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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道难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须尾俱全
孙氏瞪大了眼看着,结果——几滴雪白的唾沫又一次毫无悬念地落进了药里。这一次不等她发火,顾成卉已经看见了,顿时一脸羞愧,口中不住地赔着不是,一回手依样把药淋在了花盆里。
如此几次三番下来,十勺热药里头,倒有五六勺是喂给了那盆君子兰。那君子兰不似孙氏一般挑挑拣拣,因此倒出来的一小碗药很快就空了——顾成卉端起药锅来,准备再倒一碗时,孙氏再也按捺不住对花儿的心疼了,那君子兰可是值十多两银子呢——疾声厉色地训起来:“……怎么也没想到,你行止竟这样粗俗……”
顾成卉赶忙往地上一跪,泪眼婆娑地连连认错。
孙氏越骂,越觉得自己吃了个哑巴亏——若是训得过了,等顾五回去了,四处跟人说:做小辈的侍奉汤药,吹凉时不慎吹出了一点口水,结果当家太太就这样暴跳如雷……这话无论谁听了,恐怕她都要落下个严苛的名声。再看看顾成卉一脸委屈,孙氏真是觉得没病头也疼了,太阳穴一阵阵地发胀,挥手道:“不必你了,你去叫绿瓣来——我让她伺候!”
顾成卉假模假样地坚持了几句,就把绿瓣唤了进来。
刚才屋里发生的事儿,在廊下站着的三个仆人早听得清清楚楚。绿瓣只觉舌头都发苦了,转身进了屋去服侍孙氏用药。顾成卉见她来了,自己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把圈椅上,倒了一杯茶,吃了一口这才笑道:“绿瓣姐姐,母亲不喜欢人坐着伺候,你得站起来才是。”
绿瓣强应了一声是,站在床边老老实实地服侍完了一碗药。
这厢顾五小姐把正明居闹得鸡飞狗跳,府里却有人正想着,要不要回正明居看一看。
顾老爷想的,当然不会是那个头上系着汗巾子,坐在床上唉声叹气的孙氏。
他叹了口气,把筷子一撂。面对着满满一桌他最爱吃的菜,以及一位软玉温香的佳人,头一次没了心情吃饭。
何姨娘今天打扮得特别用心:一件桃粉红绣金边的直领对襟裙子,里面是一件雪青小衣。故意拉得低了,露出胸口一痕润白细腻的肌肤。口唇上抹了颜色鲜嫩的胭脂,又用黛青画了眉。一眼望去,真是活色生香的一个美人。她此刻见顾老爷搁了筷子。忙笑着上前推了顾老爷一把,娇声劝说他吃菜。
美色当前,顾老爷却难得的不为所动。他勉强用了一口菜,又愣愣地盯着那豆腐出起了神——豆腐虽然白嫩,却还比不上杨欢欢脖颈处的万一……一眼瞧见何姨娘,又不由在心里想着:与欢欢一比,何氏粗糙得简直就是路边野草一般。
越是不去想。杨欢欢就越是无孔不入。
顾老爷觉得自己就像初入情沼的少年,坐立不安,没有片刻安宁。终于他下定决心,把饭碗一推。沉声道:“你先吃罢——我不放心你们太太,去看看她。晚上不一定回来这里了。”说罢,也不去看何姨娘是如何反应,只拎了外袍,起身就走。
何姨娘好像兜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般。原地楞住了。她下意识地喃喃劝了几句,但顾老爷心意已决,又怎么会听她的?拨开了她的手,就迈步出了门。门口随之响起了小丫头惊诧的声音:“老爷……老爷怎么就走了……”
何姨娘呆呆听着小丫头的声音,过了好半响。直到顾老爷都走得不见人影了,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狠狠摔了一个碗,边哭边骂道:“——府里谁不知道,老爷还没有摸上那姓杨的边呢,就已经迷成了这样……以后,这府里还有我何轻香站的地方?我不如找根绳儿吊死的干净!”
