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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古今小说集(共六册)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高阳
“不要紧。”
“绿豆汤在厨房里,你吃了吧!夜深了。”
他心想,如果不睡,大嫂一定会因惦记着他也睡不着,一会儿起来看看,一会儿催促他一两句,何苦闹得她不安宁?
“好了,大嫂你请回去吧!我也要睡了。”
他真的喝了绿豆汤,洗完澡就回房睡觉。关上灯,月光斜照到床前,他睁眼看着,一点睡意也没有。
“这时她会在做什么呢?也像我一样在看月亮?”
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女孩。但他马上警觉到,自己应该把全副精神放在课本和毕业论文上,绝不容许为她而分心。于是他强迫自己把思维转到经济学上的许多问题中去,但那就像把一个过大的枕芯塞到较小的枕套中去一样,这面揿下去,那面鼓出来,他的任何排斥她于头脑以外的努力,都归于无效。
一赌气,他索性听任自己去幻想。于是,刚见面的她,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面前了。
她穿着海军蓝的牛仔裤,脚下一双男人穿的“懒佬鞋”,修长的双腿托着纤细的腰,上身一件极短的淡蓝衬衣,左襟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衬衣下摆像海盗装束似的扣着一个蝴蝶结,这样腰围就更显得小,而胸部又嫌有些夸张了。但他看得很清楚,鼓起在衬衣下面的胸部,并非虚有其表,它确有着充实的内容,虽不像成熟的少妇那样丰满,可绝不是“奥德丽平原”。那么应该是怎么样一种美妙的面和点的组合呢……
他忽然觉得脸上发起烧来了。他谴责着自己,不应该净往这方面去幻想,那代表的是肉欲,对圣洁的处女来说是不可原谅的亵渎。
于是,他使“视线”上移,沿着象牙色的长长脖子看到她的脸。
她的脸孔是无法归纳为哪一类型的,只有上帝挥动画笔,才能描绘出那样神奇的线条。大致说来,她是鹅蛋脸,一种代表善良、温柔、热情,能使人觉得易于亲近的脸型。那小巧的嘴、端正的鼻子、一弯新月似的眉毛,无不配置得恰到好处。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流盼之间,闪耀着钻石一样的光芒,如说它是“灵魂的窗子”,这就是一面能令任何人驻足仰望的窗!
然而,如果没有她的专为他而发的笑容,那么她在他不过像一幅达·芬奇的画,或者米开朗基罗的雕像,只有艺术欣赏上的意义。
他曾有过好几次在公共汽车上,让座给女同学或别的女孩子的经验。她们的反应多半太矜持,欠大方;当然也有含笑致谢的,但那常是不成熟的礼节下的笑容,看起来并不美。像她那样,纯粹出乎自然的毫不羞涩的甜笑,他真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又想起她那双令人永远难忘的眼睛,仰望着他,充满了善意。“她是不是想跟我说话呢?”他想,“是的,她一定是的。只因为自己太笨,当时竟未看出来,辜负了她的难得的好意。”
“真该死!”他捶着床沿,深切地痛悔着。
他内心更放不开她了。一连串的问题浮现在他脑际:她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家里是怎样的情形?在哪个学校念书……
这些问题比经济学上资本的形成、经济成长的过程、国民所得和购买力的关系等问题,要有趣得多。他试着去寻求各种可能的答案,然后自己选中了一种比较合理的情况。他想:她应该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多半是单名;家庭环境一定很好,但也不会是特别富有的人家;弟兄很多,而她是父母所宠爱的独生幼女;她的年龄不是十六,定是十七,不可能是大学生,而且她也没有一进大学的窄门便自以为是“大人”了的那种女孩子的派头;可是她也不会是专啃书本最为老师所欣赏的学生,所以不像在哪个校服穿得像邮差的女中念书,看她那种打扮和毫不做作的神态,很可能是美国学校的学生。
这些猜测并没有什么有力的根据在支持,而他自信是非常正确的。唯一使他无法去猜的是她的住址。当然住在高等住宅区,那是不消说的,问题在台北有许多高等住宅区,不知是哪一个?
