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剑客行

    唐宇收回目光，望着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众人，沉声说道：“吾不欲多言，三日之后，乱刑场，劫法场，午时三刻，烟火为号。这三日，熟悉地形，好好歇歇，诸君，三日后见。”

    抱拳，言毕，大步流星而去，薛蓝自然不想在这压抑的气氛下再待下去，追着唐宇而去。

    此夜，风雨欲来。

    ……

    回到客栈的唐宇心情是沉重的，只因客房爆满，一时疏忽之下忘记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今晚只能打地铺了。

    回到客栈的薛蓝心情更加沉重，劫法场，这可是造反掉脑袋的大罪，望着旁边这个相处不过一天的男人，薛蓝就有种跟着劫法场，生死置之度外，掉脑袋，不过碗大一个疤，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的豪迈之情。

    不过直到午夜，她才反应过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个事实。

    这时唐宇说起了他的过往：“我是从十三岁开始记事的，那一天，重阳节，家里张灯结彩，好生欢乐，我那时贪玩，偷偷溜出府外，当我再回来时，远远望去，府邸火光冲天，我想冲过去，却被师傅带走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年的火焰，忘不了远处肆意厮杀我亲人的仇人，忘不了当初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当权者，忘不了也不会忘。

    师傅是我父亲至交好友，他把我带回玉龙雪山。

    一回山门，我便向师傅七叩九拜。

    “为何拜我”

    “吾欲习武。”

    “为何习武”

    “吾欲复仇，望前辈成全。”

    重阳节的早上父亲还劝我习武以强身健体被我拒绝，今晚便迫不及待习武欲报血海深仇。人生惨淡，莫过于此。

    “唐宇，字人凤。唐弟为你取名变希望你为人龙凤，待日有所作为。如今何苦再背负血海深仇。”

    “当我一闭眼，便是父亲严厉的督导学业，母亲慈祥的叮嘱呵护，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毁了，仇人毁了我的一切，行尸走肉的度过余生有何意义”

    “罢了，早就和你父亲说好收你为徒，不过，在你复仇之前，答应师傅一件事。”




第四章 雪仙剑传人
    “师傅，就算千件万件，只要不阻挠我复仇，皆可。”

    “玉龙山雪仙剑派一直一脉单传，自然，当你出事之后觅得良徒之后，再去复仇。”

    “好，徒儿应下了。”

    ……

    对一个勤学武功的孩子来说，十年很快。

    “能教你的都教给你了，只要你能打败师傅，便可出师，最近我在洛阳寻到你的杀父仇人的消息，江湖会我也带你去过，想必这定瞒不住你这个比我更关心仇人状况的徒弟吧！握紧利剑，以杀死师傅为目的，不然，不出师，这个复仇的机会可稍纵即逝。”

    对于师傅的剑法，我自然明了，十几个我也不是对手，我全力以赴，师傅边打边对我言传身教，就像十年里的每一次教学一样。

    但是我却不一样，我曾质问过师傅为何不帮我报仇雪恨，父亲是他挚友，师傅摇头说曾立过一个誓言，无法出手，我不懂，我也不愿去听借口，现在，师傅还想阻挠我去复仇，早在江湖会我就按耐不住，师傅或许早已看穿，又知我心性，便欲比剑阻我。我真的等不及了，十年，漫长的十年，我没有一天不是在梦中惊醒，没有一天不是在梦中悔恨。

    仇恨便是余生唯一的执念，师傅最后教我的搏命一招，剑走偏锋，我用了，我赢了，师傅倒下了。他明明能躲过去，他明明也用了这一招，明明已划破我心口的衣服，却再也不入分毫。他最后告诉了我两句话，第一句是，“这才是真正的剑走偏锋，你练成了，我很高兴。”另一句是，“我知道你牵挂着师傅，剑客，无牵无挂才能活到最后，师傅走了，无亲无挂的你便是最强的剑客，记住，复仇后尽力活下去，更别再想成为什么人中龙凤。”

