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破晓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尘都乞儿
权策出了花厅,转过长廊,绝地和占星都在外头候着,“主人,方才小娘子传话,说是让您去一趟后苑阁楼”
“阁楼”迎面冷风,权策侧了侧身,裹了裹大氅,微有些疑惑,“都是谁在那里”
“小娘子,薛小娘子,还有安乐郡主”绝地眼睛闪了闪,心中暗自叹息。
这三位小娘子,以往曾在府中呼风唤雨,呼啸来去,后来安乐郡主入宫,走动渐渐少了,算是拆散了她们,现在又聚在一起,却已是物是人非,至少那安乐郡主,绝不是以往的烂漫贵女了。
阁楼内外,花奴安排了绿衣女侍和无翼鸟或明或暗地伺候,防备重重。
“哦”权策脚步微微一顿,心中有数,这些公事,却是不必让权箩和薛嫘听到,“你去通报一声,我在后山暖阁等着”
等了没有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权策推开窗子,放眼望去,李裹儿一身素白,一手拎着裙裾,一手提着大红宫灯,踩着崎岖不平的假山路,小心翼翼,缓缓行来,像是个暗夜里的精灵。
李裹儿似是听着了动静,仰起脸看去,正对上权策的目光,嫣然一笑,妩媚不可方物。
权策还她一个笑脸,打开前门,将她迎了进来。
“迟迟和迢迢可是贪玩,一个投壶都能玩得大呼小叫,我只能陪着喊,太渴了”李裹儿盘膝坐下,端起茶盏牛饮了一杯,伸手抹去颔下水渍,孩子气宛然。
权策笑了笑,在她对面坐定,又给她倒上茶水,“你不喜欢的游戏,便莫要勉强,万事难得随心,委屈了自己,很是不必”
李裹儿愣了愣,咬住了下唇,“大兄,你可是对裹儿很失望”
“原是我的不是,总要照着心里的模子,去塑造你,却忘了,你终究有血有肉有个性,不是泥胎木塑的人偶,强行压制得越多,反弹便越甚”权策长叹一声,反倒自责了起来,抬眼看着她,期待殷殷,“你让我失望,倒是无妨,只愿你日后,不会让自己失望”
“裹儿不让自己失望,便再像往日,到处煽风点火,争权夺利,给你找些麻烦”李裹儿晃着螓首,神气活现。
权策呵呵轻笑,温温地看着她,没有开口回应。
他早已想清楚,李裹儿在韦氏身边,耳濡目染,走上这条浑浊血腥的路,在所难免,他已有心理准备,除了请她多多保重,没有其他话好说,上次在千金公主府见面,已经说得清楚,再多说也是没有滋味。
李裹儿面上浮起一层寒霜,权策温柔宠溺的目光和放手纵容的姿态,分明是还将她看成个已经管不了的小妹妹,让她很是气恼,冷哼一声,“大兄却是个绝情人,李重福婚宴上,一夜颠鸾倒凤,你都忘了不成”
权策蹙起了眉头,笑容微微收敛,“你想说甚”
“武崇敏退婚,我声名狼藉,母妃让清河崔氏子弟娶我,崔珪如同逃避蛇蝎,吓得狼狈逃离神都”李裹儿的杏眼之中,泪水泠泠,“那夜之后,母妃疏远了我,甚至用我的终身事,与武三思做交易,险些让我落入武崇训那变态之手……”
权策本以为她会提及利益要求,却不料,说的都是平实私事,直刺人心,“你怨我也是应当的,世间多的是好男儿……”
“大兄,裹儿不要”李裹儿提高了声量,打断了权策,压抑着声音,如泣如诉,“裹儿说这些,也并不是怨你,裹儿有私心,有私欲,我都要承认的,若不是与你争夏官侍郎,挑拨领军卫,武崇敏也不会退婚,若不是我用毒算计你,也不会……终究是裹儿作法自毙,谁都怨不得”
权策听得眼圈微红,李裹儿入神都以来的点点滴滴,一一在眼前浮现。
初见时,张口就要骑他大马,江南案发,庐陵王府风雨飘摇,除夕夜,伏在他怀中哭得撕心裂肺,云曦孕吐,她又引着权箩和薛嫘去爬树,采摘火棘果。
自怀中掏出锦帕,为李裹儿擦拭泪痕,“一个形格势禁,一个阴差阳错,我护不住你,不是个好兄长”
“我不听你的话,你便是再好的兄长,又能拿我怎样”李裹儿的泪水越擦越多,娇柔的身子越过桌案,扑到他怀中,牵着他的前襟,蜷成一团,一如当初。
权策强自压抑,轻轻拍着她的肩头,轻声许诺,“莫要怕,大兄能为你除去武崇训,便能除去旁人,总要让你称心如意”
“哼,裹儿还瞧不上他们呢”李裹儿气咻咻直起身子,眼泪巴汊的叫嚣。
权策无声笑了笑,配合着点头。
他这副宠妹妹的模样,又惹恼了李裹儿,挺起胸膛,“大兄,你可知东宫我父亲,昨日为何一再遭厄”
“因太子少詹事沈佺期将请封奏疏三投,歪曲了太子殿下的善意”这些事情,谢瑶环和上官婉儿早就递了消息出来。
