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陇上

    武旅，这是一座饱经历史沧桑的城市。西汉时期，汉武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远征河西，击败匈奴，就曾在武旅建功立业。武旅是古丝绸之路要冲，境内名胜古迹众多，雪域高原、绿洲风光和大漠戈壁等自然景观与历史文化交相辉映。不过，此时林青照和赵洁来不及去探索这座城市的风光，匆匆去往各个医院打听朱正儿子的下落了。

    原本预想着此番的寻找会十分艰辛，可出人意料的是，青照和赵洁二人跑了几个医院，在中午前就打听到结果了。他们买了一箱豆奶，一箱水果，就往武旅市儿童医院的病房走去。

    轻轻敲开门，靠窗的病床上，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跪着，认真地端详着窗台上的万年青。赵洁看一眼青照，是在等待着林青照给她确认的信息。

    林青照满脸笑意地朝着窗台走去“成成，你爹爹呢”

    那小孩咧着嘴缓缓地转过头，嘴巴一张一张地，咿咿呀呀，却没有吐清楚几个字。

    “就是这个孩子，虽然当时见他时还很小，现在长大了，不太能认识；但是他跟朱老板长得还是很像的”，林青照看到小孩转过脸，便确认了这就是朱正的儿子朱成成，不过朱成成举手投足间，那迟涩、不协调的动作倒使得他很是惊讶——难道，朱成成……

    赵洁看到朱成成，却是欢喜得很，走上前就引逗起来。正哄着朱成成吃一个香蕉，突然，背后一声怒吼“你们要干嘛”

    青照回过头，只见一个颧骨高耸，面色憔悴的男人提着一个饭盒气势汹汹地立在门口。他看上去虽然体态不健，不过整体穿着却十分整齐，头发也一缕一缕梳得整整齐齐。虽说面前这个男人的形象，比起之前的端正安然大相径庭，但是青照立马就看出，这正是他这些天以来苦苦找寻的朱正朱老板。

    林青照和朱正目光一碰，二人都愣在原地。“朱老板，我林青照啊！”青照自报了家门。

    “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想朱正冷冷地一句，把头一低，径自给朱成成盛饭去了。

    “这些年你去哪了啊怎么都不吭一声”林青照追在他后面，一句接一句地问起来。

    朱正只是不理，依旧一勺一勺给朱成成喂着饭。终于，他忍不住了林青照的絮叨，斜着眼睛问道“你要是问我你们那个合同的事，我就告诉你，那个合同在张成寿那里，我这里没有！”

    “朱老板！你就一点儿也不认你这个兄弟了吗没有你当年帮我，哪有什么六闸加油站，哪有我林青照的今天啊！你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看着朱正依旧无动于衷，赵洁忽地想起什么来了。她匆匆翻开自己的背包，从一个笔记本中取出两张照片，递到林青照手中。

    青照一看，这照片竟然是当年六闸加油站开业时拍的，没想到赵洁还留着，今天也特意带了过来。一张照片，是当时来参加开业典礼的亲朋的大合照；另一张照片中，院子两扇大门上方，一个拱形的铁架子上，挂着一个红牌子，上书金色的“六闸加油站”五个大字。招牌正下方，站着林青照和朱正，二人手臂搭在各自肩上，一脸意气风发的样子。

    林青照明白了赵洁的意思，便将照片轻轻地推到朱正面前。朱正看到照片，盯了一小会儿，终于慢慢地坐下了。

    “林青照，你们那个和西凉啤酒厂的合同的事，是我干的坏事。我在一禾麦芽厂跑业务，平时负责的就是西凉啤酒厂这边。也是好几次，成成病得重了，我没顾上工作，西凉这边的客户意见很大。后来，西凉就被荣昌麦芽厂抢走了，我这边担的责任很大，现在也还不能丢了这个工作，没办法，我只好想了这么一出，怂恿张成寿去偷合同，想搅乱荣昌麦芽厂的市场，趁此再把西凉抢过来。”

    “我知道这张成寿唯利是图，也晓得他和赵先见之间业务来往频繁，当时便许诺了他很多，觉得他肯定会去偷。后来他说他把合同偷到了，我当时又想，之前我开加油站的时候，他还欠了我好些加油的钱没给，就扣了一部分兑现的钱。没想到他不干，到现在我们也没谈拢。所以，这合同还在张成寿那里，你问他要就行了。你们今天来找我，不就是为了合同的事，我现在都跟你们说了。怎么样我朱正是不是眼里只有钱，什么龌龊事都能干出来”

