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孽

    透过摇摆窜动的身影缝隙，澄曦分明看到，那群尸孽脚下分明便是七八具人类尸体与两具骏马遗骸，只是皮肉已被啃食大半，白花花的骨骼已然露出，更有一滩滩烂泥般的心肠肚肺四处堆积，在蜿蜒流淌的血液中慢慢蠕动！

    一阵干呕忽然涌上，澄曦几乎张口吐出，只凭那些衣甲装束便能确定，即便衣甲早被尸孽利爪扯落撕碎，更被自身涌出的鲜血浸透，澄曦仍旧能够认出，黑衣黑甲，假面长刀，更有三两聊以装饰马头的长锥散落一旁，分明便是澄曦手下那群假冒的锥风怒骑！

    “果然便是他们！”澄曦暗自忖道:“只是不知那个假冒自己的帝裔澄玺现在如此是否也被尸孽吃了”

    一声声嘶力竭的嚎叫忽然传来，将思绪一下打乱，澄曦抬头，循声望去，依稀望见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影从高处坠落下来，惨呼声中，已然摔成一堆肉泥！

    眼见仍有活人存留，澄曦立时凝神注目，向着那里看去。

    莹华之炁加持之下，澄曦目力早已远胜往昔，一待潜目开启，又一群尸孽顿时现出原形！

    远处一角，正有一面布满坚冰的石壁，石壁陡峭，




二八六、狼狈
    仍旧纵行平趟，已然横推并进，管它身高体雄、面丑貌恶，何论长爪如钩、金兵挥舞，便这样一路冲杀过去，将涌来尸孽视若无物，只管开膛破肚、纳头敛命！

    眨眼间，聚拢在冰壁前面的百余尸孽已被扫荡一空。只见澄曦手中沐阳长刀飒然飞落，一架尸孽肉梯立时轰然倒塌，渡无殇倒也当仁不让，又将另一家肉梯砍断。

    眼见霜林战士也已冲至，澄曦立时下令，一并围歼尸孽残余，便是一个也绝不放过！

    堪堪斩杀完最后一只尸孽，十数个黑影自冰壁匆匆溜下，许是太过惊慌，又或冰壁坡度太大，下落之时竟有两人崴了腿脚。即便这样，那些黑影仍自踉踉跄跄，一面哭爹喊娘个，一面向着这面快步奔来！

    虽已狼狈不堪，却有大半仍旧带着假面，一时难以辨出来人面目，直到终于到达，立时双臂一伸，也不管是兽腿麋足，只管一把抱住，委顿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等软弱之态，自是无人喜欢，渡无殇看得恼了，索性大喝一声:“通通闭嘴！”

    声如惊雷，立竿见影，那伙同样身着黑衣的人儿立时止住了抽泣，一阵面面相觑之后，便忽然一起伸手，讨要起了吃食干粮！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澄曦方才得知，他们便是澄玺麾下那伙假冒怒骑，只因误入曲风道中，中了尸孽埋伏，于是索性逃入百里冰穹，一路溃败，一路躲藏，终于被困在这处冰隙之中，至今已有两日！

    澄曦听完，终究心生不忍，立时让人取来干粮咸肉，先让他们充饥。

    待到一阵沸沸扬扬的争抢之声终于落下，澄曦忽然问道:“你家那位公……主人可还活着”

    “便是……咳咳……”

    耳闻一阵咳嗽声传来，澄曦转头望去，却见一名狼吞虎咽的黑衣之人正自一手连连锤胸，眼珠向外凸出，竟似被噎住了！

    好一阵忙乱，那口吃食终于吞入肚中，那人长舒一口大气之后，忽然将假面一把揭下，一张熟悉的面孔随之露了出来！

    澄玺，便是那个自称帝裔之人！

    “幸蒙诸位出手相助，本公子代麾下锥风怒骑一并在此谢过！”

    一句话出口，澄玺竟又恢复往日神气，努力挺胸而起，一手前伸，潇洒挥舞，一手背于腰后，造作依旧，几如往昔。

    澄曦未曾想到此人竟而如此厚颜寡耻，落魄至此，竟而仍旧嘴硬不改，正要思忖如何答对之时，渡无殇却已忿忿说道:“本公子且问你是哪家的公子又从哪拼凑来的假冒铁骑”