吓得她门口的小丫头忙不迭地跑进来,又是递巾帕,又是一通劝慰,只是却全不凑效。何姨娘哭着哭着,忽然福至心灵,抬起头来,抓住了小丫头的衣袖,恨声道:“我算是看破了——走了一个孟雪如,又来一个杨欢欢。我无依无靠,又不特殊得老爷喜欢,本来就已够凄凉了。新人还一个接一个的来,我却只有一天比一天老……这半辈子,只怕要这样交代在这后院里了……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小丫头愣怔地看着她,双腿隐隐有点儿打颤。
虽然是初夏了,夜里的风还是有点凉。
顾老爷大步朝正明居走去,只觉凉风扑面,胸中火热。越靠近正明居,他越是激动,在院门前不远处,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像个少年人一般,鼓起勇气,走了上前。
一进了门,他就出声叫住了那个要去正屋报信的小丫头:“——不必通报太太了,我自进去。” 他本来也不是为了看正妻来的,自然不希望孙氏多嘴多事。
可那小丫头听了,脸色顿时变了,手足无措,嗫嚅了半天,才终于应了一声是。顾老爷有点儿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忽然想着,定是孙氏平时掌家太严了,以至于这么一点小事,都把这小丫头吓得神魂无主似的。
穿过正明居的庭院,顾老爷本想着先去见过杨欢欢,再决定跟不跟孙氏招呼一声的——可是还没有行近主屋,就被里面震天的喊、哭、叫、骂,一连串的响声给惊得走不动了。
正明居向来都是一家之主所住的居所,而自从顾府建府以来,恐怕正明居里还没有这么热闹过!
顾老爷的绮思顿时不翼而飞,皱着眉头站在院子当中喊了一句:“都住嘴,这是怎么了!”可是或许是他声音还不够响亮,那声浪不但没有静下来,反而仍是一波高似一波,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杂音,其中孙氏尖锐得几乎破音的嗓音听起来最为清楚:“好你个顾成卉——我把你养育至今,有目共睹——如今你竟要下毒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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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道难 第103章 陪夜
……当局势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时候,顾老爷发现自己的鞋子都被踩掉了一只。
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尤其想到杨欢欢就住在主屋后不远的地方,更是气急败坏——顾老爷一时几乎忘了身份,亲自捡起鞋子,喝骂道:“都反了天了!我们这等人家的女眷,竟像粗野乡妇一样哭哭喊喊,动手厮打!你们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女训,什么叫做德容言功!”
顾老爷一张脸被怒火涨得通红,加上脚上文士鞋一时怎么也蹬不上去,火气更大了,一把甩开就要上前来帮忙的绿瓣,接着声如震钟般地训斥了一大通。
待骂得够了,他看了一眼身上齐齐整整、毫发无伤的孙氏。后者头上汗巾子掉了一边,垂在耳旁,显出了几分老态。她浑然不知,仍坐在床上,被顾老爷训得面色发白,强自不服地说了一句:“老爷,是这丫头要害我——”
顾老爷没有理会她,接着又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顾成卉。小姑娘此时抽抽噎噎,哭成了泪人一般,脸上浮起一道红红的巴掌印。小小一个身体缩在地板上,动也不动一下。若说府中小姐忽然走火入魔了似的要毒杀嫡母,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因此,顾老爷是不信的。
而样子最惨的莫过于三个仆妇了——绿瓣、细辛、乐妈妈三人,脸上手上,都是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发髻被抓散了,衣袖也被扯裂了。三人各自气喘吁吁,瞪大了通红一双眼睛站着。
顾老爷平了平呼吸,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句话刚吐出来,立刻好像捅破了一个嗡嗡乱响的马蜂窝似的,激起乐妈妈、绿瓣二人同时开了腔。顾老爷一挥手,喝道:“没让你们说话,胆敢随便插言的。就立时拖出去卖了!”这才让乐妈妈、绿瓣两人闭了嘴。
孙氏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不声不响的顾成卉主仆俩,对顾老爷冷笑一声道:“还能是怎么一回事呢——她去给我端药的时候,支使走了旁人。我这丫头,”她指了指绿瓣,“亲眼见她鬼鬼祟祟想用身子遮挡着。然后掏出一个纸包来。把里面的药粉全倒在了我的药碗里!”
说罢,她朝桌上努了努嘴。顾老爷顺着孙氏的目光一看,只见桌上正正坐着一只大海碗。果然装了一碗子的药汁儿,此时已经全凉了。碗旁边,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黄纸包——看式样,的确像是药房里用的。可还不等顾老爷把头转回来,就听身后响起了一阵如泉水一般清洌、又带了十分委屈的声音:“小五决没有给太太下药——太太,小五对您一片孝心,天地可鉴啊!”
