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陇上

    “这两天我想了想，我也配不上当小丫头的爹爹”，林青星此时却打破了大家的沉默，现在他的眼睛和脸仍旧是肿的，“昨个被老三打得好，把我打清醒了。昨个儿是我领着小丫头的，结果她还给掉河里了，掉进去之后，我却给愣在那里了，动都不会动。还是老三直接跳进河里，去救小丫头的，也幸亏刘长善把小丫头救上来了。真要是没了，估计老三都能把我杀了！以前我总骂刘长善‘刘恶’‘刘恶’的，恶人都知道救人，我这真的是连恶人都不如啊！”

    林青星看王桂琴想要说什么，又将她打断“你也别说了。我当不了小丫头的爹爹，你也当不了她的妈妈，这个世上，没有谁能比老二和巧巧更心疼小丫头了，他们养着，这小丫头长得是最好的！”

    令人万分意外的是，林青星竟然主动放弃了！今天的事情真是让人琢磨不透，老大和老二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林青星话一说完，屋子里的气氛逐渐松活了。这时林青苗从外面进来，向大家问道“十二点了，吃啥呢大哥今上午来的时候买的羊肉，怎么做呢吃大煮的，还是黄焖的，还是羊肉垫卷子呢”

    “黄焖的吧”林玉松率先表态了。

    “吃黄焖的，肉是不是不够啊吃卷子吧”贾兰花也开口了。

    “那就吃羊肉垫卷子！”大家纷纷谈论起来，“完了再做上些鸡蛋面糊糊！”

    “我赶紧瞭着和面走！”贾兰花起身就往厨房去，随即，王桂琴和巧巧也跟了过去。

    “林青照，要不你把大门外面，那几个电视台的人也喊进来，一块儿吃吧！”林玉松吩咐着。

    “什么他们还在这里吗刚我进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

    “你出去看看，是不是走了！”

    林玉松话还没说完，青照就跑出去了。果然他们三人还在，不停地拍这拍那。堆在一旁的桥的废墟前，赵洁用尺子左量右量，并认真地在纸上记录着。

    “赵洁，这么热的天，咋还在这里呢”

    看着林青照笑盈盈地走过来，赵洁撩了一下额头的刘海“林青照，我们刚刚去前面那个大闸口看了看上面的桥，对比了一下，我现在发现了些端倪，这桥啊，是有些问题的！”

    “哦你还会研究桥你这是在搞工程呢，还是在破案呢，还是在做新闻呢”

    “我这是眉毛胡子一把抓，管他是在搞啥，黑猫白猫，能搞出抓老鼠的好猫就行了！”

    赵洁一句话，惹得大家都笑起来。旁边的摄像师夸赞道“我还是头一次和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打班子干活，你还别说，现在的年轻人，想法真是又新奇又有意思，我活了有一把年纪了，今天这也真是长见识了！”

    “走，进去吃饭吧！我们今天做了羊肉垫卷子，一起进去吃吧！”

    “我们哪能去呢不行不行！”摄像师傅连连推辞。

    “走吧！”说着，青照已经拉拽起了摄像师，“吃饱了再干活啊，也不能让这个年轻姑娘饿着肚子吧！”

    大家抵不住青照的邀请，都随着进了屋子。不管是多么“陌生”的客人，但凡进了自家的门，陇上人们那番浓郁的热情，就像到时候摆在桌子上的大盘大盘的肉散发的裹人鼻息的气味一样，让你感受到农家最淳朴、最深重的情谊。

    大家开开心心、天南地北地喧了快一个小时的荒儿后，羊肉垫卷子终于上桌了。一口直径半米宽的大锅里，上面覆盖着一层半个鸡蛋大小的松软的面卷。贾兰花端起锅，熟练地几下颠簸，又用铲子一翻，底下的羊肉和肉汁便跃出来了。红黄红黄的肉块和金灿灿的面卷，在油亮的肉汁的裹挟下，让人垂涎欲滴。

    “吃吧，吃吧！”一双双筷子纷纷伸进锅里。




一百一十一章 汪晓云
    “嘟——嘟——”林青照终于下决心拨通了那个从张成寿那里要过来的电话号码。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低沉，就像是小心翼翼地等待接收一个不甚友好的讯息一般。

    “朱老板吗我是林青照啊！”

