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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桑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闲听落花
李桑柔扫了眼那本总帐,没接,看着王守纪笑道:“先放着吧。”
接着转向另一个帐房周喜,“你管船料,这些年,最近十年吧,一共造了多少条船,用料多少,工钱多少,一条船卖了多少钱,是亏是盈,列个明细给我。”
“都有,在这儿。”被李桑柔点到的帐房周喜拿了本册子,出来几步,递到李桑柔面前。
李桑柔接过册子,看着周喜笑道:“我记得你刚才说,在这儿做了十七年了,一直都管做这一块的帐是不是?”
“是。”周喜垂手应是。
“那这册子里的数目,哪条船是哪家订的,多大的船多少银子,肯定不会有错,是不是?”李桑柔接着问道。
“是,这十来年,船厂做的几乎都是杨将军那边的军务船,说是船钱直接结到孟夫人那边了,这些船,都是只有支出,没有收入,这些年的亏空,也都是亏在这上面了。
“军务之余,做的民船极少,都在这本册子里了。”
“民船极少,嗯,挺好,那就是肯定不会错了,是吧?
“你听清楚了,这本册子里的民船,少一条,我就断你一根指头,少两条,断两根。错一条,诸如大船写成小船,每错一条,我就在你脸上划一条一寸长的口子,再滴上墨。”李桑柔带着笑,慢条斯理道。
周喜瞪着李桑柔,没能反应过来。
李桑柔站起来,将册子递给大常,转身往外走。
大常、黑马等人跟着李桑柔,出了船厂,黑马忍不住问道:“老大,好像,是不怎么对劲是吧?”
“嗯。这个杨干,聪明是真聪明。”李桑柔嘿了一声,转头吩咐孟彦清,“写份告示,就说广顺船厂贺天下一统,但凡船厂十年内造出的船,只要能拿出凭据,证明是广顺船厂造出来的,每年免费翻修一回,一直到船烂掉不能用为止。
“让他们把凭据送到各处顺风派送铺就行。”
孟彦清答应了,一条小船,直奔江州城,当天就印了些告示出来,从牙人行雇了人手,在江州城各处码头,以及划着船往湖中江中,见船就给。
当天夜里,又让印坊赶印一夜,印出来更多,走顺风线路,往西送到江陵城,往北到襄阳,往南一直到扬州。
隔天,江州城和豫章城,以及洪州其它小县小城的顺风派送铺,就收到了不少凭据,当晚,就送到了杨家坪。
李桑柔对着那本册子,一张张看着收到的凭据,看到第一张,就不在那份册子里。
李桑柔让大常拿纸笔来,一张张对着,一张张记下来。
一摞子四十来张凭据,三十多张都不在册子里。
“好了,明天把他们全叫过来吧。”李桑柔将两摞凭据放好,拍了拍手,笑道。
………………………………
隔天,辰正前后,船厂的大工小工,帐房管事,都到了船厂,开始干活的时候,李桑柔带着大常、孟彦清等十来个人,进了船厂。
黑马从小院子里搬了把椅子出来,放在小院外面的树荫下,李桑柔坐下,小陆子、孟彦清等人,将大小管事都召集过来,在李桑柔面前,站成一片。
杨干和大帐房闪先生,也被请了过来,远离众人,站在旁边。
看着人都到齐了,李桑柔示意黑马,“把凭据拿给周喜看看,让他看看是不是广顺船厂开出去的。”
黑马上前,抓起周喜的手,将夹在一起的两摞凭据,拍到周喜手里,“好好看看!”