孙氏冷冷哼了一声道:“纸包可是从你的袖子里翻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成卉忙站起身,走到顾老爷身边道:“父亲,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愿意将这一碗药喝了,以解太太心头之惑。”话音未落,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顾成卉就已双手捧起了碗,咕咚咚地一口气喝下去了小半碗。
药汁苦涩难喝,她放下碗时。一张小脸已皱得紧紧地了。细辛急忙快步上来,用帕子替她擦了嘴,这才含着委屈、埋怨地对顾老爷道:“我家姑娘一片孝心,怕药汤苦口,又不愿意声张。才悄悄背着人,放了一包细白糖下去。不想绿瓣姐姐见了,不知怎么,就误会我家姑娘是要下药——这也罢了,偏偏乐妈妈听了,还不问青红皂白,冲上来就要打姑娘,奴婢一时气不过,这才跟她们厮打起来……”
顾成卉听了,好像有无限冤屈无处诉说,把脸埋进帕子里呜呜地哭起来。
孙氏主仆三人一时之间都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乐妈妈才颤颤地举起一根手指,指着顾成卉道:“——既是如此,为何你方才,方才不说!又作出了那些样子……老爷,老爷明鉴……太太,太太您说一句话啊,方才的情形……”
孙氏的脸色沉得好像可以拧出水来似的,一言不发。——到了这个时候,她要是再不明白顾成卉是专门捏了一个套子给她往下跳,那真是白当这个主母了。
主母不说话,乐妈妈和绿瓣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急的只觉得好像有七八张口也不够用似的,夹缠不清地就要给顾老爷解释之前的情况:顾五小姐和她婢女细辛,是如何作张作致、惺惺作态地不肯叫她们接近那碗药,神态又是多么地慌张、鬼祟、可疑……而她们又怎么敢去打小姐,不过上前拉了一把罢了!
可是顾成卉刚才端起碗那委委屈屈的一喝,已经足以胜过二人的任何说辞了。
看着父亲的脸色,顾成卉心里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事情,因为掌握了主动权,就变得特别简单了。绿瓣、乐妈妈二人以妄言挑拨、以下犯上的罪名,各被赏了二十大板的家法——二十板子打过之后,两人几乎都站不起来了,衣裤浸透了血,在身上粘得紧紧的。还是多亏小丫头扶着,这才一步一步挪回了下人住的后屋里去。天也晚了,不好再为了下人找大夫,孙氏只得遣了一个小丫头去照看。
经过了这一闹,顾老爷自然也没了与杨欢欢谈情说爱的心思,转身就出了门往何姨娘处去了,只留了顾成卉和孙氏独自在屋中相对。
苏金与另一个新晋的大丫鬟衾烟,见状赶忙进了主屋伺候。她们两个方才躲过了一劫,此时生怕惹了孙氏的眼,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打理了一遍屋子,又为孙氏铺好床,熏上香,就束手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儿。
唯有顾成卉,刚才打发了细辛去看乐妈妈二人,自己仍旧没事人一般,坐在椅子上用了一杯热茶,又笑着对孙氏道:“太太想不想用些茶点?”
孙氏乌云密布的脸色,几乎可以使人窒息而死——可独独对顾成卉没有半点效用。她冷笑了一声道:“我倒有点看不明白了,你闹了这鸡飞狗跳的一场,难道就是为了叫她们两个挨板子不成?”
顾成卉用一种恭敬得挑不出毛病的语气回道:“回太太。小五不敢。她们做错了事,父亲罚得自然有道理。”
孙氏冷冷哼了一声。
“太太,时辰已经不早了,您也该歇着了……要我说,您这一日里。总是不断地动情绪。怪不得身体不好呢。”顾成卉真挚地道,又转头吩咐两个丫鬟:“你们去给我搬一张榻子来,我今晚睡在太太床脚边。”
两个丫鬟瞪大了眼。一时无言以对,只有看向了孙氏。
孙氏的语气里带着恼怒:“你还嫌闹得我不够?我晚上不用你伺候!”
“太太这话就偏颇了……病情夜里才是最容易反复的,小五不亲自在床边伺候您,心里怎能放心得下,又叫什么侍疾呢!”顾成卉依旧笑眯眯地坚持。
孙氏顿了顿——忽然也笑了,对丫鬟吩咐道:“既然这样,你们还不去给五小姐把那张梨花木榻子搬来!五丫头难得有这份孝心,”她咬住了难得二字,“怎么也不能拂了你的意。”
她态度转变太快。反叫顾成卉楞了一下。
一旁苏金得了吩咐,忙进了稍间,搬出了一张榻来。顾成卉瞧了瞧,那榻子不到一人宽,两臂长,恐怕以她这副幼龄女童之身也得蜷缩着。才能勉强挤下——这分明就是一张脚榻。苏金又去抱了一床薄被来,往榻子上一铺——这一下,只见被子不见榻了。
待孙氏由两个大丫鬟伺候着漱洗了,苏金在屋子角落里留了一盏油灯,只要挑一挑就能亮起来。这是以防主子起夜看不清楚。而她自己和衾烟就睡在了紧贴主屋的外间里。顾成卉伺候孙氏上床躺好了,放下帷帐,吹了灯,自己除了外衣,便蜷着躺在了脚榻上。
刚刚躺下还不过一刻钟时间,就听见孙氏的声音从帷帐里头悠悠地传出来:“我渴了,去倒杯水来。”
顾成卉披着外衣坐起来,用脚尖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鞋,站起身。那是一双室内穿的软缎子鞋,鞋底又软又轻——她也不急着去倒水,而是来回走了几步,这才到了帷帐外面,轻声问道:“太太要喝茶还是水?要凉的还是热的?”