    剑走偏锋，出剑便不留情，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我吓坏了，我怕了，我后悔了，我为什么用这招，我头也不回的下了山，连师傅都不敢安葬，我怕在看到他安详的睡容。对，他只是睡过去了，我骗着自己，来到了洛阳。

    “之前的路，师傅早已帮我铺好，剩下的路，由我走完。余生师傅唯一的遗愿便是能让雪仙剑法传承下去。”

    “这是剑谱，这是我练剑心得，总今以后，你便是第十九代雪仙剑派弟子。”

    “记住，你的命不在只是你自己的命，记住，把门派脉脉传承至地老天荒。”

    “此行，我便是抱着必死之愿。”

    “很抱歉，我或许是最差劲的师傅。”

    “很抱歉，强加给你这项使命。”

    “丫头”，唐宇擦掉薛蓝脸颊上的眼泪，但薛蓝泪如泉涌，擦也擦不完。

    “丫头，最后答应帮我一个小忙好不好，去一趟玉龙山，帮我安葬好师傅。”

    “丫头，不要哭了好不好。”

    薛蓝，哽咽的说：“不要，不……不要去劫法场好不好，等我出师我陪你一起去报仇！”

    “傻丫头！”

    一夜无话，被点了睡穴的薛蓝枕着唐宇的胸膛睡着了，

    却紧紧的抓住唐宇的衣衫，宛如熟睡的孩子执着的保护着自己的玩具。

    唐宇的胸膛处的衣衫，一夜之间的早已湿透。

    这三天是薛蓝最快乐的三天，也是薛蓝最痛苦的三天。三天时间，她陪伴唐宇走遍洛阳城的大街小巷，查遍洛阳城防布局，尤其是每次路过刑场，刽子手那磨刀霍霍的音容，在薛蓝心中挥之不去，她很害怕，身旁这个人会倒在这个刑场上，永不再站起来。

    对于唐宇来说，这三天很快乐，忘记了过去的种种往事，随心所欲，随遇而安的和薛蓝过着如果柴米油盐姜醋茶般的平淡生活，很快乐，也很短暂。对他来说，这些都不会拥有，也不值得他拥有，他也很快便实现自己的心愿，报仇雪恨。

    公元263年秋，今天，值得铭记的一天。

    唐宇早早的来到了刑场下，随之而来的，蜂拥而至的还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以及嵇康的亲朋好友，更还有他那刚刚成家立业的儿子-嵇绍，以及他的侄孙嵇钰被山涛手把手牵着。百姓总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竹林七贤的儒雅经艺总离他们太过遥远，边疆战场的烽火连天也拨不动他们的心弦，只有这种血淋淋的，活生生的亲眼目睹的，才能使他们懂得生命的来之不易，懂得有些东西需要用生命去维护，懂得这个世界并不是真的风平浪静。但这一切，需要献血来祭祀，来唤醒他们骨子里沉睡的，被生活麻木的魂灵。

    刑台上，司马炎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四周官员纷纷奉承讨好。司马炎身后一黑一白一对情侣，正是兴平与笑薇，正是十年前亡族绝种的执行者。

    唐宇身处人群，忍耐住内心复仇的欲火，还不是时候。

    午时，嵇康身着华衣，却步履蹒跚的奔赴刑场，牢狱之刑果真是文人墨客的抹杀利器。

    嵇康环顾四周，坦然笑之。

    直接向司马炎问道：“欲奏一曲，予琴于否。”

    司马炎轻浮的笑容瞬间沉着下来：“准。”

    又语：“嵇康，父尊念你才智学之不易，若此时悔悟，高官厚禄，万亩良田，千金豪宅，皆可取之。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间。”

