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来的食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南柯一凉
“那还是点点,点点好啊”
离三说完,静静地蹲下来,拾起包袱里的茄子豆角,手上感觉沉甸甸的,心里也不由地沉甸甸。他转过身,背对着郝大姐的刹那长长地舒了口气,不幸者里,哪个又是更不幸者呢
一毛,六毛,一块六郝大姐手指沾着口水,熟悉地翻动或是崭新或是皱巴的人民币一角,认真地一张一张点着,直到反反复复点了三遍以后,她高兴地抬头,“嗯,对数,对数,李三”
叮铃叮铃,离三摇了下摇铃,“钱没错的话,那郝大姐,我们回去了。”
“哎,慢慢走啊”郝大姐挥挥手,“谢谢你啊,李三,谢谢你”
聆听着充满感激的喊声,背对着郝大姐的离三,一边单手扶着手把,一边举手挥舞着回应,渐渐地,身影又重新地钻入到菜市场人来人往的潮流中。
第一百零四章 从沪太到南陈(三)
“郝大姐啊,她生活不容易呐。丈夫得了中风,瘫在床上没法下地干活,孩子又小,一家人全指着种地为生”
太阳底下,马开合迎着光一路顺下而骑,之前当舵手的离三此刻变成船长,指挥调度他往南陈的方向去。
“你跟这郝大姐又是怎么认识的”马开合好奇道。
“说起来也算是缘分。记得是5、6月吧,我当时正从刚才的菜市场买菜买米回来,刚刚挤出人群要出大门,就见路边摆着好几辆城管的摩托,下来的人穿着制服到处地在抓菜市口两侧无证的小商小贩,而郝大姐啊就在其中。”
离三追忆道“她呀,那个时候害怕极了,摊子连带摊上的菜都来不及收拾,抱着孩子便一路跑,后来一问才清楚是怕给制服的人逮住,逮住就要罚款,这一罚还不是十块五块,是五十一百,比所有的菜卖了还多。所以啊,郝大姐不要命地逃,想往菜市场人堆里扎,结果偏偏好巧不巧地腿撞在了车的前轮,摔了一跤。”
“然后你帮了她”
离三把双手一摆“是啊,亲眼目睹又恰好撞上,能帮怎么能不帮呢我啊,下来扶她上车,一边安慰一边让她不要出声,就当睡着了一样靠挡板上哄婴儿一块睡,然后载着她东拐西拐绕了一大圈,再回到她原来的摊位时,卖的菜全没了,不知道是城管拿的,还是贪小便宜的人抢的,总之都没了。”
“她当时哭啊,哭得非常的伤心,不断自责自己怎么光顾着自己跑,把摊上的菜忘了,这可是她差不多一周的钱,没这钱啊根本活不下去,她不饿死,她的丈夫、孩子也得死。”
“那你怎么做的”马开合露出同情怜悯的神色,“总不至于做的比这次更明显,直接塞钱”
离三摇摇头,“给钱啊她不要,郝大姐说还有田可以种,还有菜可以卖,为什么非得乞讨呢,她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即便念不成书,当一个没文化的农民,但不希望他当一个没有自尊的人。说的很好啊,得亏当时啊我做的不明显。”
“我让郝大姐带我去地里的家,那里还有不少的菜熟了,只是两只手不够用,既得抱孩子又得拿包裹,不方便。于是载着她回去,那是一片荒废的地,有几十亩,住了五六户人家,她是其中之一。进了她摇摇晃晃要倒的危房,看了她昏迷不醒躺着的丈夫,见识了她的难处以后,下定决心是能帮尽量帮吧。”
“你帮她了,谁又来帮你呢”马开合望了眼天空,“况且,总有一天你会离开工地,又怎么能一直帮她呢”
“我已经受很多人帮助了,包括你。”
离三语气轻松道“可郝大姐呢,是无依无靠,一旦生活有什么大的不如意,她很有可能像崩断的弦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尽量吧,毕竟只有穷人才能真正体会穷人的那种辛酸痛苦。”
马开合叹了口气“可不能一直自己掏腰包吧,又不能走工地的帐。”
“尽力就行,再说也没一直掏,这些茄子啊是我特意买了给刘大叔的,当谢谢他跟刘婶早上温的鸡蛋。”
“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以买的我全包,不过你可别指望我跟你一样慈悲,割肉喂鹰啊”
“割自己肉,放自己血只是暂时的,迟早像郝大姐这样的能自力更生,只是缺个机会”
“机会”
说话间,轮车不知不觉三已经驶到了明珠大学的南校门。
正值炎炎夏日,暑假期间,光照得发黄发亮的方形石砖延伸,宛如流水一般从电动拉伸门下渗了进去,一望而无尽,满眼都是。门后的两边矗立着粉刷洁白的教学楼,一个挂着“明德楼”的牌子,一个挂着“维新楼”的牌子,再往内一直深入,映入眼帘的是看似小却充满现代化建筑风格的一座图书馆。
