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七月新番
“冯家监!”
夏丁卯忍辱负重到现在,听闻此言是再也忍不了了,起身道:“冯家监,我不是奴仆,我是西安侯府家丞,三百石的官!”
冯子都这才想起来对方身份,面露不快:“家丞会在宴飨上下厨?”
夏丁卯让自己冷静,重新露出了笑:“西安侯刚搬来,小家小户,人手少,没法子啊,可不比大将军府,人多势众!”
冯子都点了点头,进去片刻后又出来了,扬着下巴道:“夫人说了,一个小小侯府家丞,能比得了霍氏之奴?你只要好好做,让淑女高兴,日后富贵无限!”
就算许我千金,乃公都不来!
夏丁卯不想让君子出面与大将军家结怨,这时候只能努力自己解决麻烦了,故意摊手用土味十足的蜀郡老家方言道:“说实话,我这边郡来的老朽,哪里有什么厨艺啊,只是靠了香料添色而已,大将军家的庖厨,可不比我强无数倍?”
“确是如此,蜀人而已,会做什么好菜?他如何烤炙,我都学会了,只缺了这道香料。”
大将军府的厨啬夫连忙请命,其实冯子都之所以去西安侯府这么晚,是因为霍府的庖厨自告奋勇烤了烤,但不论如何调制,却没淑女闻到的那种香味。
于是冯子都改变了想法,开始跟夏丁卯要起孜然的配方来。
夏丁卯却摊手:“配方得问西安侯,我只负责烤炙,全然不知,若是大将军想要配方,可由将军子侄出面去向西安侯求问。”
冯子都听罢大怒,他听出夏丁卯的言下之意了,意思便是,若大将军府诚心请求,配方可以商量,但若只派一个家监冯子都取,份量可不够!
他冯子都虽是霍家奴,但依倚将军势,在尚冠里乃至整个长安城,中谁人不敬?这个老家丞竟敢顶嘴?
“绑起来,打!非得问出来不可!”
夏丁卯真是又长见识了,还记得路过茂陵时,君子还在预料,或许会有飞扬跋扈的贵人大奴与他们发生冲突等等,可却平安度过。
没料到进了尚冠里,以为周边都是体面的邻居,却在大将军府遇上这种事。
霍氏大奴们正要动手,外面却响起了一声呼喝。
“大将军到!”
如同听到了皇帝制诏,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头深深稽在地上不敢抬起,而随着霍府门扉一道道敞开,一位身材不高的卿士走了过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踏得很稳,而其神色像是在思索什么事。
对院子里发生的事,霍光竟完全无视,眼看他就要走过去,夏丁卯连忙大喊:”西安侯家丞无罪,请大将军饶命!“
听到西安侯三字,霍光这才停下,转过脸来。
月光下,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一张面孔,除了双目分得有点开,毫无特点,而眼中亦无半分波澜。
“何事?”
冯子都本想胡诌,但一抬头被霍光目光扫到,便没了勇气,只双膝跪地,如同一条狗般爬了过去,连连稽首,哆嗦着不敢说话。
而一直在院中冷眼旁观的家丞这时候才过来,在霍光耳旁轻声低语。
“蠢妇人!”
霍光那毫无变化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霍大将军不好女色,不好钱财,只对权力感兴趣,他在暴戾无情的孝武皇帝身边侍奉二十年多年,从未犯错。
巫蛊之祸,卫氏完蛋,他作为卫氏外戚的一员,竟安然无恙,圣宠更胜往常!
这在天下人眼里,简直是个奇迹。
而执政后,霍光不但手段狠辣干脆,还走一步看三步,总是提前为自己的政敌:桑弘羊、上官桀、盖主、燕王、车千秋埋下陷阱,然后笑着看他们踩进去。
数年时间,便干掉了所有对手,将天下大权总揽于手。内政外交上,把孝武末年几乎土崩瓦解的天下治理得稳稳当当,高呼“周公在世”者不乏其人。
在外人眼中,他是个没有弱点的完人。
但唯独这位霍夫人显,就是霍光的命门!
她是霍光唯一束手无策的人,总做些让霍光又恼火又无奈的事。
这位夫人显,曾派人进宫里替外孙女上官皇后当家,勒令所有宫女穿上穷纨,严禁她们与皇帝同房,好让十三岁的上官皇后专宠。
霍光对此无言以对。
当真是一点轻重都不分,完全拎不清大事与小事,家事与国事。
可毕竟是自己的结发妻子啊,还能休了不成?