周喜一张脸苍白。
从昨天听说那份到处散发的告示起,他就提心吊胆,昨天夜里,更是担忧的一夜没睡好。
“你看看是不是。”李桑柔看着抓着一手凭据,苍白脸站着,不动也不看的周喜,笑道。
“老大问你话呢!”黑马一巴掌拍在周喜肩膀上。
“小的不管凭据的事,小的,不知道。”周喜喉结滚动了下,强撑着答道。
“那谁是管凭据的?站出来一步。”李桑柔笑问道。
“小,小的。”一个矮胖的锦衣中年人往前一步,抖着声音道。
李桑柔眯眼看着他,再挨个看了看中年人周围站着的七八个管事,片刻,冷哼了一声,示意黑马,“拿给他看看。”
黑马从周喜手里抓过那两摞凭据,拎到矮胖管事面前,拍到他手里。
矮胖管事接过两摞凭据,翻来覆去不停的看,看了两三遍,抬起头,下意识的先扫了眼闪先生和杨干。
“是广顺船厂开出去的吗?”李桑柔看着矮胖管事,笑问道。
“像,好像,也难说,船厂这些凭据,极好伪造,要是……”矮胖管事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拿笔墨给他。”李桑柔示意大头,接着看向矮胖管事道:“你一张张看,一张张写,哪一张是真的,哪一张是伪造的。
“写好之后,老孟拿着,带上他,今天就告进江州府。
“好在,这些船,就在江州附近,拘过去审一审,很便当,这事儿,要审出来真假,也极容易是不是?”李桑柔看向孟彦清笑道。
孟彦清立刻躬身应是。
“看好了,好好写。
“若审出来确是伪造,是什么罪?该怎么判?”李桑柔看向孟彦清问道。
“多半打上五十板子一百板子。”孟彦清也不知道,只好硬着头皮答道。
反正打板子这事儿,什么罪都能打,稍微大一点儿的罪,流放枷号之余,多半要奉送一顿板子,说打板子最不会错。
“多少板子能打死人?”李桑柔接着问道。
“要是打招呼,两三板子就打死了,不打招呼随便打,再怎么轻着打,五十板子也得去半条命。”孟彦清立刻答道。
这个他熟。
“若确实是伪造,板子打在别人身上,要是是你认错了,冤枉了别人,错一张,就打你五十板子,你看清楚了再写。”李桑柔看着提着笔,迟迟不往下落的矮胖管事,笑道。
矮胖管事轻轻哆嗦了下,再次抬头看向杨干和闪先生。
杨干和闪先生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们无关。
矮胖管事抬手抹了把满额头的冷汗,提着笔,落到一半,又看向杨干和闪先生。
李桑柔微微侧头,看着一头接一头出冷汗的矮胖管事,看着他一眼接一眼的看向杨干和闪先生。
矮胖管事纠结了一刻多钟,看了杨干和闪先生不知道多少眼,额头的冷汗擦湿了半边袖子,总算咬牙提起了笔,笔提到半空,却又落不下去了,片刻,猛的垂下手,将那两摞凭据递出去。
“都是真的?”李桑柔笑问道。
“小的,看不出假。”矮胖管事再次看了眼杨干和闪先生。
“是不是真的,你只要答是,或是不是。”李桑柔敛了笑容,冷声问道。
矮胖管事又一次看向杨干和闪先生,片刻,肩膀往下耷拉,抖着嘴唇道:“是。”
“拿给他。”李桑柔指了指周喜。
黑马将两摞子凭据,再次拍到周喜手里。
“这是你给我的册子,我替你对过了,薄的没几张的那一摞,册子里有,厚的那一摞,册子里没有。
“那天我跟你说过,少一条船,我就断你一根指头。”李桑柔的话顿了顿,看着周喜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还在吗?”
“父亲过世,老母在堂。”周喜不知道李桑柔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不过,相比于手里的册子和凭据,这个问题宜人太多了。
“成亲了吗?几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多大了?”李桑柔接着问道。
“是,三个孩子,老大闺女,今年十岁,老二老三都是儿子,一个七岁,一个三岁。”周喜声音不那么抖了。
“嗯,你自己数数吧,看看一共少了多少条船,该断多少根指头。”李桑柔话锋突转。
周喜抓着两摞凭据,垂头不响。
“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的船漏过不写,谁让你造这份假帐的?”李桑柔看着周喜问道。
周喜垂着头,一声不响。
“蚂蚱替他数数,一共几张凭据。”
“三十一张,全切了还少一堆呢。”蚂蚱数得飞快。
李桑柔冲孟彦清点了点手指。
孟彦清和其余两人上前,按住周喜,黑马急忙递了凳子过来,两个人按着周喜,将他的手掌按在凳子上,再熟练的分开五个手指。
孟彦清拔出匕首,手起刀落,将周喜的小手指斩了下来。
周喜看着自己飞起的小手指时,都还没能反应过来,怎么可能说断人手指,就敢断人手指呢!