“明德、维新,怪有文化的,什么意思”马开合张望着问。
“这明德,出自大学,大学之道在于明明德,意思说,大成之学的道理,在于明示高尚的品德德行。”
“维新呢”
“维新两个字首提在诗经,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而在大学里又补充了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想表达的重点在于去旧更新,革故鼎新的意思。”
马开合惊叹道“好啊,真不愧是大学”
“当然啦,这可是一所211的大学,在沪市里也算排的上号的。”
离三从车厢上跳下,拍了拍裤腿臀部沾的灰尘,一面取出包裹严实的厚厚一摞的书,一面说“对了,回去的路记下了吗,没记全的话,我可以讲讲一路明显的标识,你可以沿着这个回工地去。”
“这你不用担心。”
马开合扭过身,注意到离三捧书的高度几乎到下巴,说道“送佛送到西,这么多书,我帮你分担一些吧。”
“不用。”离三推辞道,“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刘大叔还等着这些材料。”
“再送送,刚说了包括我都在帮你,既然帮,那就一帮到底好了。”马开合向校门拐了拐头,“三轮车能进里面吗,不成的话,一人一半送进去。”
离三理解道“好吧,那就进去吧,总不能真把车搁门口,这面粉跟蔬菜可是你跟我加起来一个月的生活费啊”
马开合惊疑道“能进去”
“当然,不是说了很多人帮助我吗,这回值班的是认识的一名可敬的老大爷,他肯定会放行的。”
“那行,上车吧,正好我也进去瞧瞧什么是大学,还有你说的那个图书馆长什么样”马开合向车厢拐了拐头。
嘎吱,嘎吱,车轱辘不断地转着。
三轮车在林荫道上直行,阳光穿透树叶落下的点点光斑,像一片片落叶似的打在他们的脸上。半空中,几只认不出是什么品种的鸟在林间飞翔跳跃,发出着不像麻雀叽喳的清脆叫声。
马开合左看一汪碧绿的湖,右看几栋高耸的楼,不禁歆羡又感慨道“这就是大学”
“是啊,这就是大学,一个能够改变命运的地方。可惜啊,我跟你今天虽然能够在里面兜兜转转,可明天又不属于这里。”
离三屈膝背靠在挡板,难得露出一副怡然慵懒的姿态,双手托住后脑。
马开合苦笑道“我们俩个怕这辈子没机会在这里惬意地呆几年,泥腿子出身,天生在泥泞里来回。”
离三掏出烟,叼在嘴里说“不见得,现在没有这个机会,将来或许会有的。可以再教育嘛,活到老学到老。”
马开合无奈道“可错过一次知识改变命运的机会,得需要走多少的路才能弥补啊”
“诶,路有很多条,干嘛非要计较路程,终点是好的就是好啊”
“哪里才是我们的终点啊”马开合不禁纳闷道。
“富贵,且富且贵啊。而前面就是通往的大门。”
离三吐了口烟,手微微地指向越来越近的图书馆“呶,到了”
第一百零五章 从沪太到南陈(四)
“不是说图书馆吗,怎么到这个叫叫自修教室的地方”
马开合双手端着及胸的一摞书,亦步亦趋地跟着离三,双目随着转动的头不停地打量明亮宽敞的走廊。
离三抱以微笑,却不做解释,他觉得没必要跟马开合讲陈中,也没有必要讲这几天陈中临时回家,仓促间忘了把钥匙交代给自己。
“咦,还有人”
就在这时,从马开合眼前迎面而过一个穿着背心喇叭裤,踩着拖鞋的学生,趿拉趿拉地边走,边低头念诵着“thirve,兴旺,繁荣,thirve,thirve。odity,商品,货物,odity,odity。”
马开合驻足回看,那个满头乱糟糟的背影越走越远,远到一定程度又刹住车,打个旋反身又回来,继续道“oerationa,操作性的,运作的”
“离三,他在念什”
当他开口要问,从身旁又忽地擦肩过去一个身影,双手反剪负背,一本厚厚的传播学通论卷着握于手中,犹如戏文里常见的扇子生,摇头晃脑,喋喋不休
“保罗拉扎斯菲尔德,是方法论研究上具有开创性影响和独到见解的美国著名社会学家他在传播学的贡献主要有三个方面,他把社会学实地调查和研究社会实际问题的范围扩大到传播学领域”
“不是学校里到夏天放暑假吗,怎么他们这是,嗯,勤奋学习”马开合指点着在走廊里来来回回的几个学生。
离三瞄了眼人,“他们啊,应该都是考研的。”
“考研”
“就是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不过多是考硕士为主。”
