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孽

    正自踌躇间，一丝烟火气息忽然传来，少年一惊，立时回头张望，却见股股浓烟正自石板空隙向外滋溅，想来老仆已将那眼栖身洞窟连同堆藏其间的残书旧卷尽皆点燃，或为阻遏强敌，又或毁痕灭迹，只是，无论如何，老仆死了，便如一根终究燃尽的火烛……

    悲戚与不舍瞬间涌上心头，少年顿时泪雨滂沱，呆立片刻，右手忽然按上刀柄，但刚一转身，老仆焦急催促的眼神连同猛然大张却又空洞无舌的大口立时跃入眼前，少年只得颓然止步……

    “老驼来了！”

    阿莎清冷的声音将少年从进退维谷中拉了出来。

    少年一怔，抬头，却见阿莎正在望着自己，目光殷殷，如劝如慰。

    少年再一犹豫，最终长叹一声，只得先将那条锦带胡乱束在腰间，又把包袱里的几卷残书贴身揣好，最后重新提起那口沉重长刀，负在身后，最后回望沙窝一眼，便狠心跺一跺脚，拉起阿莎冲向那头蹒跚而来的老驼，老驼此时正迎着主人慢慢跪倒……

    同样初次远行，阿莎却无半点异样，只是从身后轻轻扯住少年的衣角，无声无息，不言不语，似乎心中全无波澜。

    “阿莎向来冷漠，除了那条灵鼬，世间再无一物可堪挂怀！”少年暗自心道，随即却又乍然一暖，“或许……还有自己吧！”

    在夜风中一阵狂奔过后，不安已被渐渐抛在脑后，一丝不曾有过的兴奋转而开始爬上少年心头，萦绕多年的故乡似乎依稀就在不远的前方。

    只是，这样的悠然惬意太过短暂，半夜时分，嘈杂的蹄声开始从身后隐约传来。

    不必多想，定是那伙黑衣煞客，来就来吧，少年倒也无惧，待到念头转过，老仆身影忽又浮上，热泪随之汹涌！

    不多时，蹄声已然清晰起来，追兵似已迫得很近，少年想想，索性调拨驼头转而向南，行出一段距离之后，便即轻拍老驼颈侧，老驼随即缓缓卧倒下去。

    待到一队煞客从不远处呼啸而过，老驼方才重新起身。

    果然，又跑出一段路程之后，追兵的声息再次消失。

    黝黯渐褪，晨曦再现，少年这套生搬硬套的稚嫩计谋终究抵不过日夜轮回的铁律，天光乍亮不久，少年的踪迹便被一名黑衣煞客捕捉到，一声悠长的号角声从煞客口中传出，随即，正在四散搜索的同伙循声汇集而来。

    夜幕已逝，再无遮掩，这次任凭少年绞尽脑汁，也已无计可施，只能猛催座下老驼拼命狂奔。

    但这头骆驼已然太老，两人乘跨，一夜疾行，体力已达极限，呼呼白气此时正从大张的鼻孔中冒出，脚下也只剩本能的向前挪动，同时身体开始发颤，似乎每一步都有可能一头栽倒，从此再也无法重新站起。

    少年心中发急，却又无可奈何，只是不住的四面张望，试图找到一个可以隐蔽的所在。

    就在此时，一阵小小的旋风在老驼身前掠过，娓娓盘旋，四处周游，宛如探路的灵蛇。

    “引风涡！”

    阿莎的一声惊呼，却让少年顿觉眼前一黑，在这片大漠里待得久了，自然明白这阵小风便是沙暴的探路使者，而这沙暴，却是这穷凶大漠中一切生灵的噩梦！

    少年转头四顾，但见无数漏斗状的引风涡正自天空缓缓垂下，一到地面，便即四处游弋，宛若清道开路的喽啰。

    此时再无选




九、螳螂
    鸢堕渐去，沙暴平息，只是已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若不是被怀中灵鼬一阵突如其来的躁动惊醒，少年也许会被厚重黄沙活活闷死过去。