    “本公子自是已故人帝，澄阳先王澄昭之子，如此算来，本公子既是澄阳国的公子，也是天下人的公子，又有何不妥”那人却不惊慌，先将腰间宝剑取出在手，说道:“这柄辟邪荡孽宝剑便在本公子手中，又如何做的了假”

    “哈哈哈，好你个巧言令色之徒，单凭一柄宝剑便想继续蒙骗，若你是帝裔公子，那这位公子又是何人难不成人帝竟有遗腹双胞二子不成”渡无殇说完，忽然举手指向澄曦。

    “天下谁人不知，国后皎娴所生儿女早已被危戮尽皆杀害，便如续弦国后皎婉所怀遗腹子裔也便只有澄玺一个，又何来的双胞二子岂不笑话！”澄玺镇定如初，大言不改，随即望向正高踞兽背上的澄曦，鄙夷道:“至于这人，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罢了，抑或其心歹毒，意欲趁乱窃国，亏得你们这般耳聋目瞎，反而与其为伍，好不害臊！”

    澄曦绝未想到这个自称澄玺之人，竟会倒打一耙，想要反击之时，却又一时心急，竟而不知说些甚么，于是乎，身后嗡嗡嘤嘤的窃窃私语顿时响成一片，竟似被澄玺之言蛊惑了！

     



二八七、陷阱
    渡必衡一张煞白面孔立时涨得通红，两个贼溜溜的眼珠不住翻动，露出越来越多的眼白！

    就在将将断气窒息一刻，青芒索忽又松脱自回，重新返回婆娑手中。

    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即从渡有衡口中传来，只见那条细如鸡脖的长颈上早已勒出一道紫红淤恨，极深极切，几如扎入肉中。

    一片惊讶声与嘲笑声随即漫漫泱泱响起，当众受辱的渡必衡却是不敢再说半字，便是看也不敢看向婆娑一眼！

    渡无殇索性长臂一举，身后立时哑然，这时，渡无殇驱动胯下踏雁锥风兽往前两步，恨恨问道:“你且说来，你叫甚么名字”

    “渡必衡！”渡必衡刻意大声说道:“如假包换！”

    此名一出，渡无殇先是一愣，目光随之变得柔和，最后却又乍然怒火喷涌，嘴唇更是不住哆嗦起来，右手更是慢慢移向腰间长刀！

    渡必衡却似不察，正要开口继续蛊惑之时，却见一抹亮色陡然闪现，渡必衡一惊，立时转头看去，却见渡无殇正高举沐阳长刀，咬牙切齿说道:“你这个害主弑兄的逆贼，拿命来！”

    渡必衡眼见长刀自头顶劈来，顿时大惊失色，情急之下，忽然侧身溜入一骑霜林战士身后，急急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便要杀我”

    “哈哈哈……我是何人问得好极！”渡无殇长刀一收，面含凄怆，“我便是你的乖乖侄儿，也便是你欲要斩草除根的亲亲兄长，渡不量之子，渡无殇！”

    “啊……”渡必衡如遭雷击，顿时呆若木鸡。

    “亏你自称人帝忠臣，如此苦心孤诣拉起这支冒牌锥风怒骑，四处招摇撞骗，好不害臊！”渡无殇怒极，“便让你那些骑跨乌骊、假充怒骑的手下看看，甚么才是真正王者雄师！”

    话音未落，三十多头踏雁锥风兽已然知晓渡无殇心意，竟而各各扬蹄危立，曳地长鬃猎猎飘舞，阔蹄利爪腾空挠抓，背上战士长刀各拥长刀，怒目圆睁，威风凛凛，几如下凡天兵一般！

    “便如今日这般恓惶窝囊，你们这群屑小之辈竟还有脸继续大言欺世，如此冥顽，唯有死路一条！”