    青照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听着电流传递的信号，却只能隐约听见一声长长的吸气声。青照又几声呼喊，电话那端依旧没有声音。大约几十秒后，青照听到了电话的挂断音。

    满心诧异的林青照连忙又将电话拨回去，打通之后，他刚一开口，“朱老板”三个字还没说完，电话又被挂断了。

    林青照惘然若失地坐在椅子上，他实在琢磨不透，朱正究竟是怎么了他呆呆地看着窗外，四四方方的窗子里，圈了一片稀疏的枝叶，在微风中摇来晃去。纵横的窗槛把窗户又划分成很多小格子，所以定睛看的话，那枝叶在不同的格子里跳来跳去，一点主见也没有，没有那个格子是他们唯一的归宿。很多人的人生也是这样吗从这一方天地跳到另一方天地，原来的地方说不定春光明媚，现在的地方却是风急雨骤，能让人发生这么大改变的外力，那劲道是要有多狠

    林青照胡思乱想着，“吱呀”门开了，林宏吉从外面跃了进来。他一身笔挺的条纹西服，脚蹬一双锃亮的皮鞋，头发一缕一缕往斜后方背过去。“林总回来了啊！”青照调侃的话音还没落下，林宏吉就一个劲儿地在朝着门外催促“快进来啊！进来，这里就只有我兄弟一个人，没有旁人！”

    林青照一下子坐正，只见一个穿着时尚的姑娘低着头小碎步挪了进来。她个头不是很高，皮肤白晰，容貌秀丽，身材苗条，弱质纤纤。

    林宏吉大方地介绍起来“青照，这个是晓云！”

    “这个是林青照，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那个好兄弟！”

    “这不是西凉啤酒厂采购部的那个……”林青照似乎见过这个姑娘，具体又想不起来。

    “对喽！就是采购部的汪晓云！”

    “大吉，你这是藏得够深啊，啥时候和晓云谈对象了，我竟然都不知道！”

    “哪能跟你比你这天天为了姑娘魂不守舍的，怎么会顾得上我的这点小心思去年我去武旅市，开始跟西凉啤酒厂谈合作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不像你，谈恋爱轰轰烈烈的，我们这是慢条斯理地来！这不，现在我们都觉得差不多了，趁着这次去西安，中途又在武旅谈了谈业务，顺便就把晓云领过来了，带她到我们这里玩玩！”

    武旅市和金城市的渊源，很早之前我们就谈起过。70年代末，金城市的矿产资源被开发后，金城公司逐步腾飞起来。经济的发展，促进行政区域的优化。此后，金城市政府成立，荣昌县便从武旅市划分出来，由金城市管辖。所以追根溯源，两市本是一家，往来交流不曾间断。所以，来自武旅市的汪晓云和来自荣昌县的林宏吉凑成一对儿，仿佛在某种程度上述说着曾经的历史情谊。

    初识汪晓云，看去羞涩不已，似乎是个内向腼腆的姑娘。但在林宏吉的一番鼓噪下，大家很快就熟识了，汪晓云性格是活泼开朗的，这个时候已经和其他二人有说有笑地聊起天来。

    林宏吉领着千里之外的女朋友到家乡，这是多么喜悦的事！可是他发现林青照表面上虽是笑逐颜开的，但是眉眼之间，总透漏着些忧郁，不免问起来

    “青照，咋了感觉你有啥心事啊”

    林青照本想回避，可还是禁不住长叹起来“大吉，朱老板的事情你后来再听说过吗”

    林宏吉突然被这么一问，自然有些惊愕，要知道朱正已经有几年没有消息了。于是，林青照便把朱正和张成寿的事情述说了一遍，同样地，林宏吉听完后也表现出极大的“不愿相信”。就在他们二人长吁短叹的时候，旁边一直听着的汪晓云却开口问起来“你们说的朱老板，是叫朱正吗”

    “你知道他”二人很是惊讶。

    “我们公司有个供应商，一禾麦芽厂，就有个荣昌县的人，叫朱正的。以前的时候，他还经常找我问合同上的事呢！”

