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凰
时间:2023-05-27 来源: 作者:李飘红楼
司浅在他周围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晨光的身影,舒了一口气后,仍有许多忐忑,沉声问道:
“陛下派你来的?”
“嗯。”嫦曦轻快地点了点头。
荣凰 第一千二百六五章 守护的方式
www.telexh
.com,最快更新荣凰最新章节!
二人说话间,沈润上前,目光在嫦曦身上扫过,问了与司浅同样的问题:
“晨儿派你来的?”
“陛下嫌你无能,冬天都快过了一半了,还攻不下宜城,命我前来助你。”嫦曦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司浅觉得他这话说过头了,战事当前,沈润是主帅,这个时候怼人易影响战事,他警告地看了嫦曦一眼,嫦曦只当没看见。
沈润因为嫦曦的嘲讽眸光阴沉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冷笑了一声:“嫦曦大人若自认比我厉害,这战事全权交由你负责如何,也让我见识见识你的真本事。”他在“真”字上加了重音,其中的讽刺不亚于嫦曦。
他知道这厮又逮住机会开始挑拨他和晨儿的关系,晨儿若真对战事不满,早就写信来骂他了,还用得着这厮在这里阴阳怪气地说废话。
嫦曦哼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抬眸时,森冷的眸光与他相对,如同巨浪席卷,轰然撞击,地动山摇的气势使周围的温度在瞬间下降,惹得经过的人纷纷加快脚步,生怕被波及。
司浅在一旁,无言,这两个人没有一个他看着顺眼的,同时出现更是让他心烦:
“陛下的身子怎么样了?”他问嫦曦,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嫦曦从沈润的脸上收回目光,看向司浅,慢吞吞地道:
“我离开箬安时,陛下闭关了。”
司浅不悦地看着他,他是答了,可和没答一样。
“闭关?”沈润同样心头一紧,蹙起了眉。
嫦曦瞥了他一眼,继续对司浅说:“端木冽来看过了,陛下每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闲了就训训文星阁损损崇政院,挺开心的,我临来前陛下说想要闭关修炼一段时日,她闭关后我就出来了。”
“云山王怎么说?”沈润问。
“我不是说了,挺开心的。”嫦曦瞅了他一眼,回答。
“不是你说,我问你云山王怎么说。”沈润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知道了他的掩藏将他看透了一般,沉声追问。
嫦曦眼底的嫌厌加深,随着冷下来的眸光,他的语气愈冷,顿了顿,草草吐出两个字:“还好。”
两个字,沈润和司浅就已经明白了,二人心底的沉重感更盛。沈润一时间乱了呼吸的节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转换过来后,开始专注于战事:
“陛下派你来,可有说什么?”他想尽快结束战事,早点回到她身边去陪她。
“说你没用。”嫦曦凉凉地道。
沈润的眸光在瞬间阴冷下来,这是真的阴冷了下来,之前他的冷漠只是对对方的不屑和厌恶,并没有真正生怒,可这会儿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当他的不耐濒临爆发,汹涌的怒意便会如滚烈的岩浆从森暗的地狱之隙里涌出,浓焰滚滚,令人生畏。
嫦曦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淡道:“陛下和雁云帝重新签订了归还领土的契约,雁云人正在往回迁移,我这一次除了补运军备,还带了一支雁云商队,遵陛下的意思,重整战区贸易。”
“补运军备,你来得太晚了。”司浅道。
“我有什么法子?昭城、雁城、稻城连着雪灾,路全堵了,我还在大雪里帮人清了好几天积雪。”嫦曦不快地说,越说越不满,越回想自己这几天的狼狈越觉得郁闷。
已经攻占的城池都派了官员重振,这些官员会将政事上报箬安,沈润等人在前线,并不知道后方已经有地区发生了雪灾。
“雪灾可严重?”沈润问。
嫦曦点了一下头,不再如刚刚那般玩味,他严肃了起来:“这边的粮仓都不中用,得从螺口仓调赈灾粮了。”
被占领的区域因为战事已经千疮百孔,大的天灾的确不怎么中用,只能从凤冥国内调粮赈济,且必须要赈济好了才不会再激起民愤,可凤冥国因为连年战事自身的钱粮本就不充足,这一下晨光又要掉头发了。
沈润想起前一阵子晨儿的头发掉得厉害,帝王的压力他懂,那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苍丘国的冬天虽多雪,可像今年这样频繁降雪雪又大很少见,偏是赶在凤冥国打苍丘国的这一年。”嫦曦说到这里,轻叹口气。
沈润明白他的意思,战事,天灾,处理不当,晨儿又要被咒骂了——祸乱世间的妖女。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沉重起来,也跟着叹了口气。
......
