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来的食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南柯一凉
他一下子低下头,无奈地感慨道“可惜啊,你们这样的后生错过了一个相对宽松自由的环境,如今逐渐泾渭分明,主次分清,该谁插的进手就由谁插,民营资本的天花板在这次宏观调控,应该有了定调,留给你们的眼下倒也不多了。”
离三听明白他的话外音,面露自信微笑着说“楚河汉界都划分好了,那刘邦怎么一统天下的”
徐汗青瞪大了眼望着自信十分的他,嘴角抽动一下,幽幽地打击他“小子,不要太天真了,别忘了06年外资外企在入世协议下有更多的自由涌入到国内,你觉得才起步的民营企业能够与之抗衡吗能不像八国联军那样,杀你个丢盔弃甲出城投降已经算是不容易了,到时候,给民营资本生存活动的空间只怕越来越少。”
离三噗嗤一笑,乐得捧腹。
徐汗青搞糊涂了,气呼呼地说“还笑你笑什么”
离三言辞凿凿地说“他们在国内无非是想找代工厂,跨国建立中华区,合资以华制华,您别忘了,汉初创的时候,不也有白马之围、和亲之耻吗耻辱是暂时的耻辱,迟早我们会强盛起来,迟早我们会有一些人走出去的,虽然不是当前。”
“为什么不是现在tc、海尔都已经先后闯向世界了。”
“从日本崛起的经验来看,工贸技或是贸工技,凡是不把技术研发放首位的企业,在如今的国际市场里是占不到多少便宜的,更不必说此后要适应国际更高的标准、某国更健全的法制、不同的商业文化,这都会让企业水土不服,严重的话可能会是高原反应。”
离三坚决道“我们还是先卧薪尝胆吧,艰苦奋斗,自力更生,钻研国际先进技术,获取国际专利标准,构建国际水平管理,打造国际人才平台,推进国际高端交流,赶超国际创新动能,只有在这个立足点之上,我们才能再说走出去,才有底气去改变不平衡的国际秩序。”
徐汗青含笑不语,心里同时生出一股遗憾,不禁抱怨起自己那几个老大不小的兔崽子不中用,白活了这么些年,居然连一个孙女都没给自己生出来,只有外孙女,要不然他就能像当年的吕翁,把吕雉嫁给刘邦。
第一百零二章 自修教室游记(一)
七月流火,亦如流星,拖着长尾耀眼夺目,划过深邃的星空,与二十多天的日夜一同留在了过去。
7月31号,就在前一天,一期的工程终于在多方的检查下圆满地竣工。
当晚,工地上欢天喜地,黄世仁难得地豪爽,大手一挥把排挡饭摊包圆,一条街上摆了二十桌,烹煮烧烤,啤酒原浆,吃的尽兴,喝的过瘾,上上下下简直像在过年,就差没有点炮仗放烟花。
可事实上,工地确确实实需要补过一个新年,因为七八十号的工人去年春节依然在工地加班加点地忙活,只是每人一分钟五毛抠着省着给远在故乡的家人,打了个电话,只是在寒冷彻骨的冬天,在广播喇叭播放春晚节目中,尝了点年味。
而如今,这个年假终于到来,工人们如愿地可以歇上差不多一个月。
他们有的,一帮子人早早委托个代表,到报刊亭、杂货铺交代买好了汽车票、火车票,归心似箭般地打包好了行李,把一年下来积攒的钱藏在上衣里子里,藏在裤子内兜里,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等来天动身,但在梦里,他们已经回家,见到自己的爹妈,抱着自己的妻儿,幻想在自家的田里务农夏收,幻想在自家的热炕上吃饭睡觉。
有的,离家离村距离远的,舍不得掏钱买票的便在工地的附近转悠,或去中介所打听,看看哪个工地招临时工,打上十天半个月多挣一笔钱。