直到剧痛直冲入心,周喜才惊恐万状的发现,他的手指飞出去了,惨叫声中,透着浓浓的恐惧。
“谁让你造这份假帐的?”李桑柔赶着周喜惨叫的空档,再次问道。
周喜拧着头,瞪着李桑柔,用力的摇头。
“切。”李桑柔一声切字,孟彦清手起刀落,再斩下一根手指。
周喜痛的浑身哆嗦,惨叫连连,断指上流出的血,染红了凳子。
“放开他。”李桑柔吩咐了句。
两个云梦卫松开周喜,周喜顿时瘫软在地,用力握着涌血不止的手,痛的不停的蜷缩颤抖,痛呼惨叫。
“谁让你造这份假帐的?”李桑柔又问了一遍。
周喜抬头看向李桑柔,片刻,用力拧开了头。
“你家里,老娘,年青的妻,七岁的大儿子。
“你要是流血而死了,想来,你老娘,你的妻,必定能替你守住你那万贯家财,你一女两子,有你这个爹,和没你这个爹,必定没什么分别。
“用你的这条命,给你的妻,你的两个儿子,换来万贯家财,划算得很呢。”李桑柔看着周喜,一字一句道。
周喜抖着手,抓住衣裳前襟,用力扯着衣服,去裹那不停涌血的手掌,衣裳裹上去了,血却透过锦衣,照旧不停的涌出来。
李桑柔看着急着要止住流血,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的周喜,站起来,蹲到他旁边,“你见过杀猪么?人身上的血,和猪血差不多,猪血接能接一盆,人血吧,也差不多就一盆。
“你现在,流了多少血了?好几碗了吧,这血,再流上半刻钟,就差不多流尽了。
“人跟猪一样,血流尽,猪死了,人也一样,就死了。
“你说,你死后,你媳妇能不能过得住?会不会改嫁?
“你媳妇挺能干吧,没有男人,她能撑得住不?她能不能替你守住你拿命挣来的万贯家产?
“你的儿子,一个七岁,一个三岁,你觉得他们能长大成人么?没爹的孩子,会不会有人欺负他们,或者干脆害死他们,让你的万贯家产,成了无主之财?”
“求求你,给我请个大夫,求你。”周喜声气微弱。
“谁让你造这份假帐的?”李桑柔冷声问道。
“我数到三,你要是说了,我就替你止血,让你活下去。一,二……”李桑柔慢慢悠悠数到二,周喜咬牙道:“是王先生带着大家,大家一起,做的。”
“给他把伤口包扎起来,再去请个大夫。”李桑柔站起来,看向王守纪。
王守纪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嘴,站的笔直。
李桑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越过他,看向张育先,张育先轻轻哆嗦了下,下意识的往后挪了半步。
李桑柔转头看向刚才的矮胖管事,笑问道:“你呢?分了多少银子?”
矮胖管事喉结猛的一阵滚动,习惯性瞄向杨干和闪先生。
“杨掌柜和闪先生给了你多少银子?”李桑柔顺着他的目光,指了指杨干和闪先生。
“没有!不是!不是不是!我没有!”矮胖管事被李桑柔这一指,顿时惊慌起来。
李桑柔看着他,片刻,移开目光看向另一位帐房张育先。
张育先吓的脸都白了,再次往后退。
李桑柔看了片刻,移开目光,看向面前站成一片的大小管事们,片刻,笑道:“我给你们一次机会,把杨干和姓闪的分了多少银子给你们,写下来,数字无误的,我就许你留下一半儿。
“若是不写,或是写个错的给我。”李桑柔的话顿了顿,指了指萎顿蜷缩在地上的周喜。
“给你们分银子的帐房们,能不能在我的刀子下撑得住,是咬紧牙关宁死不说,还是一刀之下,知无不言,你们已经看到了。
“写,还是不写,自己掂量,好好掂量。”
李桑柔话音刚落,小陆子和蚂蚱,大头和窜条四个人,一人发纸笔,一人跟着塞一小碟墨汁。
和小陆子他们同时,孟彦清等人穿插进人群,将站得有些密集的人群驱赶散开,隔一段站一个老云梦卫,把诸人隔离开来。
“写上姓名,写个数目,就行了。就这半根香,以香尽为限。”李桑柔看着诸人道。
黑马已经点起了半根线香,插在正中地上。
人群之中,有拿到纸笔墨,站定之后就蹲下,将墨碟子放到地上,蘸墨开始写的,有犹犹豫豫,不停的看来看去的,有不停的看向杨干和闪先生,急的恨不能从眼睛里伸出长长的手,也有的,紧紧抿着嘴,将纸笔紧紧攥在手心,瞪着李桑柔,满脸怒容。