    “我知道你眼里只有钱”，青照直直盯着朱正的眼睛，“没有钱，哪能有成成呢。你要是真为了成成好，有什么困难不能说出来让大家想想办法吗你一个人闷声不吭是什么意思”

    赵洁似乎是感觉到青照话说得有些重，拉了几下他的胳膊“朱老板，有什么难处你说就是了，人多还是力量大啊！”

    小半晌，朱正才长长地叹起起来“那个时候，成成的妈妈得了病，一天晚上大口大口地吐血。我开了车就往武旅肿瘤医院奔，当时开车开得太着急，快到医院的时候把一个人撞了。这一撞，一个车的钱就赔没了。后来，我把加油站卖了，好不容易凑了一部分救成成妈妈命的钱，结果又被一个算命的神仙给骗走了！”

    “哼——”朱正苦笑一声，“青照，你听听我这经历，可以拍一个苦情剧了。后来成成妈妈也没救过来，结果成成又病了。那段时间我只顾着大人，没顾上娃娃，成成得了脑炎，好几次差点挺不过来。反反复复烧到现在，这里现在都出了一些问题了。”朱正用食指抵着自己的脑门，长长呜咽起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病来如山倒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这山倒下来之后，万钧之力，被压的不仅仅是患者，更多的是整个家庭，乃至很多个前来支撑的家庭。然而，山一般的重量，哪能是区区几个家所能负担的呢

    一年接着一年，我们的医疗保障越来越广泛，越来越深入，越来越能急民之所急，保民之想保。然而，我们的民生保障发展之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在90年代的陇上，我们的这条长征路，并没有走出多远。所以，当重大疾病落到朱正家时，命运不眷，他几乎家破人亡。

    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不仅耗尽了朱正的所有，他众多亲人的家庭也被拖入“泥沼”。或许是亲戚朋友借出了太多钱，眼看还回的希望渺茫，渐渐地抱怨之声四起，使得朱正愧疚不已；也或许是朱正自己感觉亏欠了太多人而良心不安，不想再有人因为他而劳心劳力劳财——最终，朱正决定一个人去面对所有，去承担所有。他的决心很坚定，只要有他喘气的一天，他就要倾己所有去守护朱成成，守护自己的儿子。

    为了维系朱成成的医疗费用，朱正找了很多份工作，夜以继日地干。在一禾麦芽厂，他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提料工，因有几年当过老板的“经验”，他的业务能力很快被发掘，径直去了市场部，负责起市场的维护和开拓工作。很快，一禾麦芽厂的工作便成了他的主业。后因朱成成几次病情的加重，朱正疲于对儿子的关照，疏忽了工作。而这一两年，荣昌麦芽有限公司的崛起，使得整个市场处处存在洗牌的风险和机遇。在这个关键的当口，荣昌麦芽有限公司和西凉啤酒厂达成战略合作，这就意味着一禾麦芽厂丢失了西凉这个大客户，这个重大的责任，负责西凉事宜的朱正自然是首要担当的。

    工作出现重大失误，朱正面临被辞退的风险。目前的工作，不仅仅是朱正父子俩的饭碗，更是朱成成生命的保障。万般无奈之下，朱正只好想出“偷合同”这个方法。张成寿偷到合同后，朱正因经济紧张，无法及时兑现对张成寿的承诺，张成寿恼羞成怒，自己把合同扣了下来，做起了长期打算。

    所有这些情况说完后，朱正整个人彻底松弛了下来。此时的他坐在床边，伛偻着腰，终于显露出了疲态——或许是他强撑了太久，短暂的放松，使得他看上去那样虚弱。

    “朱老板，要不和我们一起去荣昌麦芽厂干吧！”

    听到青照的声音，朱正忽地挺了一下腰杆，又缓缓地摇着头“我的成成——我们离不了武旅的！”

    “林青照的意思不是让你再回荣昌县去，就让你在武旅市工作，负责对接西凉啤酒厂的工作！”赵洁连忙回答道，看着林青照点点头，她知道自己没有猜错林青照的心思。

    “就我的所作所为，盼着荣昌麦芽厂不去法庭告我就谢天谢地了，哪还能想着去那里工作呢”朱正显然不相信。

    “你放心吧”，林青照拍了一下朱正的肩膀，“有你兄弟在，这个事肯定能成！”

