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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无数雨打去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鹿门客
每一个朝代,天底下借新朝而新兴起的那些家族,都仰慕孔家“千年不倒”的世家名号,争先恐后要与孔家攀关系,借此攀得一点至圣先师的荣光。
而这一朝代自然也不例外。孔家心安理得地受着新朝对“圣人子孙”的优容,照样封爵受庙。
孔家的当家人孔祥泽,时常静和的微笑着,对子孙说:“三代养吃,五代养穿,而高贵的气度,非十代不能出。”
孔淑秀就觉得这话是很对的。
孔家的女子按贞静淑雅来排辈,孔淑秀就恰好是孔家的淑字辈里的长房嫡次女,家族排行第六。人称孔六娘。
这天春风微微地吹,草静静得绿,水波悠悠地荡,鸭在春江暖水里抖着羽毛。
正是三月好时节。
孔淑秀听说去年冬季一过,家里新买了一批仆人。
只是孔家这样的世家,外面的这批仆人是只能做些最低等的杂役活,稍稍好一点,也就是伺候那些中等的家生婢女们。
是的,没错,伺候家生婢女们。
孔家的家生婢女们也大多是穿金戴银,学风弄雅,除了伺候主子们,别的一概不沾手。她们不伺候主子的时候,回到各自的房内,还会有专门的小丫头给她们端茶倒水。
不过孔淑秀并不关心这些个婢女的事,因为阳春的三月诗会马上就要在孔家开始了。她全心扑在准备诗会上。
到时候,众贵女云集,谈风论雅,她作为圣人门第,千年世家的嫡女,自然在这样的场合,排面堪比皇家女眷。
三月,早梅竟然还有留着的。夹杂着满树桃花,春景堪赏。
一群花似也的贵族女眷都被娇美的丫头簇拥着,进来了孔家的“拙园”。
说是一个园,实则亭台楼阁,水榭歌台,都一应俱全。
一进去,就见亭台楼阁,都隐隐约约在漫天盛开的桃花里。
桃花成林间,更是含笑迎出了孔家六娘。
孔家六娘穿着撒花烟罗衫,百花曳地裙,梳着灵蛇鬓。执着一束桃花枝,含笑从桃花林里转了出来。
皓腕凝霜雪,玉一样的手捻着花枝,唇不点而红,眉眼鲜润而清逸仙气。整个人好像一尊羊脂玉像。
虽然她穿着的衣服样式并不如何华贵,但却好像浑身发光。
自视甚高的各家娘子一时都自惭形,似乎被她逼人的容光所摄,不敢直视。
其中陈家的三娘子为人热情,踌躇片刻,才敢上前笑道:“圣人族裔,的确是不同凡俗,我这个睁眼瞎,活了这十几年,今个这一次才算知道什么叫仙气。”
孔六娘走过来,含笑温和又不失矜持地说:“三娘子过奖了。这都是祖宗荫庇,哪里是我能拿来做脸面的。”
说着招呼众人:“各位姐姐妹妹,且随我孔六去前面的亭中,那里是个赏花的好地方。我已叫家人备好温酒小菜,笔墨琴瑟,就待众贵客落座。”
接着,在和煦的春风里,众娘子吟诗作对,吟诗作对,赏花吃酒,自不必提。
吃了几蛊清香的温酒,一点香甜的点心,吹着舒爽而带着桂花香的风,众人都有了一些醉意。
陶七娘一向是个娇憨直爽的性子,她喝得有一点多,雪肤上带着一点晕红,笑道:“淑秀姊姊,你家的点心真是又别致又甜软不腻,这盘红而剔透的是什么?”
