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七月新番
“元年春王周正月不书即位摄也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邾子克也……”
“停停停!”
才读第一段任弘就感觉不对:“子高,你……这书中,难道没有断章句么?”
断章句,也就是断句,这年头是没有标点符号的,同样一句话,不同的断句,意思天差地别。
张敞有些不好意思:“不瞒西安侯,之前治《左传》者多古字古言,贾谊初为训诂,之后几代也只是传其训诂而已。”
训诂就是每个字的含义,相当于注释。
任弘开始明白左传学派的尴尬处境了:“没有章句,那么义理也不可能有喽?”
义理便是一段话里的微言大义,试图重现孔子要表达的意思——其实就是各个学派往里塞的私货啦。
不然怎么说儒经和春秋就是张皮呢,当年董仲舒就靠着拼命塞迎合汉武帝的私货,完成了儒家对黄老和墨家的绝杀,又一口吞了法家,实现了儒法合流。
不过他往里面塞天人感应的小心思被汉武帝识破,加上同门公孙弘使坏,遂不得重用。
“确实……如此。”
张敞点了点头,这是每个左传学派传人想要拉人入伙时的尴尬,研读经传最重要的三个步骤:断章句、通训诂、明义理,缺一不可,可《左传》却仅有其一。
再加上只能以古文大篆释读,所以即便是河间的左传博士大小贯公,只能把握《左氏》的大旨,而不能全面释读,更别说提出吸引人的义理,完成散播,进而得到当权者青睐,跻身朝廷了。
光是跟公羊、榖梁那群喷子吵嘴,他们也是完败啊。
任弘现在觉得,张苍和贾谊就不说了,之后几代传左传的儒生真是脑子有坑。
又或者,他们就没想到要把这本以史实解经之书,拿来以迎合现实政治之需,而是仅将其限制于书斋之中,独自赏玩。
“圈地自娱啊这是。”
也对,历史上,在秘府之中发现完整版本古文左传,并将其发扬光大,开始古文经运动是刘歆。现在别说刘歆了,其父刘向生了没?
然而任弘却并未怒其不争,左传一派越菜,他就越高兴!
“如此说来,这《左传》,如今就是个还没人往里面加水塞私货的古董花瓶喽?”
“奇货可居,奇货可居啊!”
……
ps:第二章在下午,第三章在晚上。
《汉书·儒林传》曰:汉兴,北平侯张苍及梁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皆修《春秋左氏传》。
第171章 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西安侯欲学《左传》?”
当听任弘如此说,张敞是惊讶的,甚至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们左传一派太寒酸了,满朝文武,也就前朝的太中大夫刘公子学过点,刘公子死后,还在京兆的左传传人,就只剩下张敞一个人了。
张敞的朋友萧望之曾有点兴趣,只可惜还没开始学就被撵到郡上了。
本以为今日奉上的书简既无章句,亦缺义理,西安侯会不屑一顾,却不想他竟极感兴趣。
“天子不是鼓励公卿列侯学儒经么,若是不通,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任弘笑道:“但我因封侯一事恶了朝中的公羊、榖梁贤良文学,子高想必也听说了。若再去拜师,恐怕彼辈不会有好脸色,我也拉不下脸面,还是学《左传》好,子高可愿为我引荐?”
自从汉武帝表彰六经以来,公卿学习经术蔚然成风,张汤就是典型的儒皮法骨,用法严刻,亦附会儒术,礼遇文学之士,假惺惺地学春秋决狱。
而最著名的还是那件常惠给任弘讲过的事:始元五年,有人冒充卫太子叩阙,惊动长安。
当时丞相、御史、中二千石皆莫敢发言,因为民间一直有卫太子或亡或死的传闻,他们也弄不准究竟是不是真的。
唯独京兆尹隽不疑当机立断,引用儒经说:“诸君何必害怕一个废太子?卫国太子蒯聩逃命出奔,其子卫出公拒不接纳其返回,这是《春秋》上记载的。即便是真的卫太子,其得罪先帝,竟然逃跑,罪人也,现在自己来到这里,岂非自投罗网?”
于是将那“卫太子”送入诏狱,拷打下得知是假的,遂公布天下,然后咔嚓了事。
隽不疑解决了一桩政治危机,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为不及也,得到大将军霍光赞赏,甚至想嫁女儿给隽不疑……
想起这事任弘就不禁暗暗嘀咕:“霍光真是对联姻极其着迷,不但跟金日磾、上官桀做了亲家,还老爱塞女儿给能力出众的大臣,这是想要靠联姻流取胜么?”
