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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兰馆记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唐宫谱
朦胧的纱帐后,看不出什么声息来。紫月小心翼翼从水里出来,谛听着帘外动静。
陈苍野毫无动静。易大姐身上水珠子都干透了,便同样小心翼翼地蹑足往前,往屏外看了一眼。这位小公子,长相极为俊雅——可惜略瘦了些。这会闭着眼睛,她便也小心蹲下去,伸出手去,将屏风旁边矮几上搭着的她的衣裳一点点拖过来。这衣服就在陈苍野背后。
一件外袍拉了过来,麻溜披上。又伸手去拉其他衣裳。一件不知道什么被她抓住,正要使力,不料皓腕猛然被拽住,陈苍野使力一拽,便将易大姐拽出了这屏风。
正在此时,紫月猛然上前去,提起踉跄匍匐在陈苍野脚边的易大姐,噼噼啪啪就打了几个耳光:“好个奴婢!让你伺候着,这会儿还偷穿我衣裳来了!”
还未等易大姐和陈苍野有所反应,紫月便捡起易大姐扔在地上的衣物扔到发丝散乱的易大姐身上:“滚出去,脏了我眼睛!”
陈苍野的手在紫月打人的时候松了点儿,易大姐借着捡衣裳的时候挣开来;抱起衣裤便往门外跑。
“站住。”陈苍野慢悠悠地说。“回来。”
紫月呆了一瞬,忙道:“下作胚子,日前才将你从你继母手里救了你来放你在这里帮我做点事儿,你倒胡作非为起来!明日便将你送到你舅舅家,让你嫁了人算了!”
陈苍野看了紫月一眼。紫月噤口。
只披着外袍的易大姐,背对着陈苍野二人,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哆哆嗦嗦走了过去。
面前这女孩儿,身量萧条,皮肤倒是白,可是五官粗糙、皮肉松弛。两天白腿在他面前划过,在他跟前一跪。这女子吓得不浅。
陈苍野移开双目:“滚。”
易大姐麻溜拎起衣裳往外跑去。紫月见状,一颗心算是放了下来。
易大姐只披着外衣,衣服下面是什么都没有。紫月房门外僻静得很,她挑了紫月平日悄摸通行的私道走着;摸进个空的小房间,将衣裳都穿上了。然而肚兜亵裤都遗落在紫月房里,这十一月的天,不敢往自己房间去,只好哆哆嗦嗦地往外头去买成衣。
走到院门,手脚都要冻红了,蓦地却听到跟前有人问:“借问这位娘子,贵楼可有一位凤大姐?”
易大姐抬头一看,竟是个翩翩佳公子,满眼潋滟。
“这位小娘子,可是冻坏了?”这男子看着易大姐衣衫单薄,脚下又没穿鞋子,脸上又都是巴掌印,头发又乱,皱眉道:“小娘子可是受了虐打?”说着,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易大姐身上。
“没有。”易大姐摸摸自己的脸,半天才开口。“公子什么事?”
李雪贞不禁失落,便将自己所珍爱的兰花瘟病被她一句话救活了的事情告诉了易大姐。易大姐拢了拢这袍子,笑道:“这位公子,相信这位大姐一定很开心阁下惦念。”
李雪贞听她谈吐不凡,又如此落拓,起了更深的恻隐。但眼前的这女孩儿也不求救,便以为是这里做事的小户人家女儿,贫寒交加,被雇主打了:“姑娘要紧么?若无衣物可穿,不妨到舍下,家中女眷也有一些新净衣裳,也可来喝点热汤。舍下就在前面的两条街道后。”
国子监司丞李大人府。易大姐心想。他应该也没有娶妻,哪来女眷的衣裳?
易大姐点头。
“请教姑娘芳名?”李雪贞见她面容沉静,虽然长相十分一般,却颇有小家碧玉的气质,便多了两分亲近。
易大姐想了想。十六娘死了,断乎不能有让她复生的可能;易大姐又太老了。叫什么好呢?想名字也是头疼。易大姐也懒得想,便随口道:“我赵,公子请叫我赵娘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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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大姐深谙潜伏之道。聪明的各位,大概心里有数了。





铃兰馆记 一盆兰
国子监李司丞公馆,简朴之至的二进小院子。易大姐站在内院的厅子里,脚下踩着一双沔阳青的蓝布鞋子。哪来什么女眷,分明是家生婢,估计是给了李雪贞做通房的。
这人至今孑然,是还在等着李钦么?然而李钦已经走到大家都看不见的高处去了。
“赵娘子请坐,用茶点。”李雪贞尚且不放过一丝机会。“清香楼可有个凤公子?”