    肚中无食，又在沙中埋得太久，少年早已没有多少力气，待到将气稍稍喘匀一些，正要脱身之际，头顶处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少年立时警觉起来。

    “难不成那伙黑衣煞客还没死绝若是那样，真真糟糕透顶！”

    不等少年想得明白，急促的挖沙声突然在身体正上方响起，少年虽然心中惊惧，奈何在沙中埋得狠了，四肢酸麻异常，此时还无法动弹，于是只能静观其变。

    片刻过后，一股腥臭气息透过黄沙涌下，接着便有一股湿滑的感觉从头皮上传来。

    “这分明不是人！”

    想到此处，少年大吃了一惊，暗运一口真气，便猛地全身用力，想要把身体从沙中一下涌出。

    可惜被沙埋得太深，这一全力之举却只将脑袋和肩膀涌了出去，纵然如此，却还是把挖沙元凶顶了个跟斗！

    虽然被沙子迷了眼，但少年却被看到的景象惹得哭笑不得，一只火红的沙狐，此时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小眼，在不远处茫然得盯着自己！

    许是没有料到沙下猎物竟是如此一个庞然大物，那只沙狐也被吓呆了，翻身爬起之后，便本能的向后退出几步，此时正立在当地不知所措。

    一时间，一人一狐，四目相对，却也煞是有趣！

    少年心中暗暗叫苦，只因此时双臂还未从沙中抽出，若是那畜生此时扑来，自己便全无还手之力，于是赶紧用力，想要把整个身子从沙中蹿出来。

    那只沙狐倒也不傻，一旦缓过神来，便立即尖牙毕露、身体弓起，蓄力之后，猛地腾空而起，直冲少年咽喉咬来！

    来势太快，少年已然反应不及，可就在此时，少年怀中那只灵鼬却从沙中突然冒了出来，出沙之后，冲势不减，一个凌空翻转之后方才落回地上。

    这一变故又出沙狐意料之外，仓促之间停步转身，将身子硬生生得折向一边去了。

    待到看清竟是一个黑白两色的小不点，沙狐立刻折身而回，向着灵鼬扑来！

    不知怎的，那只灵鼬突然腾身而起，先是往左，接着向右，一会笔直躺在地上，一会又将身躯折成一张弯弓，忽前忽后，时静时动，便如发癫一般！

    那只沙狐此时早已被惊得调转回去，此时正在不远处眼巴巴的望着灵鼬这番动作，满眼皆是迷惑之色。

    片刻之后，沙狐似已窥破灵鼬虚张声势的心思，于是悄悄挪步上前，待到靠近，便倏然加速扑来！

    恰在此时，灵鼬忽然转身，尾巴高抬，屁股撅起，噗地一声，放出一个又浓又臭带着黄烟的响屁来！

    沙狐绝未料到这只小小灵鼬竟有此招，一时中计，顿时双爪扬起，将头颅整个抱住，向后翻滚而去！

    少年也被臭气波及，顿觉腹下翻滚，口中欲呕，少年登时闭口，憋气用力，脚下猛蹬，向上一涌，竟然将整个身体从沙中全然脱出，然后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

    灵鼬倒也乖巧，虚张声势既已奏效，此时便不必继续涉险，于是一溜烟得攀上少年肩头，接着就换上一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口中“呼呼”作响，反而恐吓起那只沙狐来，龇牙咧嘴，威胁叫嚣，在少年的肩头上耍起了威风。

    直到这时，少年方才想通始末缘由，也许沙狐开始嗅到的地下目标只是那只灵鼬，绝没料到却挖出一个身躯更为庞大的活人来！

    虑及此处，少年不禁哑然失笑，但想到这只灵鼬是阿莎心爱之物，少年自然不会双手奉上。

    一顿美餐就要落空，许是已经饿了许久，即便少年身躯远胜自己数倍，沙狐仍然不愿就此离去，反而开始绕着少年转圈，似乎在盘算眼前这对猎物的分量，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却不离左右，三根红彤彤的尾巴摇摆张扬．．．．．．

    三根尾巴！

    直到此时，少年才看清眼前这只沙狐绝非寻常，竟是一只长着三条尾巴的沙狐！

    “管你几根尾巴，还不知道谁吃掉谁！”