    嵇康取琴，坦然座之于地，旁若无人般，调琴试之。

    太阳高升，将至正午，司马炎低头沉思着什么，一改之前的玩世不恭，作为司马世家嫡长子，自然绝不会是一无是处，更可能是个天才，不过是善于掩藏的天才。

    午时三刻，琴声起，烟花暗号声随之而起，人群也随之而起。

    首先动的是百姓，他们向官兵涌去，官兵不敢拔刀，乡里乡亲，顾忌伤人。这正助长了哄闹人群中的不轨之徒，更加叫嚣，嚷闹。人群沸腾，郡守看到这不堪的场面，又看到阴沉着脸的司马公子，内心早已把这群贱民骂了祖宗八代。挥挥手，便叫周身的高手前去镇压，调令宗人府的官兵帮忙。就在此时，数十几名名镇江湖的游侠，豪杰跳上刑场，与司马身旁的高三对恃起来。场面一度剑拔弩张，双方都有所顾忌，游侠豪杰为救嵇康者寥寥无几，大多皆因那一场该死的英雄会，或为名，或因利，此时站出来便为被迫，想要他们拼命实为妄想！



第五章 想不到的剑锋
    司马家的侍卫顾忌司马炎的安全，更加不敢轻取妄动，拖延时间对于官府一方来说实在利大于弊。

    琴声渐快！

    此时的唐宇动了，他等这个时机等了十年，这个报仇的机会不容错失，他从怀中掏出一飞镖，直射司马炎，司马炎身旁的兴平剑花一挑，他眉头一皱，固然他引偏了飞镖的走向，虽未对司马炎造成致命伤，却令司马炎受了不轻的伤，司马炎轻哼一身，右臂隐隐作痛，身边一个高手里面为他搭脉诊治，只怕飞镖有毒。

    司马身旁侍卫一见少主受伤，皆眼睁睁看着飞镖从对面飞射而出，皆不再顾忌，拔剑挥杀而去。

    游侠英豪皆环顾周围兄弟，谁发的镖，懂不懂江湖规矩……还未来得及询问，对面杀至，便匆匆出剑抵挡，有苦难言。自古民不与官斗，现在真的是骑虎难下。

    琴声步入平缓，但此时此刻此地所有人好像背负一座大山，异常沉重。

    飞镖技法高超，超乎兴平所料，十年之后再次失手，他对身旁的笑薇说了一声“小心”，他们相交十几年，两个字便知其中分量。

    飞镖无毒，唐宇自知。他在人潮中如鱼得水般穿梭，近了，更近了，唐宇一跃而起，利剑直指司马炎而去，兴平不再顾忌贵贱之分，一把抓住司马炎，抛掷给笑薇，自然，笑薇会意接住司马炎。只是苦了帮司马炎医治的高手，成为了唐宇的剑下亡魂。

    唐宇和兴平、笑薇对恃起来！

    午时三刻已过，琴声绵延不绝，与刀剑争鸣，争斗的人很多，却争不过这萧瑟的琴音。

    此时此刻，在场的众人皆不禁想去静心聆听一曲。

    此时此刻，在场的众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杀意对恃，正是唐宇，笑薇、兴平三人蓄势待发。

    高手相争，一分一秒都显得弥足珍贵。

    倏然，嵇康的弹奏步入，只见他十指在琴上飞翔。琴声便由低沉入高昂。

    这一瞬间，一声剑鸣。借着琴声，唐宇剑随身动直奔兴平这名劲敌而去。兴平虽被音律所扰，却有着高手面对死亡危机的本能，起剑，格挡，虽落下风，但他确信撑住一个回合便能等到笑薇救场。

    笑薇自然不会令他失望，白衣盛雪，翩若惊鸿对着唐宇连出三剑，攻其所必救。唐宇回防，借三剑的反震之力，浑然不顾虎口早已震裂，诡异的步伐便飘过笑薇，直奔司马炎而去！

    笑薇，兴平大惊，他们比面对利剑袭来的司马炎更焦急，他们护主不利，自然逃不过家破人亡的悲剧，司马世家这庞然大物不是他们所能阻挡的，为护全族人，只能任凭驱使，更何况他们与司马少主相处还算愉快，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定要舍命相救！