半根线香燃尽,小陆子和蚂蚱等人,收了一摞子二三十张纸片,递给李桑柔。
李桑柔举了举手里的纸片,笑道:“写好的就没事儿了,回去干活吧,以后,只会比从前更好。”
一片人群中,走掉了三分之二,余下的人,显出了几分孤单。
“你们呢?有要写的吗?”李桑柔转头看向几位帐房,笑问道。
六个帐房,除了萎顿在地上,半昏半醒的周喜,有几个看向王守纪,有几个,由看着杨干和闪先生。
杨干和闪先生两个人,自始至终,负手站着,一言不发,也不看任何一个看向他们的人。
“这银子,包括你们杨掌柜和闪先生已经运回老家的银子,我必定要连本带息的追回来,杨掌柜真正的妻儿,都在杭城是吧,城破之时,兵荒马乱的。”李桑柔轻轻啧了一声。
“闪先生妻儿,也在杭城是吧?你们两家是邻居。挺好。
“至于你们,四家在江州城,两家在豫章城,他就不算了,你们五位,迷途知返,打算痛改前非的,站这边,然后好好把帐给我拿出来,理清算明。
“执迷不悟的,就和他们一起,把所有亏空的银子,都给我补出来,包括前面那些人留下的那一半银子,也从你们头上找补。
“十个数为限,黑马数。”
”是!一!二!”黑马一步上前,一根一根竖着指头,大声数着数儿。
“我跟小周一起,我知道的,他都知道,我瞒也瞒不住。”缩在后面的一个老帐房,垂着头,也不知道是跟谁交待了句,往前几步,站到了周喜身边。
和老帐房挨着的中年帐房,一声不响,垂头往前。
他们是叔侄俩,一向同进退。
张育先直直瞪着王守纪,在黑马十字脱出口时,猛一个箭步,站了过去。
“把那间屋子腾出来,把他们关进去。”李桑柔站起来,“老孟去一趟江州城,报官,请官府过来勘查审案吧。”





墨桑 第274章 栽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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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府衙的石推官,带着五六个衙役,由孟彦清陪着,隔天巳初前后,急急赶到了杨家坪船厂。
进了船厂,石推官赶紧摆开阵势,放好官印,竖好肃静回避牌,接着吩咐跟来的衙役,将已经看管起来的船厂诸人押出来。
两个衙役离三间正屋十来步,就闻到臭味儿了,推开那两扇门时,一股子恶臭猛扑出来,熏的两个衙役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差点呛晕过去。
从昨天巳正前后,直到这会儿,整整十二个时辰,这小小的三间正屋,屋门锁上,就一次没开过。
吃喝还好,也就一天一夜,略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五谷轮回这事儿,没谁能憋得了十二个时辰。
屋子里又是青砖漫地,小便渗不下去,四处流淌,一个屋角一堆一堆,全是大便。
石推官坐的离三间正屋两丈多远,也被这一开门的恶臭,熏的干呕了好几声,差点吐出来。
几个衙役和石推官干呕归干呕,个个用尽全力,装着一切如常,根本就没有这股子恶臭!几个衙役屏着气,好在屋里的人根本不用催,门一开,一个个逃命一般冲了出来。
石推官不动声色的轻吸深吐着,将那股子恶臭吐出来。
他来前,他家府尹千叮咛万嘱咐:
这一趟差使极容易,只要做好一样就行了,那就是瞧好大当家的意思,照大当家的意思办好案子就行了。
这趟极容易的差使,那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办砸了。
审案子这事儿,只有孟彦清带着几个人,算是原告,跟着前后张罗。
李桑柔从昨天起,就开始到处看船厂,以及看杨家坪镇上那些做船厂生意的各家铺子、酒楼、邸店等等。
杨家坪是个大镇,十分热闹,看起来,镇子上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已经知道了广顺船厂换了东家这件事儿,也知道了新东家是个女人。
李桑柔一路走着看各家铺子,各家铺子的东家、伙计,也情绪复杂的看着李桑柔。