嫦曦扫去一身雪,坐在狼皮褥子上,婢女煮好了香茶,给他驱寒,这时候司浅掀开帐帘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寒风,让正在惬意品茶烤火的嫦曦颇为不悦,皱了皱眉,看向他。
“都下去。”司浅无视了满帐的婢仆,冷声道。
那些婢仆都是嫦曦带来的,不敢擅动,皆望向嫦曦。嫦曦看了司浅一眼,挥手,带来的婢仆便全部退了出去。
“喝茶么?”嫦曦噙着笑,亲手为他斟茶。
司浅没动,仍站着,看着他问:“你怎么不守着她?”
“她闭关,又无需人护法。再说了,她命我督运粮草,我还能说‘不’?”
“因为你在箬安,我才没有跟着她回去。”司浅一贯阴暗沉冷的眼眸此刻竟漫上了一层赤怒。
嫦曦笑了一声,抬眸,凉凉地看着他,问:“就算你跟着她回去,你又能干什么?她说让你一边呆着去,你敢说‘不’?”
“她现在的身体不比当年。”司浅加重语了气,冷声说。
“你说这话不怕她生怒?”嫦曦扯起了唇角。
司浅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眸光阴鸷,唇畔森冷。
嫦曦无奈,轻声叹道:“她有需要她亲手了结的事。”
司浅看了他一会儿:“你既到了,此地有你,我可以回箬安去了。”似有些突兀,他淡声说完,便转身。
“她命我离京,就是想独自了结,不要旁人在场,这你还不懂么?”嫦曦沉下脸,一扫先前的笑意,跳动的烛火明亮了他的半张脸,那张俊美的脸庞也随之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司浅顿住脚步,背对着他沉默了良久,之后迈开步子,大步出去了。
营帐摆动,带进来的风使桌上的烛火跳跃得更欢,将嫦曦如玉般的面庞映衬得半明半暗,那双凝着火光的眼阴森,在烛光里似燃烧着的火焰。
就在这时,帐外,婢女的声音传来:
“大人,付大人求见!”
荣凰 第一千二百六六章 岁末
www.telexh
.com,最快更新荣凰最新章节!
嫦曦对付礼的到来颇感意外,以为是沈润派他来传话的,却不想付礼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问他:
“大人从箬安来,小八的身体可还好?”
嫦曦微怔,扬眉,他知道付礼和司八的关系,却没想到已经亲近到这种地步了,他还以为司八对付礼只是逢场作戏。司八那个人,喜欢不停地找乐子,乐子不可乐了就再换一个新的乐子,她很少会和一个人维持这么久的亲密关系。想到这里,他多看了付礼一眼,沉吟了片刻,淡道:
“还好。”
付礼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有些急:“她......是不是病了?”
嫦曦讶于他的敏感,同时,这个一贯以棺材脸示人的付礼大人竟会突然露出焦虑,让他新奇又觉得好笑,他懒洋洋地反问:
“她一个内廷女官,是否病了,我怎会知晓?”
付礼的眼底闪过尴尬,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嫦曦虽然出入陛下的寝宫犹如无人之境,可他看着的人是陛下,小八是陛下的侍女,本来也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内,自己突然跑来问他确实有些唐突:
“是我轻率了,大人勿怪。”他拱手施礼,赔罪道。
嫦曦看着他失望又担心的样子,觉得有点可怜,面前的这个男人明明想快点赶回家去,现在的情况却不允许,只能怀揣着担惊受怕苦熬着,他想了想,道:
“云山王入过宫了。”
付礼微怔,随着他的话想起云山王似乎精通医术,是众医者里唯一对陛下的病症有些了解的,陛下一直很爱护小八,如果小八病了,陛下一定会请云山王替她诊治。想到这里,他松了一口气,眼里流露出了对嫦曦的感激:
“多谢大人!”