    但是来不及了，他们二人剑势虽快，唐宇的剑更快，两人一左一右，默契的封住了唐宇后路，但前方的司马炎却以危在旦夕。他们心乱了，兴平与笑薇对视一眼，放缓了剑势，只要唐宇放弃强杀司马炎，自然能躲过身后的追命两剑。

    此刻的唐宇笑了，只有正视着唐宇的司马炎看到了那副笑容，邪魅肆姿，仿佛刚重见天日的囚徒那般解脱。苍白的脸，掩不住英俊，苍白的剑，盖不住杀意袭人。司马炎不慌不忙的闭上眼。

    “结束了吗锦衣玉食，勾心斗角的这一辈子。”

    《广陵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伴着血溅天际之时，步入——“幽怨凄惨”，“慷慨激昂”，“刀戈纵横”，“战鼓雷鸣”，琴声变幻极快，正如嵇康十指正在飞扬下的血珠。流着血的手指奏起了世间最完美的千古绝唱。

    唐宇剑势随着琴声变幻而变话，剑走偏锋，这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剑势直奔兴平，瞬间一颗大好头颅滚下刑台，兴平的脸上还有难以置信的表情。

    “噗——！”

    笑薇的剑直入唐宇的右侧胸膛。

    高手相争，不容分心。笑薇心更乱了，兴平死了，死了。那个朝夕相处，一直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死了。笑薇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分神的这瞬间，唐宇面无表情忍住剧痛，长剑在手，直刺笑薇，剑入左心，笑薇倒下了。

    这个女人早已没有了斗志，像跟丢了父母的孩子一样茫然失措。她不擅长做一名冷酷无情的侍卫，更适合做一名相夫教子的女人，可惜，人生没有回头路。

    唐宇长舒一口气，单膝跪地，长剑支撑着他的身体，他还不能倒下。费力的拔出笑薇的剑，丢在一旁。一步一个脚血印的走向司马炎。长剑低垂，一滴一滴的鲜血从剑身滑落剑尖，“滴答滴答”点缀刑台。

    琴声逐渐低沉，步入尾声。

    唐宇终于走到司马炎面前。

    嵇康终于奏完《广陵散》一曲。

    司马炎很平静，一点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

    但和游侠厮杀僵持不下的护卫慌了手脚，欲抽身而出，但是这种时候这些江湖老油条怎么会放他们离去，耽误好戏呢！

    “你还有何遗言”唐宇沉声问道。

    “救嵇康是假，劫法场是假，杀笑薇、兴平为真，杀我次之。的确好手段，好布局。借江湖人士惑乱人心，让官方自以为重兵把手的刑场固若金汤，其实漏洞百出。是你布的局”司马炎好奇道。

    “布局的人已不存于世，为的便是杀你。”咬牙切齿的唐宇忍不住想起慈祥的师傅，便欲终结司马炎。

    “慢！”

    谁料，刚刚抚奏完一曲的嵇康却开了口。“此刻你若出剑，血海深仇就算得报但一定会发生的是，在场的游侠皆因你而亡，十不存一；前来送行的三千学士皆因你受累，入狱呈堂；洛阳百姓皆因你遭殃，十室九空。洛阳承受不起司马家的怒火，你也不该让父债子偿。话已至此，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将死之人，还来管仇人家的闲事，还想救着满城百姓，嵇康，你真天真的像个孩子，呵呵！三言两语，会消除我背负了十年的血海深仇吗！”唐宇怒喝。



第六章 剑出鞘
    “昔唐莫玄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而今绝矣。如若当初教之，现今也当传于你手。听广陵以凝神，闻广陵之清散，当年令尊追求权势，急于求成，招致杀身之祸，若学成《广陵散》，平心静气，或而今不至于此。”（唐宇其父唐洛字莫玄）

    唐宇凝视嵇康，却见嵇康早已毒气攻心，倒在琴旁，像一个勤学苦练抚着琴睡着的孩子。或许，他想走的从容一些，早就自饮毒酒，早不在乎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