易大姐下座坐着,捻起个绿豆饼吃了一口。“有。凤先生是我们楼里新来的角儿,颇为出挑。”
李雪贞眼睛一亮。“不瞒姑娘,方才说的那盆兰,是在下……珍视之人的遗留物……那位凤大姐理应是那位凤先生的家眷。她一句玉言救了此兰,才一夜就好了许多。在下无论如何都要谢谢她。”
易大姐想了半天,疑惑地道:“可是我们没有个凤姐姐。”有个易姐姐。
二人说了半天,李雪贞才相信,这个大姐或者是有意藏起来不让他认得,不由的扼腕。看这个赵娘子呆呆的模样,便苦笑:“请赵娘子随我看看那盆兰吧。”转到李雪贞书房里,书案前一个高脚几上,赫然摆着一盆蓊蓊郁郁的兰草,可惜略有些霉点;一枝兰花开得灿烂。
李雪贞笑道:“我养了好久,才开得这样好的。秋来没料理好,突然长了这些黑点。已好了许多了。”
易大姐一眼看住这个天青色的盆。
“还有一盆碗莲——这一夏天,都没开,秋天也没动静。别人说都死了。”李雪贞想起孙翘的话。“可在下还想试试。如若那位凤大姐……”欲言又止。
易大姐背对着他,仍是看着这盆兰。
“如若那位凤大姐能够起死回生,在下愿酬重金。”
“请问李大人,对这兰草之主,是眷爱之情?”
李雪贞被这唐突一问,倒也不以为忤,脸上轻飘飘地红了。“从前不懂得,现今……”又默默叹气。“是的吧。恨错难返,可惜佳人踪迹已杳然,在下也再无回头的机会。”
松柏的香燃着,岑寂得很;然而冬日的阳光顺着风吹进来,呼呼地掀起一帘纱,灌进易大姐的衣襟里。她不愿意穿人家的内衣,袍子里就一件中衣,风一吹,鸡皮疙瘩从两腿之间直往胸口跑去。
“如若她回来了呢?”
李雪贞闻言,愣了一下,道:“她失踪了。”
“如若这位姑娘回来了呢?”易大姐缓缓回头。熏香热热的熏得她脸上红红的。“李大人待要如何?”
李雪贞沉吟了一下,苦笑道:“或许会和她说,其实我也,很喜欢你。”他不知道为何要对一个民女说这些。
好一阵沉默。
易大姐轻轻咬了下嘴唇。“大人这盆兰,以及这莲花,奴家也可以试试救治,毕竟从小见着家里人摆弄花草,也有些见识。”
李雪贞眼睛更亮了:“那无论如何要请姑娘一试。在下已寻访了多方名家,甚至是京中有花神之称的名匠也都询问过了,毫无进展。”
易大姐笑道:“那我明日再来。大人可是欢迎?”
李雪贞点头:“如姑娘方便,还请明晚前来,我等好生商谈。”
好矛盾的风——明明那样冷,这屋子那样温暖,这风却刺刺的辣辣的。易大姐的手心和嘴唇都滚烫着。




铃兰馆记 一埕女儿红
傍晚,易大姐兜兜转转才回到清香楼里。小婢子见着她来了忙将她带到楼里的空厢房里。不一会儿,紫月也急冲冲来了。
“大姐,可把奴家吓死了。”紫月当场便跪了下来。“奴家是没法子,才……才冲撞了大姐。”
易大姐何等心思的人才,早知道紫月是演戏好借这几巴掌让自己脱身,一点儿也不恼怒;便上前扶她起来。紫月抬起头,一脸惶恐,又是一脸巴掌印。果然是自己已自罚。
易大姐叹了口气:“前馆主留下的规矩,不管也罢,我只不过凭一个小令牌请你帮我忙,不需要如此主仆分明的。”
紫月吓了一跳:“这是哪里的话,见万漾馆令牌如见馆主本人。大姐拿着令牌就是馆主。和小世子一样,都是我主子。”
易大姐苦笑:“还多言,来帮我换装呀。”
紫月闻言,忙将随身的瓶瓶罐罐拿了出来。
凤眉早等了半天,见着易大姐回来,喜上眉梢:“大姐你回来了?咱们在小院里就布置了这些,你看可好?”