也有的,更多的是青年人,他们闲散在工地里,既不愿意回偏僻落后的村里,也不乐意没完没了的打工,他们逗留在城市里,就像池塘上的浮萍,在无所事事中随意漂泊,像秦明几个,飘到网吧挥霍自己大笔的青春与工钱。
而还有的
在天未亮人未醒的清晨,咯吱咯吱从床上骨碌地起床。
感觉到床身微微地震动晃荡,马开合眯了眯眼睛,辗转个身往地下一探,只见离三已经穿好衣服鞋子,从床底下拉出脸盆。
“这么早就走啊”他小声地哼唧道。
离三环视了一圈睡的深沉的室友,小声回了句“嗯。”
“我跟你一块”
“你要想的话,可以。”离三来者不拒。
“那你等下子”
马开合顿时振作精神,猛地起身,麻利地穿好裤子,三下两除二地像灵活的猴子般,伴随着吱吱摇晃的声音,噔噔两脚从没有楼梯的双层铁架床上下来。
李仲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埋怨道“哎,谁啊,动作这么吵,呜呜”
打着赤膊的马开合把毛巾甩在肩上,端起脸盆,嘴唇翕动着哼唧戏文,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径自到洗漱台跟离三一块刷牙洗脸。
唰唰,用着冷酸灵刷了三分钟,离三灌了口水,在嘴里咕咕地翻滚,接着噗嗤吐了出去。
就在这时,刘师傅揭开布帘,一边手擦着带有油污的厨房围裙,一边打招呼“呦,是离三啊,这么早就起来啦”
“刘大叔,您起的也早啊。”离三微笑道。
刘师傅指了指屋内,“呵呵,是啊,是啊,赶着堵你们的嘴。诶,正好,你婶子已经做好饭了,洗完了赶紧趁热来吃。”
刷完牙,抹把脸,离三、马开合回到宿舍里再出来,端着碗筷并肩到了小厨房。
门边上摆着一张折叠椅,上面放了一碗稀饭,一碟辣子雪菜,一盘五个馒头,刘师傅正坐边上,小块小块地撕扯馒头,浸泡在搪瓷碗里的稀饭,就着一口辣子雪菜吃进嘴里。顷刻间,他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就像盛开的菊花瓣,释放着活力。
“来啦,坐坐。”
刘师傅放下筷子,拉来两条塑料椅招呼离三、马开合,随即转身向旮旯角落里正在用大锅勺不断捣鼓热气腾腾稀饭的刘婶。
他操着豫南话嚷嚷道“婆娘,赶紧先别整锅里的,快,快给离三他们把稀饭满上,再把俺特意准备的鸡蛋拿来。”
瞧见刘婶从稀饭锅里捞出一个白亮亮的去皮鸡蛋,正要往离三的碗里倒入,离三迅速地把碗收了收,诧异道“婶子,这鸡蛋是”
“嗨,这是你刘叔养的鸡这些天下的蛋,除了卖的一篮,特意留了两个嘱咐俺煮了给你补补营养。来,来,刘婶打进你碗里。”刘婶说着,一把抢下离三的碗,不由分说地直接把稀饭连同鸡蛋倒入碗里。
“婶子,这这,那我得给你们鸡蛋钱。”
离三刚把手伸进口袋摸钱,刘师傅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大大咧咧道“诶,两鸡蛋才值多少钱,别计较,别计较,放宽心吃,这是俺的一点心意。”
离三难为道“可”
刘婶劝道“没事,听他的,吃好了,又不是50、60年的时候,现在鸡蛋已经不稀奇了。”
“对对,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来来,坐,就着白馍馍,辣雪菜吃。”刘师傅拉着离三、马开合坐下。
离三拿起筷子,又放下“刘大叔,我有个事想跟您说说。”
“啥事”刘师傅小口咀嚼着馒头,咕噜又喝下一口热稀饭。