    “是啊，朱老板你也别一直想着那个合同的事了，毕竟你当时有那么大的难处！在我看来，你是个伟大的父亲，而且工作能力又强，我爹爹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我们肯定会让他想办法给你最好的安排！”

    听到他们这么说，朱正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手捂着面庞，长长地呜咽起来……

    从医院出来，林青照的心情格外明朗，如同头顶上一碧万顷的天空一样澄澈。

    “现在回去吧”赵洁征求起林青照的意见来。

    “难得这么好的天气，又有个好心情，我想到处去转转，不着急回去！咋了难不成你心里还在惦记刘长乐的事情吗”

    “嗯——”赵洁点点头，“不要小看这个刘长乐，虽然当个芝麻小官，从我这些日子的调查来看，他的能耐可大着呢！我在想万一他听到什么风吹草动的，做点啥准备，到时候还拿他没辙了！”

    “也不着急这一两天吧！他的那一档子事，应该是公安局操心的，你呀，就适可而止吧！你不是喜欢探究我们的历史文化吗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逛一逛！”

    “李清照，你又是从哪里知道我喜欢探究什么历史文化的……”赵洁紧跟在林青照身后，步履匆匆，时不时地小跑着，“我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这还用得着你爹说——听好了，我是怎么分析的”，林青照卖弄起玄虚，“骊靬文化这四个字，你应该比我熟悉吧正月十五石头人倒了那一次，你干嘛要跑到废墟里看还有那个赌场，一定是有什么历史渊源的，你一个怕前怕后的小姑娘，为啥非要去闯一闯呢这么多事情难道不能说明问题吗”

    “好你个林青照，你心藏得挺深啊！”

    “哪里哪里……”林青照回头爽朗一笑，“关键是——关键是你写的那些文章里，明明就写过啊，什么‘激荡荣昌历史文化，发展陇上旅游产业’，太多太多了，谁看不出来呢”

    “李清照，你就整天油嘴滑舌的……”赵洁只顾着笑，一个趔趄，差点摔过去。

    夕阳似乎是大意了，没把自己撑住，咣当一下跌进了山里，摔了个粉碎，溅起了许许多多的火焰，又要分散、又要聚拢地飘在天边，化成黄昏的彩霞。

    这是足以让人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的日暮西山的美好景象。然而，越是恰如其分的词汇，一旦被比喻到不幸的事情上，这种贴切，恰恰能引起无尽的唏嘘和喟叹。

    董长霞和丈夫赵先见，一起打拼这么多年，无时无刻不在努力迸发着身体里的精气神，就像正午的太阳全力发散自己的光芒一样。可是，一个人的精气神能燃烧多久呢现如今，日暮西山的苍凉怕是真要落到董长霞身上了——连年的操劳，一直以来对儿子的担忧，加上儿子入狱之后，懊悔和自责不断在她心里膨胀，董长霞终于病倒了！

    在送往医院的路上，董长霞依旧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第一百一十五章 妈求你一件事
    天空是湛蓝湛蓝的，纷纷繁繁的星星拼尽全力喷发着自身的光芒，它们是不信人们常说的“点缀”的作用的，与皓月争辉，这是它们存在于这个盛夏夜晚的意义。十五的月亮，已然是十分饱满了，它似乎已经习惯了千百年来人们对她的歌颂，所以此刻十分静谧安详，是不愿意和周围的星星做计较的。

    月光缓缓地流淌进窗户里，铺在床上，躺在地上，又发散到整个房间里。董长霞闭着眼睛已经很久了，可是她毫无困意。自从赵欢入狱之后，无边无尽的愧疚不断侵蚀着董长霞的精神，原本就已积劳成疾的她终于觉得有些气力不支了。

    最近这段时间，赵先见因公司遇到变数，外出公干时日已久。而董长霞却是倍感不适，心想着丈夫忙忙碌碌，一心要强的她也不忍吐露自己身体有恙，以致于周围大多数人都没有发现她的病情。

    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董长霞内心焦躁至极。很多美好的、悲伤的画面不断在她脑海里闪现，混乱极了。