易大姐进到戏班子的院子里,见简简单单摆了叁桌,有酒有肉,也欢喜得紧。戏班子的几人都落座,紫月也嘱咐底下人送来了好菜式。这顿小宴着实有趣儿。
易大姐喝了小两杯桂花酒,黧黑的脸上挂了红云。“天地茫茫,到头来我还是孤身一人……难得与各位聚首,又有眉弟弟帮扶着,实乃大幸。”便洒了酒水告慰天地。
纵然有亲眷在世,也仿佛没有了一般——没有了她的亲人们,还可以更好地生活着。
事实证明也如此。如今这群普通陌生的黎民倒是给了她十分的温暖。
正喝着,忽而院门外走进来个俊逸的白衣公子。凤眉一见,尴尬得要找地缝钻了去。林思泸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道:“靖远公小世子闻说今日是易大姐与凤先生结谊之日,为表祝贺,送来十年陈女儿红一埕。”便吩咐人侍酒去了。
众人大喜,纷纷称谢并大饮起来。凤眉起初十分拘谨,见林思泸毫不在意,便也和易大姐干杯喝起来。易大姐脸有难色:“眉哥儿,我不太能喝。”
凤眉笑道:“就今日喝两盅?”
易大姐这才勉为其难喝了两杯。觥筹交错,不知不觉就喝掉了一小壶。
林思泸倒是不与众同乐,坐在院子角落里吃着果品,冷眼看着。
酒喝的差不多,林思泸才笑着上前:“还有个大喜要告诉诸位。靖远公小世子欣赏易大姐文采音律俱佳,特告诉了清香楼,要请清香楼派送易大姐给靖远公小世子做事。这事儿楼主已肯认,小世子已在楼里候着,就等易大姐宴后前去一叙。”这话妥帖。
易大姐扶着额头:“谢谢小世子美意,然而今日……”
林思泸莞尔:“小世子正候着。”
院子里渐渐静了下来。
凤眉道:“大姐,你就去一趟——我扶你去。”便上前扶着易大姐。这易大姐,看着身子骨娇弱,果然身板儿瘦得很,腰身不盈一握。
林思泸皱了皱眉,也不多说什么,只往前开路。一行人便走到了清香楼最高层去。凤眉鲜少到这里来,样样新奇。这会儿,易大姐竟已醉倒了去。
林思泸道:“你可以退下了,会有人照顾易大姐的。”凤眉受不住林思泸的眼刀,便只好退了下去。
陈苍野早在他的房里候着。万漾馆主的房间其实奇大,这一馆阁最高层一整层都是馆主居所。
林思泸很奇怪他为什么会要在这个装置了两个池子的房间里面见易大姐。来人将易大姐扶到浴池边上的贵妃榻上便撤退。
“子鹤你不会在怀疑这大娘是宁姑娘吧?”林思泸远远地打量着贵妃榻上干瘦的易大姐。他印象中的宁蕴,虽然模样不怎样——还不如李钦,当然也不如张显瑜,但是好歹肌肤雪白、高大鲜活。
“你可以出去了。”陈苍野从屏风后转出来,凝视着易大姐。
“你怀疑那个十六娘子也就罢了,毕竟宁姑娘多吃点也会长到她那么胖——然而这又干瘦又老的……”林思泸絮絮叨叨地出去了。
门锁好了,陈苍野俯身,在耀眼的灯光下仔细打量着这个女人的脸。宁蕴双目狭长温柔,五官静美,肤质柔腻,这个大娘样样都往相左的方向去了。陈苍野伸手揪了好几下易大姐的脸,只发现脸肉松垂,毫无年轻的感觉;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枯又干。
陈苍野叹了一口气,取出个醒酒丸塞进易大姐嘴里。不多时,易大姐徐徐醒来。
“蜜儿?”陈苍野笑道。
易大姐吓得不轻,从榻上挣扎着要起来,双目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些天,让我好找。”陈苍野道,伸手就要去抱她。
易大姐伸手去挡,一眼看到自己黑黢黢的手背和小臂,瞬间便定了心神。“小世子说什么?这里是哪里?奴家怎么到了这里来的?”一开口也是个嘶哑的声音。易大姐自己的声音。
陈苍野眼里的光芒暗淡了半分。“说什么呢,这里不就是你我第一次相遇、第一次欢好的地方?你那样美,让我试了方寸。”
易大姐笑道:“小世子怕是吃了酒?奴家请人送酒来?”说着起身要往外走。
陈苍野看到她泰然自若的模样,站直了身躯,往大门走去。“我喝多了,有点儿失态。”一瞬间竟然如此疏离了。“随我来。”
易大姐心神稳了。垂手跟在后头。紫月的手艺,这染在手臂上的色彩还在,整体妆容便无论如何都很妥帖。
陈苍野有点泄气。他最后的一点猜测宣告破灭。门外的月色很美,但是与他毫无关系。




铃兰馆记 五味杂陈
月色朦胧,陈苍野身影萧条。他瘦了许多。
易大姐一时慨叹——大概天气真的越来越冷了。出了这个门,又绕了几步路,走到个偌大的书房里,香暖坞是也。
“大姐,可无恙?”打个照面的是紫月忧心的面容。
屋子里还有个林思泸。
“我还道易大姐是故人。”陈苍野深吸一口气,歪坐在榻上。林思泸乜斜双目:“我早说过。”
易大姐不解地看着紫月。紫月皱了皱眉,仍只是奉茶来。
“罢了。”陈苍野苦笑。“说正事。”
紫月行了个礼,对易大姐说:“小世子请大姐来,闻说大姐文采、音律都出众,行事又低调,很是适合为小世子做事。不知大姐意下如何?”