“可能是在零南路线上。”他想。
这是一种极其合理的猜测,也是他迫切希望解决的问题。
从此,他每天在零南路上,以至任何一辆公共汽车上,只要一想到,必定很仔细地搜索一番,希望能再见她一次。
一天复一天,她的踪迹杳然。每当他濒临绝望的边缘时,他必定重复诵念着“信心产生奇迹”这句话,重新鼓起勇气,继续从事他那大海捞针般的搜索工作。





高阳古今小说集(共六册) 2
2
随着人潮涌出电影院,章敬康的心情非常轻松,鲍勃·霍普是他最欣赏的明星。一路上,他不断地谈着喜剧片的种种,和他在一起的是秦有守。
他们是同学,从初中到高中一直同班,也同时考进台大,不同的是,秦有守念了法律。这不仅因为他的父亲在司法界服务,家学渊源,也因为他的个性偏向于理智方面,所以对于电影,他不喜欢剧情不甚合理的喜剧片,偏爱着重于推理和分析的侦探片,特别是在法庭中进行的戏,像《十二怒汉》和《情妇》之类。
“对不起!”章敬康见他一直不搭腔,笑着说,“我忘了,你和我的趣味不同,勉强你看了一部你不喜欢的片子。”他抬腕看了一下他父亲用分期付款方式替他买的新表,“这样,四点半还可以看一场,这一次由你挑,你看哪一部?”
“散场太晚,怕赶不上回家吃饭。”
“那么就不回去,好在今天星期六。”
“你……”秦有守扶了扶眼镜,“你有钱吗?”
“尽管放心!”章敬康拍拍口袋,很得意地说,“今天收到奖金五十元,两张电影票,两客什锦烩饭,毫无问题。”
“奖金?”秦有守似乎有些奇怪地问,“什么奖金,谁给的?”
“上个星期天在家劳动服务,粉刷房屋,成绩优良。我大哥发了五十元奖金,叫我出来逛一逛。”
“你大哥大嫂真是不错。”秦有守不胜羡慕地说。
“闲话少说,看哪一部,快快决定。”
“看under ten flags(《四面楚歌》——编者注)好不好?”
“是查尔斯·劳顿演的吧?”
“不错。”
“好!”章敬康欣然表示同意,“这部片子在哪家演?”
“远东。”
“那么搭十三路去吧。”
两人就近走到十三路公车站,刚开走一辆,还得等一会儿。闲着无事,谈到查尔斯·劳顿,这下聊得很投机,因为他们都是劳顿的崇拜者。
章敬康眼睛无意间朝斜对面扫过去,忽然像发疯似的拔脚往那边的公车站狂奔。一辆计程车正以三十多码的速度疾驰而来,他也不管,在间不容缓的空隙中,抢着越了过去。那面一辆十三路公车已经上完了最后一位乘客,等他以跑百米冲刺的姿态赶到,车子已经发动,车门刚要关紧。他咬着牙,一只手抓住门框,一只脚同时跨上踏板,把车门硬挤出一条缝,而整个身子倒有十分之九斜悬在车外。
“危险,摔下去不得了!”车中有人大喊。
接着一阵电铃急鸣,车子紧急刹车,产生了极大的反冲力。章敬康的身子猛往前倒,凭借非常微弱的手和足,都已把握不住。幸好,未关上的车门也因为反冲力的影响,自动缩向前面,里面的乘客同时伸出三四只手来,把他拉住了。
售票员铁青着脸,先关门按铃让车子开动,然后训斥章敬康说:“你怎么搞的?危险不危险?你自己不要命,不要来害别人!如果摔死了,报上总骂我们不对,还要吃官司!看你像个大学生,你的行为好像没有受过教育。”
售票员是个利嘴姑娘,车中也有许多乘客深以为然,七嘴八舌地在批评他。
惊魂甫定的章敬康心知自己不对,涨红了脸,忍受大家的责备。但是,他倒也还沉着,拿出月票来给售票员剪洞,然后擦一擦汗,冷眼搜索着。
他看到了!暗暗舒了口气,觉得这一场惊险已得到了充分的回报。
他们二人在车中,一前一后,距离甚远,而且乘客也相当拥挤,不容易照顾得到。所幸的是那件黑白红三色、图案非常复杂的套头毛衣,目标显著,他不怕会失去她。
她,章敬康的“她”的确在车中。
车到小南门,她从前车门下车。章敬康跟着从后车门下去,保持五六码的距离,跟在她后面。
她似乎没有发现他,不疾不徐地往爱国东路走去。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窄裤管的牛仔裤,很适于表现她的修长双腿的美妙线条。那双腿有韵律地移动着,隆起的臀部随之扭动,但绝不是梦露式的故意做作。上身的套头毛衣很宽大,袖子缩到肘弯,手臂微微曲起。漆黑的长发挽了个结,发梢却斜拖在肩上。整个背影,有种难以形容的俏皮潇洒。
他一直在思索,应该如何上前跟她说话?可是他想不出适当的措辞来,而她的背影一直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以至于把他的思路也弄乱了。
偶然地,她回头看了一下,仍旧往前走,而走不了几步,却又站住,缓缓回过身双目炯炯地望着他。
他有些紧张,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一直到她面前站定。
“是你啊!”她的声音像踩碎了一根冰柱那样的清脆,眼睁得很大,脸上充满了惊奇和感到有趣的表情,但毫无羞涩的成分。
“是我!”章敬康仿佛受到她那种态度的鼓励,使他的一些紧张消除了,“记得起我吗?”