“是这样,这些天我有些事得在外头,一时半会可能忙不来采购,所以我想啊,能不能”
话未说完,刘师傅摆摆手,满不在乎地应承道“嗨,俺当嘛事,就这啊,没事,尽管该忙啥忙啥,采购的事你就甭操心啦,大叔一个人就行,根本不算事”
“不,不,刘大叔,这使不得,怎么能让您单独干呢。”离三拍了拍刘师傅的手背,“您误会啦,其实我想啊找一个人这段时间替替我,呶,这个人眼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同桌吃饭的这人。”
“刘师傅,嘿嘿,我叫马开合,安皖宣城人。”
马开合为人做事通晓人情世故,他非常自然又熟练地摸出备好的红塔山,当着刘师傅的面拆开外包装,撕开口子恭恭敬敬地把第一根烟递给他。
“刘师傅,您掐根烟。”
刘师傅接过烟,放在鼻间嗅了嗅,“嗯,好烟。”惊喜地夸赞了一句,便珍惜着搁在右耳夹着。
马开合把烟拍在桌上,大方道“刘师傅,抽嘛,抽完还有呢。”
“一根就够哩。”
刘师傅不由多看了眼马开合,对他的初步印象非常好,又想着是离三主动介绍来,便更加地放心,轻松自在地取下悬在腰间的烟杆,在手里转了转说“俺习惯抽这儿。”
离三说道“刘大叔,时间不会太长,过不了一会儿我就回来,毕竟总不能麻烦我这兄弟。”
刘师傅一贯的好说话,用和善的口吻轻描淡写道“小事,都是小事,只要不耽误了工夫就行。不过就算耽误了也没关系,迟一会儿开饭又不是没有的事,你们说是吧”
“放心,刘大叔,我这兄弟人机灵,这两天我把该交代的都给他交代了,保准不会出岔子给您添麻烦。”
“诶,能有嘛麻烦,小事,都是小事”
刘师傅含着烟嘴,从烟袋里取出些许烟丝放进烟锅里,嚓地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烟锅,同时嘴吧唧吧唧地吸吮,慢慢地嘴边飘浮起一阵烟雾。
“嗯,三儿,那今天啊,先试着,你带着他给我拉10袋面粉,三筐白菜,两筐土豆。”
不等离三开口,马开合满口答应道“成,刘师傅”
“好,呵呵,吃饭,吃饭,吃完就赶紧忙”
第一百零三章 从沪太到南陈(二)
“工地上的面粉、大米,一般就从刚才杂粮店买,一次啊都是十几袋十几袋的。这个老板是豫南人,跟刘大叔是老乡,看在面上,减价不减质,也不减量。”
离三一面为马开合讲解,一面摇着摇铃,叮铃叮铃地提醒左右的行人。
七点三十分,菜市场开张不过一个小时,附近社区的居民就像过江的鱼们,纷纷地涌入这个开闸的水坝中。此刻,狭窄的纵横过道上,人头攒动,游走在没有果蔬、肉禽、生鲜划分区域的菜场里,寻找自己熟悉的摊位。
然而,走到一半,好不容易从拥挤的人群里挤了出来,正要去平时光顾的菜摊,忽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减价打折的吆喝声,立刻犹如磁石吸引磁针一般,为了一毛一角的锱铢之争,又不屈不挠地蜂拥而去。
“哎,离三,刘师傅不是让咱们再买两筐白菜,三筐土豆吗,你瞧瞧这里不都在卖,怎么往外面骑”
马开合看着从眼前不断变换的菜摊,摊上绿油油的青菜、皮上带土的萝卜、红润润的番茄等等渐渐离他远去。
“菜啊,又得去另外一个地方。”离三神神秘秘道。
“另一个地方”
马开合疑惑不解中,坐在车厢里扶着十袋面粉,任由离三嚷嚷“借过,借过”地载着他从菜市场的深处往大门口骑。
嘎吱一声,三轮车停靠在最外沿的一个简陋的小摊,摊上摆的白菜只有十株不到,堆的土豆也不过六七个,另外还有些黄瓜、茄子、青菜。