而皇帝刘弗陵当时身体还好,这位年少天才的皇帝也发表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义!”
这是在变相鼓励公卿大臣学习儒术了,于是除了“不学无术”的大将军霍光骨子里仍然排斥儒生,用而不学外,公卿大臣纷纷拜师学经。
比如朝中的御史中丞于定国,本是靠律令判案出名,却也拜师学习《榖梁春秋》,亲自对官职比自己小的博士手执经书,面北而行弟子之礼。
说白了,就跟后世隔三差五组织干部学习xxx精神一样,是一种政治潮流,看样子,任弘是不打算逆流而行了。
不过左传一派虽惨,也不是想学就能学的,要经过复杂的人脉推荐,才能拜入门下。
张敞一口答应会写信去给自家岳翁:河间国博士官贯长卿。
“不过任君若想登堂入室,恐怕还是得亲至河间,我那岳翁,脾气有些固执。”
吃过饭拜别西安侯后,张敞回到了戚里的家中,才进闺房,就听到妻子嗔怪的声音。
“夫君,都怪你。”
贯氏回过头,却是一双歪歪斜斜的黛眉,以及撅着的小嘴。
这个诗书传家,从小规规矩矩的女子,才半年功夫,就被张敞调教得会撒娇了。
“天天为我画眉,妾都不会自己弄了,今晨你不在,妾就把眉,画歪了!”
……
而另一边,送走张敞后,任弘却只穿着足衣,兴奋得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踱步。
“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在为找到了《左传》这个皮相极佳,里面却仍空空如也的古董花瓶而欣喜。
如果说《春秋》是陶土,那么公羊、榖梁、左传就是陶土烧制的不同花瓶。
白陶的瓶,彩陶的瓶,还有左传这个号称年代最久的黑陶瓶——也有人说这黑陶是伪造,根本不是孔子坟前的土烧的!
外表看上去都是瓶子,至于里面装着什么,就不一定了。
公羊派那瓶里,最先时装着支持汉武帝的大复仇、大一统的醇醇烈酒。可如今却已变了味,换成了废盐铁、复和亲。盐铁之会的急先锋,便是这群公羊后学,最出名的就是那桓宽。
榖梁派瓶子里的酒就更保守了,毕竟是出自鲁地的儒生啊,对外部世界丝毫不感兴趣,渴望关起门来以礼为治,对恢复周制念念不忘。汉朝后期一塌糊涂的改制,以及王莽那梦游般的复古,肇始于榖梁。
但谁能想得到呢,儒生复古的历史任务,最终竟落到了如今虽然式微,数十年后已经被塞满了私货,开始大放异彩的《左传》身上……
作为后世来人,好歹是历史系的学子,任弘对这时代很多细节不甚明了,但在大势上,却有清醒的认识。
“隔壁霍光这样的权臣,哪怕再权倾朝野,其权势不过一二十年,人去政废,连家族也荡然无存。”
“哪怕是刘汉的皇帝,强势如汉武帝者,也就在自己活着时能施加影响,一旦死去,即便挑了好的辅政者继承人,先前的一切也随时有被推倒的可能。”
秦始皇帝曾对儒家强硬打压,但陶瓶儿摔碎了一个,又冒出来十个,野火烧不尽,反而加深了他们的倔强。刘邦曾对儒士置之不理,可他们依然顽强扎根在关东乡野,藤蔓一点点向着长安生长,最终在自负到以为自己能操控一切的汉武帝手中,成为了官学。
皇帝和儒生,究竟是谁在利用谁呢?
汉武帝活着时还压得住,可他死了。
别说死皇帝,有时候活着的皇帝,也会对这已成了气候的汹汹大势无计可施。从道不从君,这是汉代士人的习惯,他们固执,他们认死理,他们是铁憨憨,不撞南墙不回头。
而德治这种说辞,就跟后世的皿煮一样,是相当洗脑的。
老刘家的朝廷就是头牛,被六经套上了鼻环,被意识形态牵着绳子,一点点往复古德治的死胡同里牵去,只要磨快的刀宰了这头牛,将牛头祭给先圣,接下来就是公知治国,自爆完蛋。
纵有聪明人知那里面暗藏杀机,极力阻止,但亦无济于事。
万幸,任弘所处的年代,还没到那一步。
既然不论是公卿、皇权,都敌不过意识形态的侵蚀。
“能与意识形态对抗的,唯有意识形态!”