    许久滴水未进，少年又何尝不饿，眼见那只沙狐竟然不识好歹，少年心中暗恼，索性一伸手，将背上那柄笨重长刀抽了出来。

    长刀虽不趁手，但自小便在老仆逼迫之下苦练而成的这套刀法却是绝不含糊，待到刀锋在空中缓缓划出一个半圆，刚刚还站立不稳的少年已然换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一阵小风掠过，卷起一片尘沙，趁少年眨眼之际，那只沙狐突然暴起冲上！

    少年不曾料到眼前这个畜生竟有如此心机，急忙长刀一立，向外格挡而出，不成想那只沙狐却于空中翻身斜出，三条毛绒绒的尾巴猛然一摆，对着少年面门扫来。

    少年暗道厉害，脚下却不含糊，撤步转身，避过沙狐的尾巴，同时卷腕回刀，改劈为削，刀锋直指沙狐腹下空当。

    但这只沙狐也并非只是多长了两条尾巴这般简单，速度更是快得惊人，见少年招式已变，于是



十、黄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此言半点不虚，只因厉害角色已然如约现身了。

    只是不止一个，而是一群，一群斑纹豹豺！

    这种畜生本是这片上的土著常客，远行近走，四处游荡，但有生灵存活之处，便有豹豺影踪，因此少年自然见过。

    黑毛白斑，体型虽比野狼略小一点，狠辣却是远胜野狼三分，一双大口一旦咬住猎物，便死不松口，爪子更是锋利得可怕，伸出之时便如一把带着倒刺的匕首，最最让人恶心的是这种畜生素喜未诛而食，根本不等猎物咽气便开始生吞活剥，更将爪子从肛门插入，再而将心肝肠肺全然捣碎抓烂，再而掏出，大快朵颐。正因如此，豹豺之恶名昭彰，在这西境之地可谓无人不晓。

    豹豺虽在平日多是三五成群行动，但如今日如此之多的豺群，少年却是闻所未闻，粗略一数，竟似有二三百之多！

    “定是趁着沙暴刚过，前来打秋风，看这一网兜来的架势，怪不得身边这群小东西吓成这样。”

    少年已然看得清楚，脸上强作镇定，紧握长刀的手心却已开始出汗。

    此时，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群豺已然合抱成环，将一众猎物围困在中央。

    许是少年个头最大的缘故，被围的生灵竟已不避少年手中长刀，反而争相簇拥到少年身边脚下，一时之间，少年脚下挤了个满满当当，脚面上竟也蹲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沙蜥与一只似鼠似兔的小兽，此时便要想逃，也已寸步难行。

    群豺不慌不忙得继续向前逼近，被围的猎物愈加焦躁，透过它们的毛皮，少年分明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一个个小心脏的剧烈跳动，显然已经惧怕到了极点！

    突然，一只跳鼠脱群而出，向着包围圈猛然冲去，看似要冒险一搏。

    但还不等靠近，原本成环的包围圈中便早早突出几只豹豺，迎着跳鼠前行方向，分列左右布成一个钳子形状，静等跳鼠自行送入。

    那只跳鼠还算聪明，随即转向，但豺群随之也变，原来的钳子已然缩回，一个新的钳子再次出现在跳鼠的必经路线上。

    跳鼠再转，豺群又动，几番试探下来，群豺的包围圈竟如潮水一般伸缩自如，处处都是陷阱，时时可成口袋，任凭跳鼠应变快捷，但仍是无法找到脱身的空隙。

    那只跳鼠许是被逼得急了，突然不管不顾的加速，冒险腾空一跃，想要借助自己有力的大腿跳过包围圈，不料却被一只豹豺觑个正着，待到跳鼠冲势稍减，身体下落之时，便猛然蹿起，不偏不倚得来个半空截杀，落地之后，几只豹豺一拥而上，只消几口，跳鼠便被生生撕扯为几块，眨眼之间便已沦为腹中之餐！