孔六娘笑道:“这是红薯做的。”
众人听了,都惊奇。陶七娘道:“啊!红薯,红薯不是农户才……”
与陶七交好的陈三娘赶紧暗暗踩了她一脚,叫她闭嘴了。
孔六娘却似乎不以为意,笑道:“所谓有教无类。食物也是一样的。食物本无贵贱之分,端看怎么吃,什么人吃。红薯本就有补中和血、益气生津、宽肠胃的用途,是养生之物。何况这红薯也是别有吃法的。这一盘点心叫做红玉膏。是取红薯肉里,最嫩最甜的一点,蒸起来的。这巴掌大的一小碟,就要不知多少斤原料。”
她笑道:“若是以为只有鲍生翅肚大鱼大肉才是好的,多半是才刚起家的那等新贵。”
众人听了,连忙称是,都说这才是世家气度。
到黄昏,天边有了红霞,孔六娘又设宴在自己的闺阁住处,请众娇客一同吃酒进食。
席上宾主尽欢。
众娘子看这世家之闺阁宴,并无多少大鱼大肉,只是每样菜都极致精巧。就连一碟豆芽小菜,都工工整整。
陈三娘为弥补陶七的口误,在席上卖乖作怪,舌璨莲花。
孔六含笑应和了几句,权当调热气氛。
一时之间,众人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世家。
原来孔家,连掐豆芽,都是有好几户人家专门负责的。
甚至是主子们吃的核桃,都是有专人负责敲核桃,又有专门的整户人家负责为孔家按时送上新鲜核桃。
众人称赞不愧是五代养吃,十代养贵的世家之余,又暗暗羡慕。
终归是宴罢,一日尽兴。
――――――――――――――
香风遥遥,宾客归家。宴席要收拾残局了。
孔六娘去沐浴更衣了。她刚才没有吃多少。等沐浴完,才要去前府陪母亲用膳。
来收拾剩饭菜的自然不会是那些贵比普通小官家里闺秀的家生婢女。
一个矮个黑瘦的小丫头,低着头整理着碟子 ,一边听着一起收拾剩菜的婆子嘀咕:“嘿嘿,又享福了。”
她只做听不见婆子说什么,埋着头只顾走。
坐在下人厨房里,王云城撸着袖子,埋头奋力洗着碗。
只是她听到一边闲闲坐着吃剩饭的杂役婆子羡慕地谈起孔家的世家富贵,就不由得冷笑一声。
婆子看她这幅神情,骂道:“小蹄子你懂甚么!洗你的去,耽误了活,免不了一顿好打!”
王云城不再理会她们。
她也不知道自己流浪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又中了人牙子的招。只是这年头人贩子实在太多了,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某天,她小心地躲在破庙里的神像后头睡觉,谁料一觉醒来,她就已经被捆到了孔家,被一个不认识的猥琐男人压着签了卖身契,被卖到了孔家。
孔家势力滔天,逃奴的下场,就是被活活打死。
她只好忍气吞声,等待时机。
到了孔家,她去年冬天才能熬过来,不用再担忧会被饿死冻死。
可是……这个地方,王云城觉得不是自己的良心待得下去的地方。
她想起了在孔家这几个月的见闻。
孔家有一种点心叫红玉膏。是夫人娘子们闲时的零嘴。
但是这种点心,只取一颗红薯里面最甜最嫩的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要凑成一盘点心,大约要千来颗最肥壮的红薯。只取那一点,剩下的倒掉。
有婆子觉得浪费,肉痛想阻止,却被管家一顿喝骂:“孔家是圣人族裔,累世公卿,要是传出去我府里还将夫人娘子剩下的点心佐料给人吃,门面都败尽了!”
王云城想起小花家被孔家强行收走做地租的大半粮食。里面就有大半是红薯。
这要好几家种出来的红薯,才恰好够孔家主子吃几碟点心。
她那时候还很疑惑,为什么孔家那么富贵滔天,却还要贫苦人家的这一点活命的口粮。
小花爹那消瘦哀求的神色还历历在目。王云城不敢想象去年冬天,没了口粮的小花家的下场。
娘子们的一盘子零嘴,就是要没了好几户贫苦人家合家的人命。
王云城洗着碗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外面小门那里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婆子伸着脖子看了一会,才不屑道:“掐豆芽的来了。”
这就是孔家一向最引以自得的世家范了。什么叫世家范?