“我想,”她扇动着长睫毛想了一会儿,“我以前见过你的,在……”
“零南路公车上。”
“对,我完全想起来了,那么今天呢?你表演飞车,是为了……”
“你!”他毫不迟疑地说。
她笑了。这下没有惊奇的表情,仿佛是理所当然,或者司空见惯,丝毫不足为奇似的。
“噢,”她点点头,“你很有种!”
他不自觉地皱了下眉。这样一个漂亮有风度的女孩,说出话来,怎么是这样的口吻呢?再看到她的牛仔裤和那副毫不在乎的劲儿,他恍然大悟了!
“你是个太妹?”他天真地说。
“什么?”她怒生眉宇,跨前一步,扬起又尖又长的食指直点到他面前,“你这个人真混账,该修理一次。对我说话,怎么可以这样子?”
章敬康有些发窘,但更多的是新奇的感觉。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现出过这样一种别具一格的姿态,只是傻笑着说不出话来。
“go away(走开——编者注)!”她挥挥手,自顾自回身走了。
一见她真的生了气,章敬康有些着慌,赶紧跟上去道歉:“对不起,小姐,请原谅我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找你老师去教。”她仍旧只顾走她的路,头也不回地说。
“是的。”他故意顺着她的语气回答,“可是我们选课里没有说话这一门。”
“什么选课?”她站定回过头来说,“你是不是冒充大学生?我看你不像,像个太保。”
“怎么,我会是太保?”他抗议着。
“不是太保,为什么鬼鬼祟祟跟在我后面?”
章敬康语塞。他有冤屈的感觉,心里既气愤,又着急。
“要证明你不是太保,就不要跟着我。”说完,她又朝前走去。
他僵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想了一会儿,认为她可能因此对他而生出严重的恶感,但这误会需要解释一下,而且冒着那样可能被摔成重伤的危险才换来的这个机会,他舍不得就此轻易放弃。
于是,他仍旧跟了上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她后面走。
她显然知道她后面的人在盯住她不放,慢慢地将步伐加快。他也紧追不舍。突然,她站住了,昂起头仍看着前面。他一直冲到她面前才收住足。
“请!”她绷着脸,手一扬说,“请你先走,行了吧?”
这下章敬康可没有办法了。他实在斗不过刁钻古怪、花样百出的她。然而费尽心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聚而又散,想想可真不能甘心。
“既然你这样讨厌我,我只好自己知趣。不过我想告诉你,这一分钟的时间,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他气愤而委屈地说。
她不响。
他再没有指望了,垂着头一步一步向前离开。
她却忽然心软了。
她觉得这人有些傻里傻气,也有些可怜兮兮,但在傻与可怜以外,也还有点可爱的英雄气概。想到他曾为自己让座,为追踪自己而表演飞车,给售票员臭骂一顿,结果在自己这里又碰了个大钉子,未免太倒霉了。
真是个倒霉鬼。她心里笑他,嘴上却喊:“喂!站住!”