“你还有别的事?”嫦曦歪在椅子上问。
“没有了,在下告退。”付礼说着,告了一礼,退了出去,看起来比来时高兴了不少。
嫦曦斜倚着扶手,凉凉地望着他,心想,高兴吧,也没几天可以高兴的了。如此想,又觉得这样子的自己恶毒,不由得笑了一下,这时候,一股埋藏在心底已久的悲凉感在瞬间上涌,迅速占据了心头,掐断了他的浅笑。朱唇上扬的弧度戛然而止,他的眼眶微红了一瞬,浅仰起头,过了一会儿,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
圣昌一年,十二月,雪舞漫天。
凤冥国军队对宜城发起了第十三次强攻,此时死守宜城的苍丘军已经疲惫不堪了。
凤冥军日夜在城下喊话,他们质问苍丘国的士兵究竟为什么要如此死守?他们作为苍丘国的战士,保卫的究竟是谁?苍丘帝已死,那个来历不明妖邪祸国的摄政王真的值得他们拼命去守卫吗?
起初,苍丘国的士兵没听进去,士兵是只遵从军令的存在,他们只负责执行作战命令,不会去做太多思考,如果士兵在战争中都去考虑“这场战是否正义”、“到底是为了谁去牺牲性命”,战争根本就打不下去,他们必须要从骨子里信服“军人必须服从命令,必要时需献出性命”,因此,最初敌军的质问并没有起太大的作用。
可是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凤冥军非但没有心生胆怯,反而越打越猛,宜城的死守出现了松动,在那个时候,宜城的苍丘军军心开始动摇,这个时候他们想起了敌军对他们的质问,他们想起了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宫中的那位小皇帝了。早就有传言苍丘帝已驾崩,如今的摄政王连“挟天子令诸侯”都算不上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掌握了他们苍丘国的政权,而他们这些苍丘人只敢怒不敢言。
所以,他们的作战究竟是在保卫谁?
越来越多的苍丘人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而在这个时候,凤冥军又放出了狠话,若宜城人再不投降,城破后,凤帝会下令**。
苍丘军内部因此产生了混乱,军中的中高层将官有好多都出身宜城,他们的家眷就在城内,真**就是绝他们,许多人虽然还没有到直接扔下武器投降的地步,却已经开始产生恐慌。高层的将领在知道了敌军的言论使内部产生松动后,佯作镇定,以雷霆手段强硬去压,然而这个时候的强压只会适得其反,令人生怨。
**的言论是嫦曦命人放出去的,沈润做不出来也说不出来这种威胁,两军交战,正常人都不会说“**”,只有野蛮的“禽兽”才会动不动就放话“**”,但是他默许了嫦曦的做法,因为他知道凤冥军从未屠过城。
这件事说来也怪,晨光虽然总是喊着嚷着要**,可她在攻城之后从未屠杀过百姓,然而所有人都认为她嗜血嗜杀,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魔,只要她说她**,听的人就会相信,并会因此心生恐慌,接下来就是跪地投降了。就像对面城里的苍丘国士兵,如果**的言论是别人下的,也许他们不会有太多的恐惧,只会视死如归,可是他们听到的**命令是凤帝下的,那“凤帝”二字简直比最恶的鬼还要可怕,单是听见这两个字,苍丘军的内部就已经开始产生混乱了。
......
军中产生的混乱开始向外蔓延,致使宜城里的文官越发恐惧,这一次由长阳候带头,百官跪在明光宫外数日,以此逼迫晏樱迁都鹭城。
晏樱从来不受逼迫,他压根就没有迁都的念头,一个大臣都没有见,每日依旧坐在春晓殿的宫廊下小酌。
不是他想拉他们垫背,就算他们跑了,只要苍丘国灭国,苍丘国的旧臣,一个都别想活,想活命的机会只有一个,那就是保住宜城不破。然而从现在的战况看,宜城破城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现在他相信了,晨光的身上有一点气运在,苍丘国的军力仅次于赤阳国,且两国的差距一直在缩短,这样的苍丘国就要被来自荒漠的凤冥国打败了,恐怕皇陵里的武家祖宗们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抢到手的基业,居然折在了那只会装神弄鬼的司氏家族一个只被当做工具的女儿手里。
真是讽刺。
晏樱嘲弄地扬起唇角,只是这嘲讽,不知是在嘲讽谁。
荣凰 第一千二百六七章 雪霁
www.telexh
.com,最快更新荣凰最新章节!