那就是极致的养尊处优。
孔家有世世代代为其承担差役和向其纳贡的佃户与差人。
他家名下,光王云城这个下奴知道的,就有:
巡山户,专门为孔家巡山 。
猪户,专门为孔家养猪。
乐户,专门为孔家提供婚丧时的礼乐。
扁担户,专门为孔家搬运桌椅等用具。
割草户,专为孔家割园里杂草。
荆碳户,专供府里以荆条烧成的柴碳。
浆糊户,专为孔家糊窗户。
酒户,专为孔家酿酒供酒。
菜户,专为孔家送新鲜蔬菜。
扫帚户,专为孔家制作各种条帚。
放炮户,专门孔家点炮竹。
核桃户,专为孔家进供核桃。
杏户,专为孔家献杏。
梨户,专为孔家献梨。
诸如此类,几乎孔家的每一项事物,都有专门的众多人服劳。
无数老百姓,只围着孔家这一家的主子们转。
至于掐豆芽户,削萝卜户一类,则更不必提。
而且这些给孔家纳贡差役的人家,提供的差役,大都是无偿免费的。
为什么是无偿的?按孔家人说法,就是:你们这些下等人是我家的佃户,除了按时交地租外,给我们这么高贵的世家做事纳贡当差,是我们看得起你们,难道你们还想要我家的报酬?
婆子们使唤王云城毫不含糊:“去给那掐豆芽的老头开门,叫他把掐好的豆芽送过来厨房!”
王云城走出厨房,穿过几道门,走过去打开小门,就看见一个皱巴巴,苍老得像是树皮一样的黑瘦老人,穿着一身粘着泥的破衣烂衫,提着一篮子豆芽,坐在门口的门槛上,在低头掐着豆芽。
她柔声道:“老人家,您不要在这坐着,请同我去厨房掐吧。”
老人得到一声礼遇,似乎很不安,忙说:“俺脏,俺脏,俺在这掐就行了。”
王云城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坐到老人身边的门槛上:“那我等着您掐完。”
老人更加惶恐了,低着头,手都有些颤抖,诺诺道:“这位娘子,俺,俺这豆芽都是新鲜的……”
王云城道:“老人家,您别怕。我就是个杂役下人而已,去年还在地里种田,今年刚被卖进府。”
老人家这才松了口气。
连续几天,老人都过来送豆芽。王云城和他渐渐熟悉了。
老人把王云城当成是和善的好人,这才和王云城说起话。
原来孔家本没有掐豆芽的人户。
一天清晨,老人作为孔家的菜户,照例把家里新鲜的蔬菜送到孔府的后门台阶前。
老人等待孔府来收菜的时候,看到菜里有没掐的豆芽,就蹲在地上,顺手掐了几把。
被门役发现,告知孔府,孔府就指派他为世代的掐豆芽户。
除了送菜,还要从此世世代代专门为孔家掐豆芽。
老人罗嗦着,就顺便也是说起了他认识的一些人家的遭遇。孔家的割草户,有许多户,每当孔家庭院的杂草丛生时,割草户就要阖家到孔府割草,一割就是接连的五十多天。
但是孔府庭院杂草丛生的时候,也往往正是田园农务繁忙之际。割草户往往因为要替孔家无偿割草,耽误了自己家的收成。
偏偏孔家又从来不肯因此减轻割草户的地租。以至于割草户每逢年景不好,就常有因家里欠收又交不起孔家的地租而饿死的。
不过孔家也不在乎,这家人饿死了,再随便指派另一户割草户就是。
更倒霉的还有水萝卜户,他们原本就是孔家的割草户,本来就需要承担割草重则。有一次替孔府割草的时候,他们把自己带来的水萝卜分给其他庄子的割草户解渴,当场被孔府发现。
孔府中人尝了尝水萝卜后,觉得味道不错,就下令指定这户为水萝卜户。每年这户除了纳地租,替孔府割草外,还要按例向孔府奉上萝卜。
老人感叹道,周边方圆百里,只要是当过孔府佃户的人都知道,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随便帮孔家人做任何多余的事,不要献任何多余的东西。否则一旦被孔家列为定例,就世世代代不能摆脱,遗害子孙。
老人说着就自责:“俺真是害了孙子儿子。以后他们也要世代帮孔府掐豆芽。”
他吐完心里的苦水,才忽然想起这小娘子不是自己村里的大妞,惊觉自己是向孔家的下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惶恐极了。
王云城忙苦笑着安慰他:“老人家,我只是个杂役,也是孔府里面最底层的人。哪里会这些嚼舌头?”
好说歹说,才安慰了老人。
回到厨房,洗豆芽的时候,王云城想起王小花家的遭遇,想起老人的遭遇,忽然又记起自己年少的时候曾发感慨羡慕所谓的世家高贵,突然想掐死那个年少无知的自己。
世家?呸!