“李三,你又来啦”
摊主是一个胸前用布裹着孩子的女人,她头发散乱,常年累月的日晒风吹使得她一张白皙的皮肤变得粗糙灰暗,尤其是眼睛周遭,脸颊上干裂出丝丝的裂纹,像老树上的树皮一般。
然而,在这饱经风霜的沧桑面孔里,在刻满苦难与悲伤的痕迹上,她的眼睛却闪烁着农民在看庄稼丰收时的希望与喜悦,这对盈盈的眼睛,跟怀里嘬着指头脑袋圆圆的婴儿极其的相似,一样地纯洁,一样地干净。
望着穿花色短袖衫的摊主,离三下了车,柔声道“郝大姐,菜还有吗”
“有,有。”女人乍一听,格外地欣喜,而后抿了抿嘴,苦笑道“跟昨天一样,摆了一会儿摊,根本没人买。”
“那正好,正好我来买啊。”离三面带着笑容。
这能买到三筐两筐的
默默跟着下了车的马开合,瞥了眼身旁的离三,又扫视了眼郝大姐的四周,见小摊的周围不像其它卖家货多又全,心里泛起嘀咕,莫非又是刘师傅什么同乡,特意照顾一下
“这个白菜,还有土豆,”离三伸出一根手指,在菜的上方打着圈圈。“郝大姐,这两个你今天还带了多少啊,我全要了。”
“都要啊”郝大姐忽地恍惚,又哭又笑,哽咽着,“唉,早知道前些天都种白菜土豆了,不种什么茄子。对不起啊李三,都没有了,白白菜土豆,只有这些了。”
“没事,没事,茄子也行啊,工地里的师傅跟我说,今天要么做白菜烧土豆,要么做豆角焖茄子。”
把揣在兜里的一堆钱票子拿出来,离三用手指一边清点,一边问“郝大姐,茄子你带了多少啊,我也包了。”
马开合猛地一激灵,他张了张嘴,但看离三暗暗地冲他使了使眼色,当即止住嘴,把疑问藏在肚子里,也许他这么做是有什么原因。
“真的吗,豆角焖茄子,那豆角你要吗”
郝大姐一抬头,登时来了精神,急急忙忙从坐着的小板凳后取出两个包袱,悉数地解开打结的两角,瞬间里面无数的茄子、豆角展现在马开合、离三的眼前。
“要,当然都要啊。”离三语气肯定道,“郝大姐,你给个数,合适的话就全装筐里了。”
“我我现在就给你称,你等等啊”
郝大姐呼吸加粗,兴奋地舌头打转结结着,她的双手一样激动地颤抖,杆秤不停地摇晃,好几次她差点把铁盘里的茄子晃下去几个。
她努力地平复自己兴奋的情绪,不断地在心里默念,冷静冷静,慢慢地心态恢复平常,游移的秤砣在指间逐步落到平衡的位置,如此反复地称了几回,从未上过学的她出乎意料地把数字记得深刻,像镌刻在脑子里一般。
“茄子一共一共48斤,豆角,两捆是23斤,李三,嗯,大姐不会算学,你看茄子一斤是一元六毛,豆角一斤是八毛,这钱一共是九十九十五块二二毛。”
郝大姐呢喃着算了两分钟,掰着指头不敢出错地一遍又一遍,当算到九十块的时候,她几乎掩住自己的脸,凝噎着说不出话,依稀间,隐隐能听到有抽泣声。
离三保持着笑容,又指了指道“郝大姐,还有这个土豆白菜。”
“噢,这个,这个”
郝大姐忙收住哭腔,忙不迭地再次称重。
又算了一阵,她摆摆手“收你113块4毛,不,4毛就不用了。”
“诶,怎么能不收4毛呢,1毛也是钱啊。”离三把准备好的钱递了过去,“郝大姐,你点点,看有没有错。”
郝大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不不用点了,你每次都来我这买菜,对你我放心,肯定不会给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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