不过近来他发现,小女儿霍成君,脾性是和妻子越来越像了。
想到这点霍光就头疼,自己得孝武皇帝遗命,辅佐幼主,挑着整个天下的重担,夙兴夜寐,唯恐出了差错。
可回到家里,却还要忍受这些鸡毛蒜皮的糟心事。
霍光最终让所有情绪消失在脸上,让家丞将夏丁卯搀起来,淡淡地说道:
“西安侯家丞,是我的家奴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勿要见怪。”
然后一挥手:“给他些赏钱,让他回去罢。”
“告诉夫人!往后若是成君再想要吃炙肉,便派人备上礼物,去西安侯府请教炮制之法,至于香料……也不许索要配方,直接出钱跟西安侯求购,用双倍价买!”
“别让天下觉得,我霍家跋扈!”
……
当身后的小门关上时,夏丁卯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头望了望那“霍”字,心有余悸,而在回去的路上,老夏又在阴沟里,将霍府给的赏钱,足足一整块金饼,撒手扔了进去,狠狠吐了口唾沫。
等快到家时,却看到一个人影正在外面焦急地等,看到夏丁卯,便小跑过来:“夏翁,你没事罢?”
是任弘,方才喝了碗醒酒汤,任弘清醒了一些,越发后悔答应让夏丁卯去霍府。
此刻他正焦虑不安地踱步,要是夏丁卯再不回来,任弘就要带着韩敢当打上门去找了。
“老朽去为大将军小女炙几串肉而已,能有什么事?”
夏丁卯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笑得没心没肺,他如同许多年前,君子被敦煌风沙吓到大哭时那般,拍着任弘的手宽慰他。
“君子放心,霍大将军家十分有礼,待我很好,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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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奇货可居(求月票)
“夏翁,昨夜当真无事?”
到了次日清晨,任弘接过夏丁卯端来的脸盆,仍不住询问。
因为天刚亮,尚冠里中就出了事。
霍氏的家监冯子都灰溜溜地出了尚冠里,车都不让坐,据说是被大将军赶回霍氏河东老家去了——走着去。
而霍府昨夜至少还死了三个奴婢,尸体今早抬了出去,里正小心翼翼地询问时,家丞只淡淡地说是:“行家法。”
夏丁卯却打死不说,拍拍自己道:“我不是好好的么?能有什么事。君子你不是不知道,老夏我看似大度,实则最记仇了,谁对我好,谁对我坏,记得清清楚楚,若受了委屈,定会找你申诉。”
君子年轻气盛,听说之前就在朝堂上和大将军的女婿范明友吵过,若是今日再为了自己的事与霍府有什么不快,那他夏丁卯真是百死莫赎啊。
好容易打发了任弘,夏丁卯却背着手,转悠到马厩里。
萝卜正在养膘,吃饱喝足,刚拉了一地的马粪球。
夏丁卯前几日去人市买回来的奴仆正在铲,说起来任君对他们是真的好,三年契满自由,还每个月发五百钱。
“你休息去,我来弄。”
夏丁卯笑着让奴仆去吃朝食,他则瞧着旁人不注意,夹了一团马粪球放在一个小碗里,还闻了闻。
“颜色真好啊,嗯,味也不大。”
“弄到房顶瓦片上,叫日头暴晒上七八天,就能把水分完全晒干,味也散了。”
然后就能磨成细细的粉,加点到霍氏下次来索要的那袋孜然香料里,搅合搅合,根本察觉不出来。
夏丁卯知道的,一些大人物的奴婢,因为被主人责骂,端热汤时会先喝一口,再吐点口水进去。
然后就算下次再被打骂,也无所谓了,鞭子抽在身上,嘴里却露出微微的笑。
“你个吃我口水的庸主,得意什么!”
类似的事,夏丁卯在悬泉置时,遇上那些令他厌恶的官吏,比如那个不肯提拔君子的督邮,就曾使坏过。
这是秘密,夏丁卯小心翼翼地藏着,连君子都不知道。
想到权倾天下的大将军最宠爱的小女儿,不久后就要吃着萝卜的马粪烤羊肉满嘴是油,还大赞美味的模样,夏丁卯就得意了起来。
也许大将军夫人显也会跟着尝几口。
夏丁卯心情更加愉悦了,高兴地铲着马粪,还哼起了一首铙歌调子。
“朱鹭,鱼以乌。鹭何食?食茄下。不之食,不以吐,将以问诛者。”
君子那样的大人物,有大人物的事业和复仇方式。
可咱们卑鄙的小人物,也有小人物鸣不平的腌臜手段!
……
而另一边,里门才开了没多久,张敞却又来登门拜访了,回家梳洗一番后,他又是一副人模狗样,笑容儒雅。
“西安侯我昨夜……没有失态罢?”