靠压榨人民养尊处优的蛀虫罢了。
她想起去年冬天,曾远远看过一眼的孔六娘子。那看上去就像是一尊玉人。
她那时心底还有隐秘的嫉妒。嫉妒这世家风范养出来的玉人。
现在嘛……只可惜,是用贫苦百姓血肉养出来的玉人。
一边在冰冷的水里搓着菜,王云城一边想:如果能回现代……如果能回……谁再和我提世家高贵,劳资就糊她一脸大姨妈!





人间无数雨打去 第41章 白玉为堂金作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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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年,王云城还在孔家下厨里使劲洗碗洗菜的时候,孔六的父亲,又纳了一个小星。
虽然以孔家极要面子的家教,孔六的父亲孔瑞轩绝不至于宠妾灭妻,但对这个女人也爱重非常,还单独给她拨了一个有名有号的院子。
据说这妾姓张,出自贫寒之家,生有可怜色。
不过这个妾如何,大家并不关心。令孔府的人赞叹的:是孔二老爷孔瑞轩的正室——孔罗氏对此的宽和大度。
…………
夜半,王云城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迷梦里,恍恍惚惚听见有人笑着说:“好大的地方。”
然后她好像是被什么人引着,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像猴子一样抓耳挠腮了一会,就悄无声息地出了下等仆人们的大通铺,在婆子们震天的呼噜声里,顺着孔家的走廊,神乎其神地避开所有有人值守的岗位,像个幽魂似地游荡起来。
迷迷糊糊地,王云城心里想:……啊,我大约是在梦游了?
只是梦游的人哪来的意识呢?
她脚步极轻地游荡了一会,渐渐越走越偏僻。
忽然听到一处院子里传来凄然的哭声。
月光下,繁盛的草木都化作了一丛丛张牙舞爪的阴影,那哭声在万籁俱寂里飘出来,飘在月光下,让王云城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她有点毛骨悚然,不想多事。可是那股不知名的力量似乎很好奇这哭声,她的脚不由自主向那哭声的方向去了。
绕过几处藤林花坛,到了一处偏僻却精致的院子。大约是丫头婆子们一概都在下人房里睡得七歪八倒,这院子不但没人值守,连门都是半掩的打开着。
王云城往里面看了一眼: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浑身不着寸缕,袒露着胸乳,坐在院子的地上,任由泥土沾染着躯体,而凄厉地哭泣着。
月光的清辉下,她的躯体看上去就像是死去的水鬼一样的惨白,上面还布满着红色的血痕与青紫的痕迹。
似乎听到什么声音,从那遮掩面盘的水草似长发下的阴影夹缝里里,窥出一只眼睛,这个女人向着王云城的方向慢慢侧过脸,看过来。
妈呀!虽然处在梦游里,但是王云城被这一眼看的,好像浑身都浸泡在冰水里。
她因为这一骇,忽然从梦游的状态里清醒过来,身上有了知觉。她顾不上回头看一眼,拔腿就跑。
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挺着瘦小的身板,一口气哧呼哧呼跑回了下厨的大通铺里,听着婆子们震天的呼噜声,王云城才觉得镇定了一点。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使劲安慰自己:“唯物论……没有鬼的。没有鬼的。”
念叨着念叨着,大概因为那一通狂奔,身上到底力气耗尽,她念叨了一会,有点打着抖,竟然在身边山呼海啸一样的呼噜声大齐奏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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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来,王云城满以为惊过昨晚的惊吓与月下狂奔,这本来就营养不足的瘦小身体,又该病倒了。
不料浑身上下照样精气神十足,倍儿棒,一点都没受什么影响。所以她倒是顶替了一个婆子送饭的活。
那婆子因为受了点风寒,浑身正不舒爽,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因此这送饭到春芳院的任务就交给了王云城这个新来的外来乡下丫头。
春芳院,就是那个新来的张姓妾室的居所。
黑瘦的小丫头越走越觉眼熟,走到一处花坛,才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想起昨晚梦游似的经历——这不就是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呆着的院子吗?
王云城吸了口气,看看头顶青天白日,有些牙疼地想:跑回去说不送饭,也少不了一顿毒打。何必呢?
