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来的食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南柯一凉
离三干得正酣时,不经意间,他瞧见孙大爷拾起垃圾里的白面馒头,外层乌黑,但依然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凹凸不平的铁饭盒里,他心里了然,提醒道“大爷,这馒头放这里可能隔了很久,还是别吃的好。”
孙大爷总是会回一句“没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看大爷吃了这么久,身体不照样好着呢。”
离三无奈地苦笑,就像以前劝李婶不要吃隔了几天的剩菜剩饭一样,他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便不再多提,一手使劲攥起挺沉的编织袋放到自己的三轮车上,然后说“大爷,我载你回去吧。”
孙大爷拿自己带来的扫把,将自己翻乱的垃圾好好地扫成一堆,同时慈祥地望向离三,婉拒道“今天的任务没完成,得继续溜达溜达,到小区里转转。”
“那您指路,我载您过去。”离三蹬起三轮车骑到孙大爷的面前。
孙大爷拒绝说“不行不行,那多耽误你工夫,前几次就够麻烦你了。”
“大爷,您还是赶紧吧,不然去迟了,说不定又被人抢了先呢”
每次孙大爷不肯让离三载,他老是想出一些让人觉得有理的话,除了上述的,例如“大爷,我三轮载的更多,您一趟能多挣点”等等,老是令孙大爷难以拒绝。
“你啊你啊。”
孙大爷妥协地叹口气,便在离三的搀扶下踩在后车板上,安安稳稳地坐着,嘴上说个不休“谢谢,谢谢,老辛苦你了。”
“大爷,您千万别说谢。要说谢,也是我谢谢你。”
离三侧着身注视沧桑伶仃的孙大爷,他指的孙大爷心知肚明,可依然连连念叨着“谢谢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刺痛了离三的心,使他仿佛想起了那年躺在土炕上奄奄一息的外公。
他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挪了挪,从孙大爷身上移开,翕动了鼻翼抽了抽鼻涕,假装高兴地问“孙大爷,咱们去哪个地方”
“到锦秋花园吧。”
“好。”离三答应了声,腿一发力,脚踩着踏板骑向北边。
咯噔咯噔,一路上,离三沉默着,藏在心头很久的疑惑随之又冒了出来他想不通干着保安的孙大爷为什么一直拣废品,当然,一定是缺钱,但是他到底因为什么缺钱,需要他一把年纪这么干着他的子女呢,难道他们愿意老父亲这样,又或者说,他的子女不孝顺
疑团一直在,不过认识了这么久,聊了许多次,既然孙大爷一直没有提及,离三也不多嘴问,毕竟他怕问了,不仅戳痛自己的心,也许更会戳痛老人的心,以致于到现在,孙大爷不开口讲述自己,他还不知道孙大爷姓甚名谁,只尊称叫声大爷,和第一次见面一样
当时,离三揣着新鲜与好奇,憧憬与热切,蹬着三轮,拐弯抹角了一个多小时的脚程,终于晃荡到比他高中大好几倍面积的明珠大学。
望着石碑上的校训,“自强不息”,离三屏住呼吸,心跳急剧加速,血液飞快地流淌,久久才激动地吐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感慨,这便是大学,这便是中学时朝思暮想的天堂。曾经一段时间,困守在黄土地的他一直以为无缘再见,如今,他以另一种方式,踏足在他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青春麦田里,像个麦客似的,叼着一根穗子,双手托着头躺在收割的麦垛里,望着无边无际的天。
看着看着,看着上课下课匆匆走动的学生,离三由一时半刻的幸福,又忽而变得失落异常,可惜他只是一个麦客,这片广阔的田野,这片广阔的天地,目前不属于他,不属于一个贫下中农。
“这谁啊,骑着个三轮车在校门口干嘛”
“应该是捡破烂收废品的,我在宿舍楼看见过这些人。”
打扮漂亮时尚、穿着得体干净的学生们,边走,边向离三投来异样的目光。
面对着人,眼睛里的他们像河流般涌动,他们的眼神,或者目光,不是波光粼粼,清澈澄净,而是打量中带着一副有色眼镜。一时间,紧张的神经令离三感觉到眼晕,但很快地恢复了过来,而且厚着脸皮问“同学,请问图书馆怎么走”
被问话的,有好心想指路的,一瞄见他座下的不是辆四轮,也不是辆两轮,是一辆活久见的三轮,摇摇头,摆摆手,不愿意搭理,当然也有愿意指路的,只是话未出口,就让戒备警惕的闺蜜好友阻拦,急忙拉扯着远离,好像离三是一个沾不得、碰不得的是非。
非但如此,极个别的甚至敏感到异常,跑到保安室里举报,说校区里溜进了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发的乞丐,严重地影响校风校容。而当时,保安室里恰恰是孙大爷和他的同时值班,他立马起身压住了群起的同事们,轻轻地说“老头子我去看看。”