雪霁的夜晚,凤冥军终于攻破了宜城外城。
晏樱坐在春晓殿外的宫廊下,眼看着外城因为火药火光大作,映红了半片夜空。同是宜城,外城距离皇宫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但是在深宫里已经能听到刺耳的厮杀声了。
晏忠一直陪在晏樱身旁,垂着越发苍老褶皱的眼皮,神情凝重。他其实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可是在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通报说宜城已经被凤冥军攻破时,他还是两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再也站不起来。
晏樱没有看他,淡然地提起酒壶,将最后一点三味酒倒进酒杯里,拈起瓷杯,扬起苍白细长的颈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晏忠跪在一旁,深深地垂着头,此刻已是涕泪纵横。
哭泣的并不止他一人,远处传来了宫娥和内侍的啜泣声,这些哭声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都不大,但许多人的哭声累积到一块,为苍冷萧索的冬夜平添了一份凄凉。
此情此景,不知为何,晏樱竟笑了出来。
敌军破城,直逼皇宫,宫人惶恐,啼哭不停,而他坐在宫里,毫无波动地饮下最后一杯酒,这不就是亡国之君么?
拜她所赐,今生,他竟也体会了一把作为亡国之君的滋味。
唇角的笑意更浓,这样的笑容落入侍奉左右的宫人眼中,只觉得越发阴森恐怖。
严冬的雪夜,恍若地狱的尽头。
须臾,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之前的春晓殿仿佛是静止的,他突然一动,把沉浸在恐惧中的宫人惊了一跳,讶然看向他,见他走下御阶,匆忙跟随。
“不必跟着。”晏樱说,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的他比往常温和许多。
宫人们面面相觑,但因为他发话了,也没有人敢跟着他,陆续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目视他清癯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接下来,所有的宫人都陷入了国破家亡时恐惧悲凉的心情里......
晏樱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大雪才停,宫人还没来得及被组织起来清理积雪,他踩在积至脚腕的厚雪里,雪沫沾上了靴筒,星星点点,在月光下闪烁着光亮。宫道两旁的灯光很暗,有几盏不防风雪的宫灯已经熄灭了,一束束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拉了拉身上的紫貂斗篷,觉得有些寒冷。
他是在宜城出生的,也在宜城成长了一段时间,那个时候的苍丘国冬天的雪就很大,时常积雪,小时候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穿着新做的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里,蹦蹦跳跳,直到靴子被雪浸湿了才被嬷嬷揪着,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去,母亲就会把他狠狠地骂一顿,骂他像个皮猴子,没有一点大家公子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来,他也有过像皮猴子的时期。
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笑到一半时,猛然想起母亲血肉模糊的死状以及濒死前声嘶力竭地对着他叫喊“快走”。母亲是一个传统的大家闺秀,即使在最生气的时候也不会大声喊叫,那一次是母亲一生中最大声的叫喊,凄厉得仿佛泣血,那凄厉的吼叫声在那一刻深深地烙进他的心里,直到现在,他偶尔仍会被那场恶梦惊醒,那是他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不知不觉停下脚步,他有点累了。
若是那时在宜城顺利地成长下去,他是不会累也不会觉得冷的,他是宜城人,可是他的身体早就不适合宜城了。
现在的他......他已经不知道他究竟算哪的人了,这事说来可笑,他就像是一只空荡荡的瓶子,顺水漂流,浮浮沉沉,起起落落,飘到哪里,就算哪里吧......
他仰起头。
雪霁的夜晚,月光竟是如此明亮,就像被清水洗涤过一般,干净得不像是真实的。
忽然,宁静的宫道上传来了嘈杂,内侍接到命令被组织起来拿着大扫帚开始扫雪。即使已经兵临城下,内侍仍要完成作为内侍的工作,只不过今夜的每一个人都是恐慌的。更让他们恐慌的是在本应该无人的小路上撞见了正在雪地里行走的摄政王,刹那间,脊梁骨飞走了三魂,太监们扑通通跪下,跪在厚厚的雪里,抖如筛糠。
宁静被破坏掉了。
晏樱有些遗憾,但是没有怒意,他心如止水。
他顺着长长的走道继续行走,越走越深,越走人越稀少,他来到了苍丘国皇宫中的冷宫,这里无人清扫积雪,积雪上甚至连一个脚印都没有,他踩了上去,在上面留下一串时深时浅的脚印,这让他的心情好了些。
最终,他停在了一座朱门紧闭的宫殿前,宫门从外面上了重锁。他站在宫门前,抓起上面沉重的锁链,淡淡地瞥了一眼,用力一扯,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手臂粗的锁链断裂时,因为巨大的玄力产生的波动冲击了宫门,宫门在巨响过后敞开,弯了半边。
冷宫内只有一个年长的嬷嬷和一个犯过错的宫婢,二人听到巨响,惊得魂都飞了,匆忙披衣跑出来看,看见晏樱,比听到突然的巨响还要恐惧,哆哆嗦嗦地跪下来磕头:
“参见摄政王!”