    血腥的气息如同点燃的引信，豺群一改从前的不慌不忙，转而纷纷现出一副副迫不及待的跃跃欲试。

    就在豺群就要发动之际，远处地面上，一个高大枯瘦的身影突然涌沙而出，然后向着远处踉跄奔去。

    这一变故自然难逃豹豺耳目，很快便有几十只豹豺从包围圈中分出，向着那个身影疾速追去。

    片刻不到，那个身影便已被扑倒在沙地上，群豺一拥而上，将其开膛破肚，活活分食。即便面对同类，这群豹豺也决然爪牙无情，为了争抢一口食物不时兴起阵阵打斗。

    而少年分明看到，豹豺身下仍在不时抽搐的正是自己那头老驼！

    老驼跑赢了煞客的坐骑，捱过了骇人的沙暴，却未能逃过凶残的豺口，此时看去，就连全尸也已不存，而自己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无能为力。

    念及此处，少年心头恐惧顿时烟消云散，反有一股怒火瞬间点燃！

    恰在此时，包围圈中的豺群发动了！

    少年脚下的生灵随即炸窝般四散而去，只余少年孤零零持刀而立。豺群随即分野，各自向着早已瞄准的猎物绞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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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战兽
    自知今日凶多吉少，少年索性不再向前，转而用力甩甩脑袋，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待到一口气终于喘匀，少年缓缓站直身子，闭起双眼，竖起耳朵细听兽群脚步。

    过不多时，又一只豹豺从少年身后率先发动了攻击，少年并不着急回身应对，而是等到豹豺上扑之时，才猛然矮身旋转，正是那招“席地扫叶杀”，手中长刀借着手臂转动之势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将那只偷袭的畜生拦腰斩为齐齐两截！

    干净利落的一式，少年却无欣喜，而是向后踉跄了几步，这才把几欲摔倒的身体重新稳住。

    但豺群同样不傻，已然窥破少年体力不济的破绽，根本不给少年留出喘息之机，当即又有两只豹豺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少年只得强打精神，脚步先是向右踏出，随即突转左前，同时手中长刀斜刺而出，刀身恰好刺入左侧豹豺身下软肋，哀嚎声中，豺血如雨喷下，将少年浇了个满身满面。

    少年没料到这一变故，身形稍一停滞，右侧那只豹豺却已扑到，少年不及拔刀，尖利如钩的豺爪猛然插入少年侧背，同时大口一合死死咬住少年右臂。

    豺牙锋锐如钉，咬合之力远胜狮虎，钻心彻骨的剧痛之感猛然从后背右臂传上脑际，少年不禁大呼一声，额头青筋暴露而出，双目圆睁充血赤红，熊熊怒火就此中烧而起！

    恰于此时，少年猛然感到一丝莫可名状的强劲气息从体内深处陡然生出，随即疾速蹿行，瞬间散入四肢百骸之中，原本空荡干瘪之感立时消失不见，代之以充盈饱满，气息流溢。

    本已体力不支的少年只觉一股没来由的强大力量凭空生出，待到传入被豹豺紧紧咬定的右臂之时，便猝然暴胀而出，将铁钳般的豺口猛地崩裂开来！

    大喝声中，只见少年右膝忽抬猛顶，将那畜生身躯向外荡开，左腿随即忽起，不管不顾的一脚弹出，那只豹豺竟然被生生踢飞出去！

    豺身就此凌空横起，更有碎牙点点纷飞如花，鲜血簇簇溅落如雨，一直飞到十数丈外方才重重落地，激起一地尘灰。

    尘埃落尽，豹豺竟已横尸毙命，就连呻吟也无一声，颓然松开的豺口之中只余一嘴残血，满口豺牙却已颗粒无存！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左腿，似乎对刚才莫名生出的大力难以置信，但不远处豺尸横陈，声息全无，又不由得少年不信。

    与此同时，那股忽凉忽热、时缓时促的气息似有抚慰功效，在体内环流几周之后，疲乏惫怠之感已然荡然无存，一股飒爽精气再次充溢全身，甚而比之平日还要精神十倍，手中长刀也似蓦然丢失了许多分量，此时在手中简直轻若一片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