他非常听话,立即驻足,回身望着她,眼中有种又惊又喜的神情。
她走了几步,他也迎了上来。两人站在一棵大树下。她手撑在树干上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这样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他嗫嚅着说,“我想认识你。”
“你现在不是认识了?”
“是的,”他的态度显得轻松自然了些,“我应该说早就认识你了,可是这样认识是不够的。”
“那么你要怎样呢?”
“我想跟你谈谈。”
“谈谈就谈谈,你有话说吧。”
他做出一个随时准备摆出笑容的姿态,想了一下说:“我叫章敬康,台大经济系。请问,你是不是能把名字告诉我?”
“我叫李幼文。”
“噢,李小姐!”他微微鞠了一个躬,好像是正式结识的神气,“我想请李小姐喝一杯咖啡,请你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请求。”
在他看来是小小的请求,在她看来却是一个问题——去西门町一带的咖啡馆可能会惹出是非。然而她不能把心里的感觉告诉他,自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所以有些为难。
“不会耽误你太长的时间,请你放心。”他又催促着。
“可以。”她点点头,已有成竹在胸,“二十分钟以后,我们在南京西路天马茶房见面。”她想到他或许会疑心她借故脱身,便又说:“我说话讲一句算一句,说不骗你,就不骗你!”
“哪里,你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相信。”
“那么你先去吧!”
等他一走,她也准备搭车去赴约了。她想:约在天马茶房,第一,地方偏僻,不会遇见熟人;第二,把他引得远远的,不容易让他再发现自己的踪影。这个一举两得的打算很好。
但章敬康却没了主意,在赴约的途中一直惴惴不安。他的问题属于他的本行——经济问题。
时候已经不早了,一谈下来,马上就是晚餐的时间。也许她第一天跟他认识,不肯在一起共餐,然而万一谈得很投机,接下来请她吃饭,这在感情的进展上是一大收获,大好的机会决不可放弃。
不幸的是口袋中只有五十元“奖金”,喝咖啡够了,请第一次见面的小姐吃饭,却差得远。
一路走,一路上想着心事。看看表已快五点钟,正是放学的时候,公共汽车很挤,心想,总归吃饭的钱是不够了,索性叫三轮车,也免得迟到。
因为有怕迟到的感觉,所以他不时看表。看得次数多了,那只簇新的手表给了他灵感:把它送到当铺去!
上当铺他有过经验,那是有一次为了救同学的急,他把一支派克二十一型的钢笔当了五十元作为捐款。这时他摸摸身份证,幸好带在身上。估计这只新表总可以当二百元,问题解决了。
这只表以后怎样赎回来?今天回家,爸爸看见自己手腕上没有了表,会说些什么?自然都要考虑,但无论如何那是下一步的问题,此刻,他是满怀舒畅的。
三轮车过北门,由延平北路转入南京西路,在天马茶房附近,他找好了一家当铺,把手表放入袋中,必要时溜出来一下,五分钟就可以把事情办妥。
“章敬康!”
在天马茶房坐下不到五分钟,就听见有人喊他,光线很暗,一时找不到喊他的人。但声音很熟悉,他觉得有些诧异,怎么会在这里遇到熟人?同时也有些不安,好像做了不正当的事被人家发觉了似的。
“章敬康!我在这里。”
这下他看到了,角落的卡座里,一个头发梳得很光,穿了花衬衣、皮夹克的,是他的同学柯惠南。
“啊!你也在这里。”他走过去说,同时看到柯惠南对面还有一个女人,刚才因为椅背挡着,没有看到,这时便也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
“你是一个人吗?”柯惠南问。
“不。”他迟疑了一下说,“等一个朋友。”
“女朋友?”