任弘的手指,在家里摆放的瓶瓶罐罐上移动。
“公羊、榖梁都已年老朱黄,是别人的形状了,积重难返。”
“但这左传娘年纪尚幼,仍可调教。”
“为了天下的未来,我只好牺牲自己,委身于儒,先混入左传一派的核心,取得话语权,然后章句、义理,皆由我注!”
“这之后,便是开宗立派,散播天下。”
“最终登堂入室,让它取代公羊、榖梁,变成官学,五经之首!”
此事绝非第三五年能成,可能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
也不是任弘区区一人之力能完成的,他需要将自己的意识形态塞进左传的章句义理中,影响更多人。
可一旦成功了,便是釜底抽薪,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牵老刘家鼻子的绳索,就到他手上了!
为权臣潇洒一二十年,为皇帝得志数十载,可若是把持了意识形态,有无数徒子徒孙帮你背书,纵不能如孔子那般影响千古,亦足保留下的影响数百年而不废。
“我愿意一试!”
任弘捧着家里的一个黑陶瓶,在手中反复揣摩,又瞧着四下无人,竟毫无廉耻地往里面撒了泡尿,大笑道。
“别人装得,我装不得?”
……
河间国便是后世的大河北,任弘打算以后去自己封地西安侯国安置产业时,可以绕个路,先去访问那位“小贯公”,拜进《左传》一派的山头中去。
不过他的拜师计划,只能挪后了。
因为很快,任弘就得到了朝廷给自己的任命,打明天起就得乖乖去上班。
“典属国丞常惠迁光禄大夫。”
“除西安侯弘为典属国丞,总署典属国诸曹事。另赐黄金珰,附蝉为文,貂尾为饰,加官中常侍,增秩比两千石,得出入禁中!”
“唉?”
任弘微微一愣,典属国丞他懂,就是大汉外交副部长嘛,苏武副手,但中常侍这官名听着好耳熟……
“中常侍?十常侍?那不是宦官么!”
……
ps:加更在晚上。
第172章 貂铛(6000月票)
(上章误,中常侍和典属国丞皆是千石,已改)
……
典属国官署就在长安城北藁(gao)街上,与蛮夷邸相邻,方便对他们进行管理。
这一日,已经升迁为光禄大夫的常惠,带着一位头戴进贤冠,身着黑色官布袍的年轻人骑着匹枣红马而来,正是任弘。
任弘将马交给厩令后,摸了摸腰上挂着的的黑绶铜印,跟着常惠迈步走入官署之中,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院落,在长安九卿官署中,典属国算极小的一个,属吏也不多。
在常惠去找他交接职务的时候,任弘是搞明白了,这“典属国丞”是自己的本官,不算大,千石而已。他虽然是列侯,但朝廷也不可能将一个没什么施政经验的二十一岁年轻人提拔到公卿高位去,还是让他做已经熟悉的属邦事务,也算是术业专攻。
至于“中常侍”,乃是附在本官之上的加官名,诸吏、诸曹、中常侍、给事中、侍中等。有了这加官,便有资格出入宫禁、伴侍君侧、顾问应对、参决政事,算跻身内朝决策的小圈子了,东汉时这职务多为宦官,但西汉则仍为士人加官。
今日任弘不必入禁中,中常侍加在帽子上的“银珰左貂”就不必戴出来了。
二人先在典属国办公的厅堂里拜见了苏武,头发全白的苏武正趴在案几前看着九译令交上来的西域新增归义蛮夷小邦名单。
见任弘来了,苏武笑了笑:“有西安侯来,老夫虽失一臂,又添一臂矣。”
便让常惠带他去交接职务。
虽然常惠认为任弘将会是一个合格的典属国副手,但在这干了许多年,他还是有些舍不得,只低声对任弘道:
“西安侯……”
“常君叫我道远即可。”
常惠的年纪都能做任弘叔伯了,遂从善如流:“道远,从匈奴回来后,苏公的脾性就和年轻时不一样了,不太喜欢说话。但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自言自语,数年前其子死后,更是如此,你勿要觉得奇怪。”
任弘了然,要换了他,在贝加尔湖边上待十九年,大多数时候只能跟手里的旌节和羊说话,也会性情大变啊。
所以苏武上次朝会站出来为傅介子和自己说了那么多话,实在难得。这位老人话虽少,却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
而后常惠便带任弘去了隔壁的屋子里,为他介绍负责不同区域的诸曹官吏。
“典属国分左右两曹,左曹管着蛮夷降者,也就是安定属国、天水属国、西河属国、上郡属国、五原属国、张掖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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