李裹儿微微诧异,下巴抬得高高的,“耳报神倒是灵便,那你知道谁让沈佺期这样做的”
权策微微凝眉,深深看着她的眼睛。
李裹儿骄傲地仰着头,与他坚定对视。
“你为何如此行事”权策忍了忍,终究问了出来。
李裹儿闭上剪水双眸,脸颊贴在权策胸膛。
“大兄,裹儿已经成了妇人了,不是小妹妹了”
。
第666章 三生三诺(三十五)
深夜,新安县公府,书房。
权策独自一人深坐。
“大兄,母亲冷落,父亲无用,裹儿只有你了”
“裹儿不是没有心肝的人,我可以像重润兄长那样有人情味,也可以做得比姑母还好”
李裹儿仰着脸蛋,稚嫩地推销着自己,她口中的姑母,当然是指太平公主。
人情味这个词,是韦氏请求权策营救李重润的时候,权策说出来的。
他的原话是,东宫之中,有人情味的也只有李重润了,他自当尽力协助,无须她出面恳求。
那时,李裹儿也在,显然听到了耳中,记在了心里。
权策一时心酸,一时触动,又平白生出警惕。
他重情义,早已众所周知,李裹儿的两句话,平平无奇,却都攥着他的心牵扯。
她是刻意拿捏他的弱点
权策心乱如麻,怀中李裹儿软玉温香的身子,像是长出了刺,若有深意地道,“裹儿,你太平姑母与我合作合流,所经之事,难以尽数,信任肇建,千难万难,但若要破坏,只须轻轻一指之力”
李裹儿仰面看着他,把玩着腰间缎带,若有所思,眼眸像是受惊的小鹿,楚楚可怜。
权策终究心软了,苦笑一声,“来日方长,不必着急,总归有我在,不会坐看你吃亏受窘就是了”
李裹儿展颜而笑,双臂绕过权策的腰背,将他紧紧搂住,喁喁细语,“大兄,你料理了武崇训,母妃以为是我用你许下的承诺求来的,三个承诺,便只欠母妃两个,眼下东宫窘迫,母妃流连不去,极有可能有事相求,你可莫要心软,尽早摆脱了这阎王债最好……”
权策沉默点头,李裹儿站在他的立场考虑问题,他固然欢喜,但这份决绝心性,也令他心惊,还有些莫名的羡慕。
这种决绝割裂,他是从来没有做到过的,一缕魂来千年,权毅只担着父亲之名,倒行逆施,惹祸无数,他百般容让,为了保全权毅一人,不知道填了多少性命进去。
这是真重情,还是真无情,权策自己也迷糊了。
不出李裹儿所料,高安公主府曲终人散,权策一一送行,韦氏总算是得了个说话的机会,诉了一通苦,让权策帮忙缓解一二,见他只表达了同情,并无主动迹象,才搬出了承诺的名头,权策顺当接过话头,算是达成交易。
相比之下,李旦就要云山雾罩得多了,一会儿夸赞武崇敏浪子回头,他日后要予以重用,一会儿又借着寿昌县主与郑镜思订婚礼的话头,问及权策有无远行打算。
权策无法察知他的意图,含混以对,只说他是媒人,时机合宜,定是要来参与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权策的沉思。
“主人,崇敏郎君回了消息,相王府近来仍旧平静,李成器和李隆范曾与李重福联络多次,李重福罢官后,便没了动静”
“唯一有动静的,是相王侧妃柳氏,日前,她的胞弟柳镇,自柳氏祖地河东道蒲州,来了神都,崇敏郎君数次邀约他聚宴,都遭到拒绝,行踪异常谨慎,除了与相王府首领太监高力士有往来,其余皆闭门不纳,当有所图”
花奴沉声回禀。
权策点点头,“绝地,让权忠安排些城狐社鼠,不间断设法骚扰柳镇,惹出些事端来,让崔澄将他关押几日,试探相王府的反应”
“是,主人”绝地领下差事,提醒道,“权忠才完成定州的差事,过两日才能返回”
“唔,我倒是忘了”权策敲了敲脑门,“咒日在崇敏身边,不能立刻抽身,你便多担待些”
绝地肃然点头,有些忧虑,“主人放心,属下定能安排妥帖……太孙遇害案,陛下交给主人彻查,可需要属下,准备些证据”
“呵呵”权策轻声一笑。
他听出了绝地的意思,李重润的死,出自上官婉儿之手,最后一记冰针,也是占星亲自淬毒射出,想要查明案情,势必要拖个替罪羔羊出来。
“不必了,这种手脚容易落人话柄,而且,有人比我们更急……”权策摆摆手,上位者劳心,李重润遇害案,到了他手中,不是个烫手山芋,而是个极好的把柄,足可大做文章。
“是,属下告退”绝地和花奴一同退了下去。
权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瞧着时辰,已经过了夜半子时,此时回卧房,只会惊扰了云曦睡眠,这几日筹办权衡的抓周,她身子和精神都疲惫不堪,难得安枕,便张口唤人,在书房铺设床榻,将就一宿罢了。