    渡无殇说完，锥风怒骑立时蜂拥而出，将澄玺、渡必衡与一众冒牌黑衣之人全数围在垓心，只等澄曦一声令下，立时便要当场了结！

    自知渡无殇正向自己看来，澄曦顿生踌躇。

    且不提眼下这个澄玺曾经屡次冒名自己，八国游走，四方笼络，欲以所谓摩日盟名义尽收天下势力豪杰于一壶中，欺世盗名之心昭昭。

    此人更曾赶赴碧螺岛上，求娶皎月神女，以此结盟中土大国，勃勃野心叵测难知，想来并非好心善肠。

    便是自诩怒骑督领的渡必衡，早在大漠沙窝之时，此人便亲率假冒锥风怒骑突袭自己，老仆因之惨死，一众罪不容诛的沙匪也为此送了性命。

    若依尕二所言，老仆垂死之时，分明便已知晓来人便是自家亲弟，可就是这位同胞手足，硬是在穷荒王宴上滔滔大言，竟视兄长如仇敌。此时想来，并非是何为主报仇的公心所致，反倒是利欲熏心罢了！

    即便如此，澄曦仍旧不愿痛下杀手。

    一来，以往诸般行径固然可恶，此时却也硬着头皮来到霜林，人族危难时刻，他们若能痛改前非，一致对敌，倒也不失为自我救赎之举。

    二来，这澄玺既敢如此堂而皇之的冒充自己，想来背景深厚，非同小可，并非只是个没来由的毛头小子，既是如此，澄曦倒想看看此人究竟是何成色。

    存了这般念头，澄曦便欲下令将他们放脱，但还不等开口，一阵怪异无比的尖锐声响忽然



二八八、突围
    一待整束完毕，澄曦立时驱动踏雁锥风兽奔向队伍最前，便要先行开路！

    就在这时，一句带着哭声的大喊自后面传来:“求求各位，将我一起带上吧！”

    澄曦回头，却见那人正是那个假冒自己的澄玺，此时正与渡有衡立在一起，只是再无方才那般装腔作势，反倒身子佝偻，两臂无助前伸，状如行乞。

    澄曦稍稍犹豫一下，忽然喊道:“每骑携一人，将他们带上！”

    说完，立时便有距离最近的霜林战士与锥风怒骑涌出，一人一个，如同捉小鸡一般将澄玺等人陆续提起，或横或坐，尽皆放落在兽背上！

    这时，凿穿冰壁，突出落下的尸蚴已然越来越多，一眼望去，足有三五十条，尸蚴一旦落地，立时向着中央围拢而来，更有七八条尸蚴专以堵在葫芦口上，挺身直立，状如巨蟒，交织盘绕在一起，形如老树盘根，化成一道阻路藩篱。

    藩篱之间，数十尸孽参差而立，各举爪兵，将空隙塞了个严实，远远望去，便如一堵严实无缝的肉墙！

    手指粗细的触须颤颤抖动，菊花般的双重大口忽张忽合，只待有人冲来，便行绞杀！

    “冲！”

    一字自澄曦口中猛然迸出，踏雁锥风兽与刺顶林麋编成的两路纵行骑队，顿时化为一只硕大无比的离弦之箭，向着来路归途射去！

    澄曦便是箭头，神兽如飞，长刀如虹，便已舞出一片耀目澄光，冲至葫芦口时，澄光破空而出，几如霹雳飞射，先将堵在正中的两条尸蚴削为两半，再而稍带上几枚尸孽头颅，随即呼啸而过，在尸蚴！

    身后四名压阵的锥风怒骑，一左一右尾随而至，长刀挥洒处，便如剃头镰刀扫过，也不管是是蚴是孽，只管收割头颅，凿开空隙，为后面大队扫除障碍！

    因了所有人手中兵刃尽皆都是铄银监制的神兵古刃，各有华光炁锋流溢，此时汇作一处，涌涌流动，便如一根挟带锐气锋芒的破城巨锤，一穿既透，一触即死，顷刻间，便将尸蚴尸孽编织成的肉墙彻底洞穿，即便四面袭来的尸蚴尸孽偶然能够撕落扯去一些人兽，却也不过隔靴搔痒，难阻大势！

    不一时，这支“巨箭”终于冲破围追堵截，从葫芦口中彻底脱身出来！

    幸亏来时，澄曦早早让人沿路留下标记，虽然冰穹之中道路繁复，此时退兵却可循迹而回，一番转折之后，千余人终于重新回到曲风道入口之处！

    只是，两旁把守的霜林战士早已不见，外面只见人影不时一闪而过，行色匆匆，状如奔命，更有杀声鼎沸，回荡谷中，继而汇作一处，自入口传来！

    “难道……”