晏樱没有理会她们,径自走进去,这里是一座冷宫,冷宫里只有一间正经的宫室,他走上破败的台阶,来到宫室前,推开房门。
房内漆黑一片,北面的床上传来响动,小小的少年坐在破炕上,用打满了补丁的薄被将自己裹起来,头埋进被窝里,瑟瑟发抖。
跟进来的嬷嬷是个有眼色的,见晏樱进了门,急忙跑到粗木桌子旁点燃了油灯。
屋子里有了一点光亮。
晏樱望向北床,挥了挥手,那嬷嬷会意,退了出去,关上门。
晏樱负手,站在原地,冷漠地望着床上那个把自己包成蚕茧的孩子。直到那个孩子先受不住这样可怕的气氛,颤抖着从被子里露出半边脸,一双大大的眼睛通红蓄泪,却不敢掉下来一滴,他知道晏樱最厌烦小孩子哭,他怕他会因为他掉眼泪心烦杀了他。
荣凰 第一千二百六八章 无法割离
www.telexh
.com,最快更新荣凰最新章节!
那床上的孩子名叫武赢,今夜过后,他应该会作为苍丘国的最后一任皇帝载入苍丘国史,如果晨光肯留下苍丘国国史的话。这个稚童时期登基的傀儡皇帝,从未参与过政事,却要被动地背负起亡国之君的恶名,确实惨了点,可惜,这就是命。
自从苍丘国最后一个忠于皇室的士族倒下之后,武赢就被囚禁在这座冷宫里,不再在朝堂上露面,文官们虽然也挂念着这位少帝的安危,可因为苍丘国的军权已经全部掌握在晏樱手里,他们只敢怒不敢言。
武赢还是个孩子,性子也是两个极端,早前被母亲惯坏了,十分任性,后来挨了一通命运的毒打,就变得胆小如鼠,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随时准备着求饶。
在晏樱看来,这个孩子已经废了。
晏樱之所以没有杀他,原因很简单,他是篡权,对抗他的士族虽已被他清除掉,可这江山终究是别人的江山,在还没有完全变成他自己的之前,保不齐哪一日又生祸乱,留下这个孩子,需要时拿出来用用,不需要了,一个被囚禁深宫的孩子,也不可能多长寿。
可是现在,这个孩子留不得了。
他走到床边,武赢见他走过来,迅速往后缩,眨眼间就蹭到了床里,拥着被子,瑟瑟发抖,眼眶通红,蓄着泪,十分可怜。
晏樱停在床边,他看着这个孩子,想起来当年晏家被灭门时自己和他差不多大,被许多人追杀,也是终日惶惶,如惊弓之鸟,动不动就掉眼泪,他同他一样亦是被娇惯着长大的,那个时候的他很懦弱......现在的他,其实也没有多坚定。
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下旨灭了晏家,他也算间接弄死了这个孩子的父亲,如今苍丘国就快要灭国,这算不算大仇得报,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这段听起来有点复杂的家仇国恨,实际上并没有多轰轰烈烈,成年之后的他也没有太大的怨恨在心中起伏,昔年苍丘帝灭晏家的门不只是为了私仇,后来他夺苍丘国的权也不全是因为要报复仇家,不能否认,作祟在这段仇怨中的还有许多人的私欲与贪念。
他并没有把眼前的这个孩子当做仇人看待,但他也不怜悯他,出身帝王家,被卷入权力的漩涡即是宿命,或去杀,或被杀,总要选一样,这个孩子既然没有杀戮的能力,被杀或苟活便要取决于他人的心意,他只能被迫接受。
当然,除了杀与被杀,也不是没有第三条路,那就是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割离,去寻找一片干净广阔的天地,自由地活着,然而自由,需要的是比能灵活地掌握杀戮更强大的能力。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