    突然间，一声吱呀的开门声搅乱了房间中安歇的空气。紧接着，一串紧促的脚步声轻轻落进屋里，随后是门被反锁的声响。董长霞惊得坐起身来，伸手就去开灯。胳膊还没伸出，床头的台灯就亮了。“哗”一下，灯光里出现三双狡黠的眼睛，个个把脸包得严严实实，都在瞪着她！

    “赵老板娘，我们没认错吧”听得出来，阴阴冷冷的说话声，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

    看着董长霞满脸惊恐，又一个声音说到“赵老板娘，你别害怕。我们今天来找你，不会害你，只是跟你提个醒！”

    随后，另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赵欢，你认识吧”董长霞看了一眼，那人指着的，正是自己的儿子。

    还没回过神来，那人把赵欢的照片抽到底下，第二张显露出来这是一张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人的尸体！

    董长霞倒吸一口冷气，竟觉得头晕目眩。

    “你看看你儿子做的好事！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没人知道吗”那人一边模棱两可地说着关于赵欢杀人的事情，一边不停地把关于那个尸体的照片一张一张放到董长霞眼前。

    董长霞强撑着一口气问到“你们……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们我们就是想让你提醒一下你姑娘赵洁，不该掺和的事不要掺和，不该她管的就不要管，平时写写新闻稿就可以了，至于查这个查那个，她最好不要管！”那歹人又换了一种语调，“否则，你儿子做下的这个案子，我们全都抖擞出来，到时候，你儿子可不是坐牢这么简单了……还有你姑娘，她再敢管闲事，或者今晚这事你要是报了警，哼哼——你瞧瞧这上面的人是啥下场！”说着，那歹人又把那有尸体的照片晃了几下。

    三个歹人说完，本想等董长霞的回应，可以仔细一看，她竟然昏死过去了！

    “不会给吓死了吧”一个歹人似乎是有些害怕了。

    “还有气！估计是吓得昏过去了！赶紧撤吧！”三人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出。

    不一会儿，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把黑暗烫开了一个洞的灯光耀人眼睛。月光依旧裹在床上，那冷冷的银色，跟董长霞苍白的脸一样。

    这边房间的孤灯还亮着，几公里外荣昌麦芽有限公司，林宏吉刚刚灭了办公室的最后一盏灯。随着公司的业务不断拓展，各种繁杂的事宜纷至沓来。这些天以来，林宏吉也是忙得焦头烂额。一开始，林宏吉囿于文化知识水平较低，做很多事效率不高；不过凭着他的韧性和拼劲，很多重要的事情，他已经轻车熟路。这个月明星繁的夜晚，林宏吉整理完近来的材料和报表，骑上摩托车奔往回家的路。不错，林宏吉已经在县城里买了一小院房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有了一定的成功。

    回家路上，林宏吉会经过赵先见的家门。他骑车飞奔路过赵家时，和往常一样侧头瞥了一眼。摩托车又开出了几百米后，林宏吉似是有所顿悟，突然刹住了车，转身往回赶。停到赵家门口时，果然发现大门敞开一道大缝。

    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林宏吉心头，他推门而入，发现房间的灯光还亮着。透窗望去，只见躺在床上的董长霞枕边一摊血迹。林宏吉顾不得许多，背起董长霞，架上摩托车，拴在身后，就往医院奔去。一路上，他只觉得一股一股的鲜血涌进自己的领口……

    不一会儿，林青照和赵洁也到达了医院。医生告知他们，董长霞情况十分危险，正在全力抢救。

    “青照，要不要告诉赵总”林宏吉把林青照拉倒一边。

    “嗯”林青照显然很是困惑。这么危急的情况，怎么能不通知赵总呢

    “我的意思是赵总还在出差，本来就很忙，要是告诉他这情况，怕他过于担心了！这边我们能照料就先照料着吧！”

    林青照心里猛地荡起一阵浪大吉啊，现在的心绪真是太多了！连忙说道“大吉，赵姨现在病得这么重，肯定要告诉赵总的，还能有什么事情能比这重要呢”又顿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不但要告诉赵总，我们也得尽快通知赵欢了，现在是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搁了！”

    “你的意思是赵姨……”

    “你赶紧给赵总打电话吧！我现在就去找赵欢，即便是在监狱里，我也得尽快想办法让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