    不等澄曦想得明白，踏雁锥风兽已然跃然飞出，蹿入曲风道中！

    待见一骑霜林战士自远处疾速奔来，成立立时将其阻住，问道:“出了何事”

    那战士自然认得澄曦，只是此时忙乱，说话便有些颠三倒四，连问几遍之后，澄曦方才明白。

    霜凝不久之前率领八千霜霖二部人兽大军进入曲风道，与霜桦汇合，还不等说上几句，却有无数尸蚴不知用了何等办法，竟而忽然现身雪岭南北，随即自曲风道南北而口一起涌入进来，将霜林战士全然堵截于曲风道口，形成夹攻之势！

    “果然就是个圈套，这些畜生好生狡猾！”澄曦一旦听完，立时恨恨骂道！

    眼见随行人兽全然撤回曲风道中，身后尸孽尸蚴却是紧追不舍，正向曲风道涌来，真若涌入



二八九、围城
    澄曦眼见北口已破，立时唤来霜凝，令他整束麾下兵马，速往披雪崖进发，以便解救自家父王。

    霜凝虽未见过澄曦模样，方才却已从堂哥口中听过，自知此人乃是人帝之后，更有解围王城的援手之恩，方才又见如此勇猛，力助自己将曲风道北口攻破，因此霜凝再不多言，兽上行礼之后，立时传令麾下霜霖二部战士整队北进！

    大军刚刚开拔，曲风道中随即又涌来霜桦与一众南口战士，澄曦又令霜桦率部先行，自己则等在曲风道口接应渡无殇与断后战士，一待他们脱身出来，便即跟上！

    又过一刻，一抹黑影映入眼帘，但从那些异常高大的座兽与黑衣黑甲便能看出，定是渡无殇与锥风怒骑无疑了！

    此时的渡无殇且战且退，为身前数十霜林战士挡住从后面蜂拥而来的尸孽大军，只是势单力孤，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澄曦看得心急，索性发一声喊，率领有翼婆娑与尕二伯牙仲黧等人重新冲入曲风道中！

    一待接上，澄曦立时喝令渡无殇与尕二等人率领众骑先行出道，随即挥动沐阳长刀，舞出一片一丈方圆的澄光焰芒，将冲锋在前的尸孽砍倒一片！

    有翼婆娑更已将青芒索荡开，碧光烁烁，罩起大半个通道，与澄曦一左一右，将尸孽全然阻挡！

    如此一夫当关，抵御千百尸孽，二人却不见力竭，有翼婆娑自不必说，生来便是半羽之身，自有神力天生，不知疲倦，澄曦此时体内莹华之炁已然愈加强盛，心中更念及身后同胞安危，正有无限潜力自然激发，同样丝毫不落下风！

    直至身后一声大喊传来，澄曦抽空回头，才见渡无殇已然带着那队霜林战士去得远了，澄曦终于放下心来，心念一动之际，婆娑心有灵犀，两人忽然同时加力，往前猛然推进数丈，随即驱动胯下战兽调头转身，向着曲风道口冲去！

    一待冲出曲风道口，澄曦终于长舒一口大气，回望身后曲风道口，只因没了阻挡，立时便有无数尸孽蹿出，此时已然渐聚渐多，远远瞧去足有成千上万，更有数十条尸蚴蜿蜒如蟒，自曲风道中陆续脱出！

    圈套落空，陷阱失效，澄曦脸上却毫无半分兴奋之色，反而更加凝重起来，只因澄曦分明已然明白，此间尸孽也好，尸蚴也罢，甚而前路不知还会迎面袭来的各种孽物，全然并非只凭蛮力凶残的畜生，反倒智慧超群、狡诈异常，甚而颇通谋略！

    即是如此，此去披雪崖，必是艰险丛丛，抑或另有一个更大的圈套正在等待自己钻入进去罢了！

    澄曦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后怕！

    只是，身已至此，退路已断，再无反悔之机，唯有硬起头皮冲上一途可选！

    果然，还不等靠近披雪崖，澄曦的担忧已然变成现实！

    茫茫冬野，白雪皑皑，将山峦粉饰为条条银蛇，寂然蛰伏，不声不息。

    只是这个冬日注定异常火热，前有八千霜林战士踏踏才过，后有三十六骑神兽战骑紧随其后，沿着雪野疾奔向北，直趋五十里外的霜林旧都，位于一片高台上的披雪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