看着风光,就像这条锦鲤,只能在这个华丽的水缸里面兜兜转转,若是卷入了漩涡之中,更是身不由己。”
说话间,陆雁冰停下了搅动的动作,轻轻握住了那条锦鲤。
张白昼道:“陆……姐姐是在说那位师姑娘?”
“不,她不算。”陆雁冰摇头道:“都说鲤鱼跃龙门,她已经能跳出这只大缸,只是迟迟未跳。”
“为什么不跳?”张白昼问道,“自由自在不好吗?”
陆雁冰笑了,“因为她不知道水缸外是江河还是陆地,她不知道她离开了水缸还能否活下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只水缸是禁锢她们的枷锁牢笼,却也是让她们活下去的桃源,用自由换取生存,不正是她们进入行院的根由吗?”
张白昼开始重新审视陆雁冰
,他发现这位“陆姐姐”并非是她表现出来的那般肤浅。
陆雁冰手上轻轻用力,掌中握着的锦鲤开始挣扎,想要挣脱这只手掌。
陆雁冰忽然问道:“我师兄让你来帝京,是要你联络四大臣的旧党和那些饱读圣人之书的清流?”
张白昼一惊,没有说话。
陆雁冰仅从张白昼的反应就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微笑道:“看来我没有猜错,我这位师兄啊,从来不是蛮干之人,他这是要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分而破之。”
张白昼下意识地说道:“这是、这完全就是帝王之术。”
“帝王之术谈不上。”陆雁冰松开了手中的锦鲤,“只要你到了他的那个位置,你也会这么做。”
张白昼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陆雁冰取出一块手帕擦拭手上的水渍,“你以为报仇就是打打杀杀?除非你是天上的仙人,才能用这个法子报仇,否则还是要用些手段。你觉得我来帝京城是干什么的?逛窑子吗?”
张白昼下意识地问道:“你来帝京做什么?”
“我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陆雁冰气笑道,“就连小皇帝都知道清平先生要来帝京城了,难道堂堂清平先生就孤身上京?”
张白昼终于明白过来。
为什么秦大小姐同意兰姨放下北邙山的事情上京,为什么上官莞作为客栈在帝京的主事之人却主动邀请兰姨上京,当然不仅仅是见面那么简单,准确来说,两人见面反而是顺带之事,真正的目的还是为李玄都进京打一个前站。
陆雁冰道:“想明白了?要不是这个缘故,白鹿先生为什么要问东问西?其实他们也是如临大敌啊。”
张白昼无言以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过迟钝了,身为客栈中人,竟然没有去深思这些,倒是陆雁冰这个不是客栈之人看得更明白。
陆雁冰叹了口气,“我那位师兄好为人师,这些年来培养了几个年轻人,加上你总共有四个,另外三人分别是沈长生、裴玉、周淑宁。你们四人之中,裴玉的心思最为灵活,能堪大用;周淑宁与师兄关系亲厚,师兄视如己出;沈长生性子淳朴,合乎师兄的心意;想来师兄已经为他们三人做了一些安排,那么你呢,你就没想过自己吗?”
张白昼摇头道:“我只为了报仇,不想那些。”
陆雁冰道:“目光短浅,报仇是当然要报的,可报完仇呢?你还这么年轻,总不能就此远离庙堂江湖吧?走一步看一步是不行的,有些事情,还要早做打算。”
张白昼听完这席话,陷入沉思,忽然说道:“陆姐姐,我有两位朋友,也许你们能谈得来。”
“哦?”陆雁冰来了兴趣,“什么朋友?”
张白昼道:“到了合适时机,我会引荐给你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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