嗯你在我马面前失态了。
任弘连道没有,邀请张敞进来,昨晚张敞喝多了,宾客人多嘴杂,他们未能如愿交流,只粗略聊了几句,眼下张敞便将袖中那卷书双手奉与任弘。
“昨日西安侯说欲借阅《春秋左氏传》,我家中所藏虽然不多,但还是带来了一卷。”
任弘惺惺作态:“先贤典籍,我应该亲自登门去请才行。”
二人说着话进了书房,里面和很多有钱人家的书房一样,虽然大,却空空如也。
“刚搬过来,未来得及收书藏书。”任弘有些尴尬,请张敞坐下后,满怀期待地翻开了那卷竹简。
真是怀念啊,他前世读书时十分喜欢《左传》,起码读了三遍,而今又能一观,不知会有什么感触呢?或许又可以像读史记那样,来一篇又臭又长的读后感了,真是开心啊!
可等他解开绳索,将竹简舒展开一看后,面色却僵住了,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子高。”
任弘僵硬地抬起头:“你这书上的文字,莫非是……大篆?”
……
任弘能认得汉隶书,因为与后世的繁体字区别当真不大。
秦时的小篆虽然笔画字形有点怪,但任弘也能认出几成。
可这大篆,尤其是不知道是齐地还是鲁地的地方文字,早就失传几百年了,它们不认识任弘,任弘也不认识它们啊!
张敞却不以为然,笑道:“时人常称《公羊》《榖梁》为今文春秋,而《左传》为古文春秋,当然是以古文记述了!”
这《春秋》乃是孔子所作自不必说,然其经文言简义深,才一万多字,若无注释,则难以理解。而注释《春秋》的书,从战国以来,主要有左氏、公羊、谷梁三家。
总之三家所做之传大不相同,公羊在齐地传播,属于齐学,榖梁主要在鲁地传播,属于鲁学。刚开始时口传要义,传了几代以后,始写成文字。
公羊偏向权变,而榖梁更为保守,在对春秋每一句话的解释上都分歧极大,随着学派扩张,双方见面就掐,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
而到了汉武帝时,公羊派出了两个人才,公孙弘和董仲舒,一个在朝为白衣丞相,一个理论卓越,以“大一统”说动汉武帝。从而推进了儒学的官方化,废黜百家,表彰六经,从此公羊春秋跻身五经博士之首,齐学大盛。
而因为不懂得变通迎合汉武帝,被当成异端排挤的榖梁春秋则没有混到一个博士之位,只能在野艰难发展。
不过鲁学劲头依然很足,在努力向朝中渗透,如今的大鸿胪韦贤便是鲁学首脑,贤良文学之首。孔子十二世孙,大儒孔安国也尚在人世,反倒是公羊派人才凋零了不少。
齐学鲁学虽然打得热闹,但毕竟都是关东人嘛,当有了共同的敌人时,还是会勾结在一起。
这两家在汉武帝后期,开始因为共同的利益联合,形成了今日布满朝野的贤良文学,学术上的争端且放下,先一起打倒功利之臣,让大汉回归德政,与匈奴恢复和平要紧。
而左传比起这两家来,就显得佛系多了。
张敞道:“我所知的《春秋左氏传》乃是北平侯张苍所传,张苍传贾谊,贾谊传其孙贾嘉,贾嘉授赵人贯公,贯公被河间献王刘德立为左传博士,其子继为博士,称之为小贯公,便是我的岳翁了。”
这便是张敞能跻身进入左传小圈子的缘由。
之所以称之为小圈子,是因为左传传了那么多代,竟然还没把大篆写就的左传翻译成隶书!要精通大篆方能研读,颇有点像非得用拉丁文解读圣经一样,门槛这么高,不小众才怪呢。
据说硕大一个天下,通左传的竟不超过十个人,真是不绝若线啊。
而公羊、榖梁两家对左传这号称比他们年代更早,更贴近春秋本义的大表哥也十分看不起。
张敞无奈摊手:“公羊、榖梁两家直接不承认左传乃春秋之传,说吾等所持的,是一本《左氏春秋》,史书而已,甚至还有斥之为伪书的。”
这招是釜底抽薪,直接将潜在的竞争对手开除出春秋籍,就不怕他们来抢饭碗了。
张敞虽然因为岳翁的关系学了点,但他对发扬左传没什么大兴趣。倒是对昨日西安侯家丰盛的伙食印象深刻,有心今天再蹭一顿饭,便一板一眼地为任弘释读起那些难懂的大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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