孙大爷根据学生的信息,发现湖畔边蹲坐着一人,只见离三正打开毛巾从里面拿出一个干硬的馒头吃了起来。
“小伙子,从哪儿来啊”孙大爷凑上前,友好的一笑。
离三如实道“我,工地过来。”
“这校区大吧”
离三疑惑地对视他,点点头说“大。”
“迷路了”
离三点点头。
“要不老头子我带你走”
“大爷您知道我去哪”
“知道,知道,跟我来吧。”
孙大爷莞尔一笑,晃晃悠悠只管往前,把离三带到了值班室,那里堆积着一摞又一摞的报纸。他反身面朝离三,和蔼地说“大爷今天就这么多了,本来想攒着周末自己拿去的,算了,看你也不容易,你就都拿出去吧。不过记住,下次不要来了,不然我同事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离三摸了摸短寸的头“大爷,您误会了,我想找的是图书馆。”
“图书馆你想看书,倒挺上进的。”孙大爷打量着他,提醒说,“不过没有本校的学生证,你是进不了图书馆的。”
“我有。”
孙大爷拿来一看,心里嘀咕,是自己学校的学生,怎么连图书馆都不知道在哪他狐疑着,又细细地端详了离三的穿着打扮,还有边上的三轮车,回顾起离三说他从工地来,思索着没准又是一个苦命而顽强的寒门子弟,心里一软,说道“嗯,那你跟我来。”
殊不知,是自己领的他到图书馆,结果没料到,自己年纪大记性差,竟过了一阵子便忘了离三的模样,后来夜巡图书馆撞见了,模模糊糊间错把离三当成陈中,真是啼笑皆非。
孙大爷一想到此,忍不住地笑出声。
“大爷,您笑什么呢”离三扭过头。
“没,没什么,大爷只是高兴,呵呵,今天是个大丰收。”
咯噔咯噔,链条转出好似风铃般的声音,恍如第一次见面时,毫无变化,离三载着孙大爷已经走遍南北两个校区五个垃圾桶摆放点。三轮车的木板上,放着四个满满的编织袋,还有一些报纸杂志、易拉罐塑料瓶它们在骑车晃荡的过程中,叮铃当啷发响,吸引一旁的行人刹那的注意。
“咦,那人好像孙大爷。”
被叮铃当啷吸引的,也有刚从图书馆出来的杨晴,她强迫着自己睁开那双忙于文献综述而敖红的双眼,忽地惊醒道“呀,真是孙大爷他坐在一辆三轮车,嗯,三轮车,嘶,那前面的人”
相隔的不远,杨晴极目一望,当视线清清楚楚地呈现出离三古铜的侧脸,她竟兴奋地跳起了脚,惊呼道“是他,是那个幽灵。”
瞬间,像喝了一杯提神的咖啡似的,杨晴立马振作起精神,不假思索,大步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庆幸,今天穿的幸亏是一双阿迪运动鞋,跑的不像上回那么慢。
噔噔,从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飞快地下来,杨晴兴冲冲地打算迎面拦下车,却不料突然间,在滑坡正玩着滑板的学生一个不小心失误,他连人带板一块直撞向杨晴。
“喂,小心啊”
第七十九章 机会
“啊”
只见半空中一块滑板嗖地飞来,杨晴吓得花容失色,情急下往一边闪避。然而慌乱中,右脚的鞋底不慎一滑,整个人忽地踉踉跄跄,没了平衡,侧着摔在了地上。
吧嗒,滑板恰巧砸在杨晴前脚的位置,受力反弹了起来,又吧嗒一声落下。
呼呼,一群穿的嘻哈风格的男生,个个踩着滑板从高台飞驰而下,却全都围在自己同伴的周边又看又问伤势,反而把遭了无妄灾的杨晴,像空气一样晾着,视若无睹。
“离三,跟我去看看。”
前一秒还在车上的孙大爷,一瞧见有人受了伤,立马跳下车,往常慢慢腾腾的步伐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走到杨晴边上半跪着,柔声问“孩子,摔伤了没有啊”
摔倒的时候,杨晴的膝盖磕碰在坚硬的板砖上,她感到一阵的酸楚,拧着眉冷吸“嘶,疼。”
“疼,哪疼啊拉起裤腿让大爷看看,别是伤了骨头。”
孙大爷从裤子兜里取出一条白净的毛巾,当杨晴卷起她宽松的裤子时,他小心地用毛巾裹着,避免两只乌黑的手直接碰着。
“这疼不疼啊”孙大爷隔着毛巾摩挲,一边按捏,一边问。“这里呢”
“嘶。”按到一处淤青,杨晴忍不住痛叫,上下唇紧紧抿着。
“还好,没伤了骨头。”孙大爷松了一口气。
话一落,旁边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的几个学生也松了一口气。
离三看在眼里,注意到他们紧张的神情为之一变,但隐隐觉得一丝的不对劲。在观察中,他发现这些人的脸色并非内疚难堪,或者满不在乎,而是阴着脸非常难看。
“哼,孩子,我帮你教训教训这帮人。”
孙大爷看杨晴凝眉忍着痛,不由心疼,他抬起头喊道“喂,你们这帮学生,上次不是已经警告过你们不要在图书馆门口玩滑板吗,怎么就是不听劝,你看看把女孩撞的,还不快过来道歉”