“主人,奴奴来侍寝”一个粉色衣衫的侍女进门来,很是单薄,胸前有大半都在外头,走动之间,腰肢扭动夸张,有几分故作妖娆。
“哈哈”权策乐了,摇摇头,忍住笑意,板起脸道,“你先将铺床的活计做好,侍寝之事,要考察之后方可”
姚佾翻了个白眼,也不再卖弄风情,进了内室,躬身弯腰,为权策铺床。
权策瞧着她美好的背影,缓步上前,将她揽在怀中。
姚佾身子一抖,抿嘴而笑,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身子又向后抵了抵。
修义坊,张府。
张同休意外暴毙,张昌期远在定州,张易之和张昌宗兄弟在宫中陪侍,分身乏术,招纳定州乡党的事务,落在了年仅十六岁,叔伯排行第九的张昌仪身上。
“九郎君,这几位都是定州来的,您上上眼”府上的外管事引着今日的第六波人来到正堂,这批人共有十二人,并不是最多的,但质量却是上乘。
满脸烦躁的张昌仪眼前一亮,也不问话,径直伸着手指点了几个长相好看的男子,“这几个人,去验验身子,要是身体康健,体力也可,便送到奉宸府去当差,这几个魁梧壮实的,到北郊去,剩下的,暂时在府上,到时候自有分派”
“多谢九郎君”众人一同跪倒拜谢。
“唔,去吧去吧”总算又找到几个能送去奉宸府的,想来能得了五兄和六兄的褒奖,至于送去北郊的,却是不缺,去那里的,都是训练来做控鹤府暗探的,张昌仪心情大好,摆摆手,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
“快着些,走着,走着”外管事急匆匆将这波人带了下去,心头也松了口气。
这批人是来自定州无疑,但却另有人走了他的门路,足足两千贯钱。
他暗自得意,故意挑了个九郎君不耐的时节送来,可谓无惊无险过了关。
。
第667章 三生三诺(终)
神都苑,原来的合璧宫,现在的奉宸府。
张易之和张昌宗兄弟在侧殿候着,坐立难安。
旁边的正殿中,欢淫之声,一浪高过一浪,糜烂之音,如同魔音贯脑,武后同时召幸了四个定州来的新鲜美男,兴致高昂。
听到熟悉的激情,却不是对着自己,张昌宗不免心浮气躁,站起身,走来走去,脚步也越来越重。
张易之本也有几分躁动,但见了张昌宗的表现,反倒冷静了下来,他们兄弟二人,在深宫求存立足,扩张势力,荣华富贵都系在武后身上,若有冲动行事,惹得武后厌弃,他们的下场,怕是尸骨无存。
“六郎,晚些时候,去将宋之问和李峤唤来,我有事吩咐”眼见张昌宗拳头握紧,双目充血,眼看便要爆发,张易之及时开口,给他安排了差事。
张昌宗分散了注意力,看了张易之一眼,粗声粗气地问道,“叫他们来干嘛别说长得歪瓜裂枣,那老腰,哼哼,也不济事了”
张易之心中暗探口气,张昌宗的表现,是在怨他,多引入些美男伺候武后,是他的决定,但若不这样,兄弟二人,非得让欲壑难填的武后熬成人干不可。
知道他心气不顺,当下也不辩驳,免得刺激他,转而道,“我昨日去见了权策,移交了李重润遇害案的卷宗,大体顺遂,只是权策另有算盘……”
“什么算盘”张昌宗果然顾不得拈酸吃醋,极是恼怒,跳脚大骂。
“武三思耳光都抽到咱们脸上了,咱们还不能反抗张同休死得,武崇训就死不得”
“还是说,权策也要趁机踩咱们一脚,要将李重润那短命鬼的死,扣在我头上”
“这些神都皇族权贵,真真个顶个不是东西”
张昌宗这番做作,有小半是色厉内荏,大半是恐慌。
他是最后一个与林一狄会面的,他到了大理寺,李重润就死了,林一狄也服毒自尽,只要有些似是而非的证据,由权策出面发难,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张易之凉凉的笑了,摆手示意张昌宗坐下。
“权策其人,是个讲情义的真男子,也是个冷血的阴谋家,李重润生前,他百般回护教导,李重润已死,真相如何,真凶是谁,瞧他作派,却并不如何在意,咱们要借机报复武三思,他的态度,是不置可否……”
张昌宗稍稍放松下来,又是疑惑,“那他的算盘,又是何物”
张易之仰起头,苦涩道,“你方才说得对,神都皇族权贵,都不是东西,权策的意思,武崇训还真就死不得,用他的话说,即便咱们制造了罪证,武崇训也死不了,没有收效,便无法结案,终究是无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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