    “那你们现在还在联系吗”万万没想到，汪晓云竟然认识朱正，林青照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也有一段时间没找我问过事了，一禾那边负责跟我对接的老早前就换人了。不过朱正的一些事情，在我们那个圈子里传过一段时间，当时好多人都同情他。好像是说他的媳妇当时得了什么癌症，朱正带她来武旅的肿瘤医院治病，说是把整个家都掏空凑了看病的钱，结果钱又被骗子骗走了，到了最后，人财两空。哎！他真正悲惨的不仅仅是这样，后来，他的儿子又查出了什么大病，一直在医院住着呢！那个时候，很多人叫他‘拼命三郎’，平时在一禾工作，晚上又在别的地方打工，也是个够可怜的人……”

    听罢，林宏吉长叹起来“也难怪，遭遇了这么多绝望的事情，一个人的性子怎么能不变呢”

    “我觉得朱老板一定还是那个朱老板，他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得不想到偷合同。晓云，他儿子现在哪个医院知道吗我要找他当面问问。”

    “这——我不知道啊！”

    “武旅的大医院就那么几个，我挨个找也能找过来，实在不行，我就去一禾麦芽厂门口等着，我就不信找不到他！”

    看着林青照激动的样子，林宏吉感动不已。他知道，青照对朱正的感恩之情，是如山一般重的。是朱正，画出了林青照后来的人生轨迹的开端。他同样知道，林青照和他心中都有一团火，一团想要熊熊燃绕的火焰，坚守着自己的初心，追逐期盼的未来！

    林青照和林宏吉开始计划起寻找朱正的事宜来，就在此时，赵洁在门外大喊起来“林青照，林青照，我找到刘长乐在修桥时动的手脚了！还有刘文伟，他也在掺和着！”



一百一十二章 举报
    赵洁兴致勃勃地跨进林青照和林宏吉的办公室，正准备滔滔不绝地叙说她在六干河上塌桥事件的调查结果，不想进门看到了汪晓云。这是一个她不曾见过的姑娘，明眸善睐，长得倒是挺水灵的。看到一个陌生面孔，赵洁难免把话头收住了。

    林宏吉看到赵洁言语和神情上的变化，连忙解释道“赵洁，这个是晓云，我的——我谈的对象——有什么你直接说就好了！”

    说到“对象”两个字，汪晓云害羞地红了半边脸，不过她还是首先问了“姐姐好！”，没说几句，汪晓云和赵洁之间似乎便建立了友谊。

    “这个刘家的叔侄二人啊，合起伙来真是敢贪啊！”赵洁有些感叹又有些得意，“这几天，我跑前跑后找了不少人，还托我爹爹找了好些人，才把这次的情况大致搞清楚了。最开始，我找了几个工程单位上的人，让他们帮忙测算了一下塌的桥的载重量以及建桥成本。随后，我搜寻了好久，才找到当年工程的材料。你们猜结果怎么着这桥的建设标准根本就达不到施工文件中的要求，相应的花费也比预算要低很多。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不单单这一座桥，六干河上很多桥都存在问题，那些一般的小桥就不说了，平时也没什么大车，问题倒也不大；可是有几座大桥，那是经常有大车来往的啊，真若是碰上像张成寿拉粮这种情况，那安全隐患真的是很大啊！把这些数据和资料梳理清楚后，我还是不甘心，我想着，既然这个修河修路工程是由刘文伟统筹负责，刘长乐具体实施的，那么这要是出问题，肯定不会单单出在桥上！”

    “果不其然，六干河以及旁边修的公路，我请人按照要求比对的时候，也是不达标的。当时我在想，这整个下来，也能倒腾出来不少钱，他们当时是怎么蒙混过关的呢这其中有一件事是记录在案的，说施工的时候电线杆倒了，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残疾，赔了一些钱，是从工程款项中匀出来的，但是我回过头又问了这两个人的家属，他们当时得到的赔偿远远不及记录在案的……种种情况，都让人觉得这里面被做了太多手脚……”

    “赵洁，那照你这么说，不单单是刘长乐他们两个负责工程实施的有问题，就是负责工程验收的也有问题吧这样下来，那有可能牵扯到的人就多了！”林宏吉问道。

    “我觉得肯定是这样，这后面的事情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我想整理一些材料，打算去检察院举报！上一次林青照说这个刘长乐好像跟双角和金角也有什么关系，我这不来找你们再了解下细节，我好准备举报材料！”