这一声,把前面几个血气方刚的壮小伙招呼来,可迎面来的两个代表貌似一点儿不难为情。他们站定以后,拽相十足,左边反戴一顶棒球帽的甚至昂起下巴,痞气十足道“没事吧,女同学”
杨晴经孙大爷搀扶起来,并无大碍的右腿经一阵揉捏没了酸麻,她一边活动着,一边指责他们“你们怎么能在这里玩滑板呢,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出了意外怎么办”
右边理了一个现在最流行的刘海发型,末尾一段还染成了紫色。他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往前一跨步,仰起头撇撇嘴“你这不是没事嘛”
两张毫无歉意的脸孔立刻使孙大爷火冒三丈,他指着他们喝道“你们这是道歉的态度嘛”
反戴帽的移了移自己的帽子,痞里痞气威胁说“嘁,孙大爷,我平时尊老爱幼叫你声大爷,但你可别把自己真当成大爷了。你大爷的,你一破保安冲我嚷嚷什么,信不信我一通电话让你滚蛋”
骂咧着两个人看起来要动手,然而啪的一声,神不知鬼不觉走到他们背后的离三,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肩膀,笑眯眯与转头过来的他们四目相对。
刘海男捋了一把自己的刘海,不屑道“给老子把你的爪子移开”
离三依然在笑,而且笑得很傻很纯朴的样子,他像是什么也没听见,非但不放手,而且手上开始用上劲儿,像是在握棉花一样向内紧紧攥着。
“啊”
他们痛叫一声,伴随骨头咯吱作响,仿佛中了化骨绵掌似的浑身酸软,肩膀一阵疼,疼得牙根痛。
离三毫不留情,继续施压,好像手里捏的是一对包浆的核桃,而此刻的手劲,足以让核桃裂开缝,幸亏他们的骨头比核桃硬。
然而,他们有骨头,却没有骨气。刚刚还趾高气昂的刘海男,眼下两条笔直的腿像被摇曳的树似的摇摇晃晃,疼得牙板打颤的他痛苦地求饶说“别,别,要断了,要断了”
杨晴看到这幕,目瞪口呆,都忘了自己的疼,因为他们看样子更疼。
“跟她道歉。”离三语气强硬道。
“对不起。”
刘海男发觉肩膀上的力没减,骨头仍旧像被钢钳钳着压着,他发了疯似的大吼大叫“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离三教训着两人,同时没有放松警惕,他脑后像是有眼一般,忽地向后一侧头,一个企图偷袭的学生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他斜眼一瞪,两眼的寒光瞬间让连鸡都没杀过的学生毛骨悚人,直觉告诉他这眼神是要杀吃人,顿时怔在原地,傻傻地一动不动,心里打怵。
离三笑着回头,看向反戴帽的问“那你呢”
反戴帽的痛得咬紧牙根,他吃力地从牙缝里吞吞吐吐地说出“对对不起”
“你们呢”离三把头一抬,睥睨着。
想背后偷袭的学生离得远,听到离三不温不火却如凛冬般渗人的语气,由心底打了个冷颤,他心虚地低下头,九十度的弯腰,向一脸呆滞的杨晴悻悻地说“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
不战先怯,又带头退缩,其余的一瞧三个当缩头乌龟了,他们便没了胆气,果断出卖罪魁祸首,一个个缩着脑袋推卸责任地说“同学,不关我们的事,是是他撞伤的你。”
额头、手背都擦破了皮流血的肇事者,一脸的不敢相信“你,你们”
“大哥,冤有头,债有主,嘶,别,别捏了,疼”刘海男的脸逐渐地狰狞扭曲,眼角流出了泪。
“你呢”离三看向肇事者。
他猛然一哆嗦,即便摔伤了一条腿,也执着地一瘸一拐过来,忍着痛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受伤了要不要去医务室医疗费我会出的。”
“你觉得呢”离三扬一扬下巴,征询她的意思。
“不,不用。”
杨晴木木地摇摇头,双眸转动中,注意到被离三抓着的两人,已经苦不堪言,龇牙咧嘴连疼也不喊出一声。
噗嗤,她盈盈一笑,双眸弯如月牙,双手掩着嘴主动地替他们开脱“呃,那个,谢谢,我没事,你能放开他们吗我觉得他们更需要去医务室。”
孙大爷哈哈一笑,离三同样咧嘴轻笑。
“滚吧”
说完,离三将他们像扔保龄球一样甩了出去,一下子径直地撞进了同伴的身上,强大的力量逼得他们几个连退了好几步,但谁都不敢硬气地吱声,一个个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屏着气畏畏缩缩。
“好小子”孙大爷眼睛一亮,喝了声彩。
“你们还不走吗”离三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走,走,我们走,谢谢同学”一个个竟然给吓得六神无主,有的连滑板也顾不上,慌不择路,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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