这杨家坪,是先有了船厂,再有的镇子,后来大大小小七八家船厂,都并进了广顺船厂,这广顺船厂,就成了半个杨家坪镇的衣食父母。
广顺船厂转手这事儿,整个杨家坪,都极其关心。
这位新东主,是个年青的女人,这让整个杨家坪都忧心忡忡。
李桑柔往船厂看了一圈儿,又沿着码头看了几条刚刚靠岸,赶着过来免费维修的船,回到自己船上,抿着茶,琢磨着找谁写广顺这俩字儿。
她知道的,字儿写得好的,离这儿都远,字儿不怎么样,身份尊贵足以弥补的那位,离这儿也远。
李桑柔正琢磨着,一根长竹篙从岸上伸进她船侧的水里,竹篙另一头,一个小姑娘手脚抱着竹篙头,随着竹篙弹起,落向离岸两三丈远的一条小船。
竹篙直立起来时,正好在李桑柔船头上空,抱着竹篙头的小姑娘,目不转睛的看着李桑柔。
李桑柔仰头看着她,冲她招了招手。
片刻,竹篙再次扎进水中,小姑娘从小船上跃起,落到了李桑柔船上。
李桑柔坐着没动,上上下下打量着小姑娘。
小姑娘十四五岁年纪,健壮敏捷,一身粗布衣裳,光着脚,面色黎黑,眼睛乌亮。
“你跳来跳去,就是看我的?你知道我是谁?”李桑柔招手示意小姑娘。
小姑娘提起竹篙,放到船边,走到李桑柔面前,再次仔细打量李桑柔。
“他们说你是广顺的新东家。”小姑娘嗓音微沙。
“是,我姓李,李桑柔,你呢?姓什么叫什么?今年多大了?”李桑柔欠身拿了只小马扎过来,示意小姑娘坐,又倒了杯茶,递给小姑娘。
“多谢你。我姓张,叫阿英,今年十五了。”阿英接过茶,一口气喝了。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你呢?平时都做什么,不会成天就是这么跳来跳去吧?”
大头拿了一小筐果干,一小筐米糖过来,李桑柔接过,放到阿英面前。
“我家原来是水上的,大前年春天,大风大雨,船撞散了,我们没地方去,我大舅就让我们到这里来,让我爹在船厂帮工,我跟我娘打渔,攒了钱再打条新船。”
阿英一边说,一边指着岸边一大堆木料旁边的一个破木屋,“我们就住在那里,是大舅求了杨东家,许我们住在那里,夜里要帮船厂看木料。”
“那船上是你娘?”李桑柔指着刚才阿英跳上去的那条小船,这会儿,小船已经摇远了,船头的人正在撒网。
“嗯。”阿英看着果干和米糖,一只手攥住又伸开。
“这是桃干,这是山楂干,我们家的山楂干只有一点点酸,这是葡萄干,这是杏干,这是梨肉条,你喜欢吃哪个?
“我们家的米糖也很好吃,放了芝麻、花生碎,还有核桃碎,又加了桔皮丁,你尝尝?”李桑柔指着两只筐子,细细介绍。
“我没吃过。”阿英舔了舔嘴唇。
“那你尝尝,都尝尝,看看哪个最好吃。”李桑柔一边笑道,一边重新沏了壶浓些的茶,和刚才的茶渗在一起,倒了一杯放到阿英面前。
“真好吃。”阿英犹豫了下,先拿了块米糖,小口小口咬着吃了,再去吃果干。
“除了阿爹阿娘,家里还有什么人?”李桑柔看着阿英吃了四五块果干,喝了茶,又掂了块米糖,一边给她添茶,一边笑问道。
“还有个弟弟,十二了,跟我爹在船工干杂活。
“原本,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比我小一岁,我娘刚生完我,就生了这个弟弟,奶水不够,弟弟饿得瘦,后来伤了风,就没能好,还有个妹妹,大前年船散的时候,淹死了。”
李桑柔默然片刻,才接着笑道:“你家里存了多少钱了?够打新船了吗?”
“唉!”阿英一声叹息短促而有力,“哪能够啊,船厂里一直亏钱,开始的时候,我阿爹在船厂干活,算工钱,阿壮不算。
“后来,就去年吧,他们说阿壮太能吃了,要是跟着我阿爹在船厂吃,要么得交饭钱,要么我阿爹就不能算工钱了。
“阿壮是真能吃!一顿饭能吃七个大馒头!
“阿娘说,先让阿壮吃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唉!”阿英再叹了口气,依旧短促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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