易大姐无奈地点点头。她还能拒绝不成?
紫月便说,小世子拟请大姐做些日常润笔的活计,并做个随行的嬷嬷。易大姐忖度了一下,心道这陈苍野已有了个义兄林思泸;他如此风流倜傥,身边难道还缺红袖添香不成?
紫月道:“小世子不愿意妙龄女子做左膀右臂,毕竟不愿生风波,也为了……”紫月顿了顿,看了看在茶席沏茶的陈苍野。“为了缅怀心爱之人,不愿再见其他女子。故而,请大姐来襄助。”
“活计简单,左不过提包代笔通传之类。小世子是想要个可信的人。”紫月道。
易大姐行礼磕头。陈苍野道:“请用茶。”
小泥壶公公道道地倒出六杯金橙橙的茶汤,泼掉两杯。香气扑鼻。林思泸道:“请饮。”说着,上前举杯一饮而尽。紫月喝了一杯。陈苍野擎着一杯。
易大姐看了看紫月,也一饮而尽。
陈苍野这才淡淡一笑:“好。你姓易,此后便唤你易娘子。如何?”
易大姐心想她分明比他大了一轮,便也只好笑着应承。此后但凡出门,这易大姐便随陈苍野出入左近。
紫月送易大姐到清香楼房里。“大姐此后随了小世子做事,明日也要在靖远府小世子的涟园替你安置个房间。”紫月忧心忡忡。“得万分小心。”
“无事。”易大姐笑道。“灯下黑谁不懂?”便将今晚陈苍野的试探行径说了一遭。紫月听了,不禁满身白毛汗:“小世子这是使诈——他原不知道你是何人,也没有根据。大姐在他房里醒来,若是行为有所奇怪,他便绝对起疑的。幸而大姐镇定。”
易大姐笑道:“多亏了你这一身秘技。”说着,使劲儿拉了拉自己的脸蛋,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翌日晨,凤眉听说自己才和易大姐结谊她就要走人,不由得气得要紧。易大姐笑道:“你别气,小世子赏我一堆东西,我都给你好了。你看——这个翡翠的抹额,你拿去换钱,估计能买个小田地。”凤眉看了一眼,皱眉:“现在不时兴这浓绿的……小世子怎么,老赏赐些老旧之物。上次也是,瞎送把老琴。”
易大姐本在收拾行李,闻言,手上事情都停了下来,转身问:“什么老琴?”她原以为只是一把普通的马头琴二胡之流。
“一把古琴,我看大姐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就扔床底下了。貌似有个名儿——我也不懂。叫做……”凤眉伸伸懒腰。他一清早练功已累得很,很想睡回笼觉。
“叫做紫月吧。”
易大姐好大半日才道:“名琴紫月,他这样轻易送出去了?”
凤眉忙回头:“值好多钱?”
易大姐拉着他往外走:“给我瞧瞧那琴!”
凤眉道:“看啥呀,给我糟践得……算了我们找人修修,说不准也能换一笔钱。果真是名琴?”凤眉不可置信。
紫月从床底下被扒拉出来——可不是紫月?不过是个彷紫月形制制作的仿制品,倒也是用上好木材做的。看起来是乌柒柒油亮亮的,看来也是经年之物。
易大姐叹了口气,瘫软着坐在凤眉床边。凤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大姐,不是说去坊后探朋友?你下午就要去赴任不是?”