“博士我听说过,这可比秀才强多了,至于硕士,它是什么”
“跟博士一样都是一种学位,除了直博生,基本上想当博士,就得先考上它。”离三解释说。
马开合奇思妙想道“那岂不是就像秀才,举人,进士,他就是举人喽”
“可以这么说。”离三继续回道。
“可是,他们怎么看着都这么怪,跟你读书的时候不一样”
“书有书的读法,试有试的考法。好读书的不一定考好试,但考试好的一定读书好。”
离三顿足在一间教室的门前,咯吱一声,迷彩鞋面橡胶的鞋底在花岗石砖上滑出声音,他转身的同时瞥了眼马开合,“开合,虽然你应该明白,但我还是得说,等会儿进去了,不要像现在在外面这样聊天,跟我一块安静地找个位置放书。”
马开合打包票道“放心,老老实实当你的跟屁虫,不对,是书童。”
7月份的沪市,最高温度达三十六七摄氏度,平均有三十一左右,酷热难当,自修教室又条件简陋,只有天花板上的几架马力极小的电风扇咯吱咯吱地转动着,勉强为埋头伏案、绞尽脑汁的学生们带来丝丝的凉风,散去空气干闷带给心里的燥热。
离三轻手轻脚地走进这间鸦雀无声,落一根针都如同响雷的教室,定睛一看,在黑压压一片满是人中寻找一个座位,一个在陈中回来前能够用来潜心写报告的根据地。
“乾隆三大家是哪三位赵翼、袁枚、蒋士铨。”
嘴巴张动着嗫嚅着的一名女同学,她坐在最前排的位置,双手紧紧地贴着耳朵,双眼紧闭着,自问自答“公安派主要人物有袁宝道、袁宏道、袁中道三兄弟,因他们都是鄂北公安人,故人称公安派,它提出一系列体现晚明文学新价值观的理论主张,性灵说就是他们其中一个著名口号”
她在心里照着自己的笔记默背了一段,迅捷而又精确的反应使得唇边隐隐上翘,露出若隐若现的笑意。
“站在门口那人谁啊”
“不认识,反正肯定是考研的。”
忽然,四面八方传来细若蚊蝇的窃窃私语,她紧皱着眉头,坚持了三四秒,终于不彻底的清静迫使着她打开眼皮,脸色不悦地转过头,恶狠狠地怒视了几眼接头交耳的同学。
“已经都到八月了,现在才来,他考的肯定不是什么好学校,估计不入流。”
“千万别这么说,看到他手里的书没有,这么多,一般的学校怎么可能”
“哎哎,别说了,那个女的的又看过来了。”
她剜了两个男生一眼,转回头,只见门口看似傻站了一会儿的离三慢慢地顺着过道,往中间排移动。
“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有人占了。”一个独占着一张桌的女同学,当即把书包搁在旁边的空位上。
离三含着笑,表示礼节性地点点头,继续往后排走。
“同学,坐我这里吧”
悠悠然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一只手随即缓缓地举高,并伴随小幅度地摆动挥舞。
“就去那边吧。”离三悄声地对马开合讲。
从墙角落举起的手很快地放下,手的主人是一个眉清目秀、面带英气的青年,他咬着指甲,圆珠笔在大拇指、食指间来回地转动,两眼死死地盯着桌上的习题册,在茫茫题海中苦思冥想。
离三尽量不避免打扰他的思绪,轻轻地把书放在桌上,又朝马开合使了使眼色,示意一样轻手轻脚。
“哇塞,那个人还有跟班”
“什么跟班,跟班会有自己还拿书的道理,肯定是朋友搭把手。”
位置前几排的几个女生,一个月的苦修又加上炎热的天气,情不自禁地便开了小差,心思一下子偏向陌生的面孔。
马开合注意到偷偷打量的一个个学生,骨碌转了下眼珠,计上心来。
砰的一声,马开合故意放书的时候稍稍发出声音,咧嘴笑道“少爷,那我回去了,需要不要我来接你”
离三一怔,“少爷”
“差点忘了交代,在外面不能叫你少爷。”
马开合绷着脸,此刻的凝重严肃替换了平常的嬉皮笑脸,他一本正经道“那今晚需要用车接您吗”
“不用。”离三的嘴角一阵抽动,他琢磨不清马开合自编自演耍什么把戏。
“好的,那我现在就把车开回去。”马开合捏着不轻不重的嗓音,有意制造歧义。
“等一下。”离三一把拉住马开合。
马开合竟越来越入戏,背三十度弯着,恭恭敬敬道“您还有什么事吗”
“你玩什么呢”
“嘿嘿,不是从街上听说大学有的女生,那个那个特喜欢有钱的学生嘛,嗯,怎么说来着,对,拜金,我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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