她只好硬着头皮走到那两扇新漆的木门前,扣了扣铜环:“婢子来送膳食了。”
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王云城下意识退了一步。
门后面的不是婆子丫头,而是一张有些憔悴,却仍旧美得出奇的面孔。
肤色并不多白,只是恰到好处,蜜糖一样。眉眼无一不恰到好处,转动间,就好象是江南最灵秀的山水活了。
王云城从没见过风致这么绝佳的女人。
看她有些出神,这个风致极佳的女人和善地笑了笑:“来,我来拿。”说着就伸手去够她手里的食盒。
王云城一眼发现,这个女人的手上有些和小花手上一样的老茧。这是常年劳作的结果。而细细看,这女人说话的时候偶尔露出的牙齿,也是标准的劳动人民的黄。
果然,这女人趁王云城还在发呆,接过食盒就笑道:“我姓张,暂住这里。”
果然是那个出身贫寒的张姨娘。
这时候里面跑出来一个婢女,慌慌张张说:“姨娘,您别动这些粗活!”就要去接食盒。
王云城看得有些稀奇。原来这院子是有孔府的下人的。那昨晚那女人哭得那样惨烈,为什么不见一个丫头婆子?
她偷偷打量的时候,张姨娘正在转过头跟婢女说话。那侧脸,有些眼熟。
嗷!王云城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跳起来。这侧脸,可不就是昨晚那女鬼……呸,昨晚那女人?




人间无数雨打去 第42章 人间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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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是那个女人吗?王云城兀自想得惊悚,眼光不自觉漂移着看向张姨娘封闭得严严实实的衣领,似乎想从那衣料下窥得一点蛛丝马迹似的。
昨晚那个女人身上布满了青紫与伤疤。有一道带着血色,格外触目惊心的勒痕可是一直蔓延到脖颈。
大约感受到她的目光,张姨娘回过头,向她眨了眨长而带卷的睫毛眼睛,微微笑,走过来说:“你叫甚么?是外面来的吗?”
张姨娘似乎同谁都能说得起话。
王云城自认和这府里的人大多是话不投机的。何况也没人看得起她这个外面买来的杂役,就平日更不开口。但是被张姨娘的大而圆,又含情脉脉的眼睛一看,她不自觉就能多说好几句。
张姨娘说话总爱微微地笑,吐字清楚,带着南方的轻快语调,却声音偏于低沉。
婢女婆子,甚至包括主子们在内,似乎都愿意同这个做低贱姨娘的女人多说几句话。
实在是因为说话时,她那修长的睫毛,和她圆大而眼角含情的眸子,时刻专注而静慰地凝视着你。又像是最诚挚的安慰,又像是鼓励,令人心里觉得平静而愉悦。
这个女人似乎言行举止,无一处不让人感到心悦神怡。
就连她那俊美容貌里的憔悴,也好像是清晨天光里的西湖,湖面蒸腾起雾。烟波浩渺里,令景致越发有朦胧之美。
这样一个人,难怪听说她出生贫寒,年纪偏大,曾委身多嫁,生过孩子,又是流民,孔老爷却还是垂涎着脸,非要纳她进府来。
王云城送完食物的时候,原路返回。一时感慨张姨娘其人,一边又还是怀揣着挥之不去的怀疑――昨晚那个月光下,浑身袒露,女鬼一样的女人,会是这个张姨娘吗?
又过了几日,王云城再一次去孔家主子们房里收恭桶――这样的脏活,自然都是她这种外来的杂役做的。
哦,对了,不能说“脏活”。世家中人,金尊玉贵养大,哪怕是夜香,都与平常人家不一样,是万不可说“脏、臭”这些词的。
下人提这恭桶时,要面露微笑,脚步轻盈,好像是捧着鲜花一样。若是露出一丝一毫的嫌色,免不得要因“不敬主子”,而有板子等着。
这怕就是当年自己看小说时,里面女主们炫耀过的世家奴仆“规矩严”。王云城不无自嘲地想:可惜自己现在是被“严”的那一个奴仆。
杂役进主子房门提恭桶的时候,是万不可抬眼,以免污了主子的地界。
因为一旁的家生婢女盯着,王云只得城垂眉敛目,心里有些愤懑地移动着恭桶。
这是孔夫人房里外间。
就在王云城提着恭桶打算要出去的时候,听到有人在里面惊叫了一声。
随后就有一只浑身雪白的波斯猫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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