    赵洁等着林青照的回应，可是青照自打她进来后便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她说调查的经过时，林宏吉和汪晓云听得饶有兴趣，可林青照依然无所用心，此时赵洁问他话，他也没有答话。

    “李清照！看上去你有很多愁啊，是不是连双溪舴艋舟，也载不动啊”

    赵洁这一句调侃，使得林青照大吃一惊，要知道，“李清照”这个梗，赵洁已经很久没提过了，这个时候，怎么突然又开起这样的玩笑了呢

    “要说刘长乐跟双角他们有瓜葛，那去公安局才更合适啊，直接去找张龙局长吧！这样的话，很多事他会找人处理的，你也能免去很多麻烦！”青照提议的这件事，其实在他心里盘踞很久了。

    “找张龙一上去就找局长，这哪里合适呢”

    “尽管去吧，肯定可以的，真要是牵扯到双角，这件事张局长是最操心的。再说了，就算是看在你爹爹的情分上，他也肯定会帮很多忙！”

    一天晚上，赵先见组织公司的一些人聚餐，喝酒到尽兴，走出餐厅看到了天上的圆月，忽地想起自己仍在牢里的儿子，心生悲凉，便就地而坐，对着两旁搀扶他的林青照和林宏吉说起了那段和张龙的过往。所以，林青照说的这句话，自然是说赵先见和张龙的关系是有渊源的，不过，赵洁却不一定能听明白了。

    “李清照，你又扳扯啥呢我怎么能拿我爹爹的情面去做不合适的事情呢”没想到这个时候赵洁倒是表现得这么踌躇满志，“你说这么好听，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毕竟你也知道得更具体一些。”

    “这两天我就不去了，我想去找找——朱正了……”

    “朱正你有消息了”赵洁一惊。

    听林青照说完关于朱正的情形后，不想赵洁当即表示“你啥时候去我跟你一起去，这是多好的社会素材啊！”

    “你去干嘛你不是还忙活刘长乐的事情吗我还想和大吉他们一块儿去呢！”青照似乎有些不太理解赵洁的想法。

    没想到这个时候林宏吉瞅着汪晓云，挤了一下眼睛“你们去吧，你们去吧！就像赵洁说的，晓云刚来，我想带她去转转！李清照，中途要是有啥事，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啊！”

    林宏吉嘴里说出“李清照”三个字后，林青照立即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这分明是想给自己和赵洁腾出单独的空间出来。这林宏吉！真是不着调，想哪儿去了！

    了解朱正的情况，林青照是片刻也不愿耽搁的。第二天一上午，天气还有些微凉，林青照便和赵洁坐上了第一趟去往武旅市的班车。

    依旧是行驶在386国道上，但是这些年道路拓宽了很多，黝黑黝黑的公路直直地延伸进前方白皙的苍茫之中。汽车起起伏伏，把玻璃震得一直哐哐响。渐渐地，左边的太阳照得人的脸庞有了一丁点儿灼烧感。林青照侧头看着闭目养神的赵洁，她的脸庞在太阳绯红的光晕中，显得那样精致、静谧、细腻。林青照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端详过赵洁了，长长的睫毛扰动得周围一小圈空气有些氤氲，斜挺的鼻梁像是个可以令孩子自在下滑的滑梯一样，还有微闭的红唇，如同红色荔枝的质地，玲珑剔透。没想到这个开朗大方的姑娘，在安静的时候，竟然有这般的毛施淑姿！

    一会儿，赵洁睁开了眼。林青照觉得有些尴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随口问了一句“尚向前呢向前这段时间联系过你吗”



一百一十三章 厄运
    摇晃在去往武旅市的汽车上，林青照问起赵洁关于尚向前的情况。赵洁也没有刻意去回避，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我和他也很久没联系过了，他现在欧洲呢！谁有谁的路要走啊，指不定将来，尚向前能成为我们荣昌县的名人呢！”

    短暂的沉默后，赵洁又问起来“你上次说，那个姑娘——楚于梦给你写了信，本想着让刘长乐带给你，结果……正好这段时间，我关注着刘长乐，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我问他把那封信要回来”

    “信”青照微微一怔，“算了吧，说不定刘长乐早就扔了。再说了，楚于梦都结婚了，我还要那信干嘛呢就像你说的，谁有谁的路要走，我们总得往前走，过去的事，还是不留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