他窘迫地笑笑,表示默认。
“那么,我就不邀你一起了。”柯惠南转脸替他的伴侣介绍,“这是香妃小姐,这是我的同学章敬康。”
香妃很老练地与他微笑为礼。她梳着近年流行的欧洲宫廷式的发型,像戴了顶黑绒线的高帽子;一件绿底闪银丝的旗袍紧紧裹着她凹凸分明的胴体;画着细长的眉和蓝眼圈,水汪汪的眼睛和猩红的嘴唇在阴暗中闪闪发光,神态非常冶艳。
从她的这一身打扮,想到她的名字,再看她的神气,他知道了她的身份。柯惠南是来自菲律宾的侨生,家里很有钱。同学中曾有人说他跟一个酒家女同居,现在看来这话不假,香妃显然就是那个酒家女。
然而章敬康没有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倒是看到了柯惠南又触动了他的另一灵机,便说:“你请过来,我要跟你说一句话。”
柯惠南站了起来,章敬康把他引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
“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他红着脸说:“你身上有钱吗?”
“有呀!”柯惠南问,“你要多少?”
“我想,有一百块钱就够了。”
柯惠南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露出很诡秘的笑容。“不够的。”他说,“我没有台币,借给你十块钱美金好了。”说着,他从裤袋里取出皮夹子来,拿了一张绿色的美钞递给他。
“我会在最短期间内还给你。”
“别放在心上。”
“可是,”他感到有些为难地说,“这里能用美金吗?”
“那有什么问题,不管是这里,还是旅馆里,照官价通用,有什么问题?”说完,他笑笑走了。
章敬康回到自己座位上,才想起柯惠南的话有些下流,他说“旅馆里”,一定是以为他要做什么越轨的行动,这话传到别的同学耳朵里,可真有口难辩。因此他心里很不安,拼命在想如何洗刷嫌疑。
但没有时间容许他多想,他偶然朝门口一瞥,发现李幼文已经到了,赶紧迎上前去招呼。
“李小姐,请这里坐!”跟着,他把一份餐单送到她面前。
“我要冰淇淋,杨梅、巧克力合在一起。”她看也不看地说。
他立即转告了侍者,然后回头来看着李幼文。一路上研究“经济问题”,刚才又因为柯惠南的一句话伤脑筋,对于该向她说些什么话,他毫无准备,所以这时有些发窘。
李幼文的态度却非常从容沉着,她环抱着手臂说:“我预先声明:最多我只能坐半个钟头的时间。”
他觉得她仍旧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不无怏怏之感,表面上却不能不露着笑容说:“是的,我不敢多耽搁李小姐的时间。”
“那么,你有话就说吧!”
“我的第一个请求是:希望李小姐准许我做你的朋友。”
“是怎么样的一种朋友呢?”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这是明知故问,特意在考他,想想的确是有些难以回答,只好从大处落笔,说:“那无非是能够常常见面,在一起谈谈、玩玩!”
“你平常在哪里玩?”她偏着头问。
“其实,容许我玩的时间也不多。”他很坦白地说,“看看电影,到碧潭划划船,或者游泳。”
“你喜欢游泳?”
“是的。你一定也喜欢?”他颇为发现了与她相同的爱好而欣喜。
“你平常在哪里游?”
“水源地,或者东门。到水源地的机会多,因为离我们的学校近。你呢?”
“圆山饭店。”她随随便便地回答说。
圆山饭店有游泳池,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想来必定是个十分高贵的地方,因而有着自惭形秽的感觉,喃喃地说:“这很遗憾,我们不能在一起游泳。”
“这倒也不一定,有时我也到水源地去的。”
“那好极了。”他兴奋地说,“你预备什么时候去?”
“我想得要明年了吧……”
“对的。”他抢着说,带些自责的口气,“我真笨!天气已经很冷了,没有人会到水源地去游泳。”
说到这里,侍者送来了所要的冰淇淋。她不像那些文静的女孩子,用小匙舀一点点轻轻送到嘴里,而是舀一大块摆在舌头上,然后紧闭嘴唇慢慢地吮着,眉目不断掀动,仿佛从冰凉的刺激中获得了极大的快感。
“再要一个?”他看她快吃完了,又献殷勤地问。
“本来还可以要一个,你这样直瞪着眼看我吃,我可吃不下了。”她笑着说。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的笑容,那确是令人心动的。而这第二次的笑,跟零南路车上所看见的第一次的笑,又有些微不同。天真无邪,一般无二;相异的是这一次带着少许娇羞的意味,越觉得情趣深醇。
当然,他不会看得出了神:“既然这样,我先避开,免得妨碍了你的享受。”
“不要了!”她微微摇头,语声也很温柔,“谢谢你,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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