易大姐回过神来,笑道:“是。不过,你就不要陪我去了。”
易大姐回到房间里,就着热水、紫月的瓶瓶罐罐,洗出一盆乌黑的水来。折腾了半天,赵娘子便从这房里悄悄地往外走去。
快步走出清香楼,仿佛将过往前尘扔在了背后。易大姐回头看了看清香楼的高塔,五味杂陈。




铃兰馆记 青云之志
易大姐——赵娘子进到了李公馆。她到底来早了,李雪贞去了国子监还没回。婢仆见着是赵娘子,都不敢怠慢。易大姐便看了看那兰草,又去那岑寂的莲花盆边上看了看。
他的书房不似陈苍野的房间灿烂锦绣一看就是触目惊心的地方。李雪贞温厚敦雅,兜兜转转,一颗恋心还是落在了宁姑娘身上。
缘来无方,也不可预期。易大姐笑着,留了书信便走了。雁鱼不减尺素,缘字自然不会因为少见而减少几笔。
此后易大姐便随陈苍野出入行事,若是陈苍野回清香楼便在清香楼住一夜,若是陈苍野回靖远府,便在他的涟园内一个小房间里宿着。李雪贞的书信雪片一样飞来——她给李雪贞留书说可委托清香楼易大姐向赵娘子转交信件;是故尽管日日事务繁忙,易大姐却总是脸带微笑。
陈苍野越发忙碌了。看不清他的情绪,只是如此清减,让人心疼。大抵是女子的母性使然,易大姐常常劝喻陈苍野多加餐饭。
“你若是能劝他每日多喝一碗参汤,我这满色的镯子给了你。”陈满开玩笑。
易大姐初时不明白张显瑜的事情为何如此重要,以至于他愿意放弃他曾经恋慕的宁姑娘。林思泸说的——“子鹤这是活该,若不是办张显瑜这事儿伤了宁姑娘的心,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凡事还是要真心相待,坦诚相对有什么不好?虽然我不知道他喜欢宁姑娘什么……”
又叨叨一遍宁蕴胸不够大、模样不够标致云云。
“然而既然认定了是所爱之人,偏偏死活又要在寻回了宁姑娘后说什么分道扬镳的话,这不是作死?”林思泸哼道。“虽然这厮死活也是不会承认他爱着宁姑娘。”
“复生很懂情爱之道。”易大姐笑道。“敢问可是已得尝所爱?”这话利剑一般插到林思泸胸口里。
陈芳野的死着实也是利剑一般刺穿了陈苍野年幼的心脏,不过……易大姐放下帮陈苍野誊抄的文书,喝了一杯参汤——陈苍野从陈满那里接过来的,顺手给了她。爱有那么难说出口?
她笔尖的墨都干了。
陈苍野走进来,偌大的书房里就他们二人。“易娘子。你是生养过的……”陈苍野沉吟了一下,问。“妇人孕中,若是长途跋涉,可是容易滑胎?”
易大姐心道这难道不是天底下第一常识?便点了点头。
陈苍野又想了想。“胎儿若是叁月内,最容易滑胎?”
易大姐又点了点头。
这人难不成让别的女子怀了?不对,她每日在他身旁,也不见他去糟蹋女孩儿,倒是日日忙于案牍、奔波于太子府、张府。
陈苍野看着她明明灭灭的神情,笑道:“若是我身边出现什么艳史,请你给我作证清白。尘玉若是归来,你替我说两句。”
易大姐叹了叹气,继续抄写的工作。
时已是十一月底,万事俱备。十里红妆,佳期可待。
陈苍野从焦头烂额中解放出来。易大姐提笔勾道:“第一等端砚五十方,第一等歙砚一百方;第一等湖笔各色各五十箱,第一等徽墨一百箱;第一等宣纸并裱糊杂物共计叁百石;文具珍玩,有碧玉、独山玉、琉璃玻璃、水晶、湖石的山子、搁臂等,共叁十箱……都已置备,在张府别墅。”
“张小姐情形如何?”
“上午来人报了,说是仍是食欲不振,已嘱咐人送去了杏脯之类的开胃之物。”
“好得很。”陈子鹤笑道。“复生已报羌王迎亲队伍已到了密云,料得叁日后也就到了。说是带来了万金之聘;元日出嫁,不知是如何盛况?”
易大姐笑着点头。这人做事,极为流丽。在他手下办事不过半月,已见识他利索又滴水不漏地将张显瑜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就连张显瑜每日要听戏,他都能捣鼓出不同花样来。这不还请了各路人马来写新谱,请凤眉等人按的新话本儿给她唱曲,这作天作地的混世魔王张显瑜也就不闹腾了。
连带容进被张显瑜甩脸子一事,也办好了去。原这容进奉令去给张显瑜采购进补之物,不小心多买的鱼肚等物竟是从婆罗乃洲进的,偏生那边妇人都好肥胖好生养;张显瑜啐道:“这容叁是要让我做个黑胖母猪?”
不料过了一个月,林复生安排人上了一出婆罗乃千金凭海感孕诞下世界之主万金之躯的故事,这千金恰便是黑里俏、与中原佳丽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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