孙氏的声音搀上了恼怒,喝道:“要你去你就去,哪里来这么多废话!”
帐子外头悉悉索索一阵声音,似乎是顾成卉走远了去倒水。过了好一会儿,她那清澈的声音才又慢慢响起来:“太太,水来了。”接着就见一只端着杯子的小手从帐子外伸进来。
孙氏微微一笑,就着她手喝了一口,当即提高了声音道:“——我要的是茶!”
外面的小姑娘轻声道:“太太稍等。”便走了开去,又倒了一杯茶端进来。
“是外面桌上的吧?冷冰冰的,要我怎么喝?”
只听顾成卉迟疑道:“可是茶水房的炉子已经熄了……”
“那就重新生起来。五丫头,这难道还要我来教?”孙氏嘴角噙着笑。
顾成卉似乎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出了门,往茶水房去了。里屋这么大的动静,外间的两个丫鬟依然静悄悄的,好像已经睡着了似的。待她好不容易生了火,烧了水,又泡好了茶端进来时,免不了又被孙氏训斥一通“手脚太慢”、“你要烫死我?”“冷热茶混了之后温吞吞的,难喝得很!”“我是为你好,你这样将来到了夫家可怎么办”之类的话。
顾成卉似乎也对这样有意的刁难毫无办法,只能认命地跑了一趟又一趟,直耗了大半个时辰,才听她可怜巴巴地道:“太太,刚才的都倒了,只有这最后一杯了。要不您试试这个吧?”
孙氏这时也有些困了,打了个呵欠,接过了她递进来的茶杯,用了半口道:“唔,倒个茶也要教你半个时辰,才算有一点样子。我乏了,杯子撤了你便自去睡吧……”
主屋里这才又沉寂了下来。过了也不知多久,听见孙氏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沉稳绵长了,顾成卉忽地睁开眼睛,缓缓在黑暗中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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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道难 第104章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顾成卉眯着眼,瞧了一眼钟漏,已经是子时下三刻了。
当家主母的物件,都被保养打理得特别精心。
无论是什么难以触及的角落,伸手一摸,都是干干净净,片尘不染。漆木家具上,连一小丝儿划痕都没有,即使在夜里就着微弱的月光看来,依然光亮如新。想来是常常上漆打油的……
也多亏了这一点,当顾成卉悄悄打开屋子南侧的窗子时,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但她仍然迅速回头,望了一眼架子床的方向。
帐子里依然是那么静悄悄的。
离丑时还有一刻钟,顾成卉走到屋门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外间里两个丫鬟的动静。两个似乎都睡得很熟,不知是哪一个时不时地还会发出磨牙声来。她满意地走回屋里,又在屋子当中来回踱了几圈步,四下看了看,颇有“山中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感觉,不禁无声地笑了笑。
忽然从南窗处传来两声极轻微的动静,好像有人敲了敲窗棂。顾成卉立刻又把目光对准了孙氏的床——见依旧没有半点异动,这才快步走到了窗前。
外面站着一个眉眼俏丽的小姑娘,正是细辛。
顾成卉张望了一下她的身后,这才向细辛看去。细辛用微弱的气声道:“那丫头说,太太一些不重要的书信单据,都装在一只黑漆木匣里。往日也不上锁,就那么放在一个黄梨木联三橱的抽屉中……”
顾成卉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
耐不住心里的好奇,细辛不解地问道:“姑娘,连下人都知道是不甚重要的信件,您还去看它干嘛呀?”
顾成卉摇摇头,轻轻用同样的气声回道:“一会儿告诉你。到时你别忘了从咱们包袱里拿一支画眉黛青过来。”说罢,便冲远处抬了抬下巴。细辛会意,四下一打量,便悄悄地离开了。
刚刚关好了窗子。顾成卉就听见孙氏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她做贼心虚,惊了一跳,马上缩在了黑暗里,眼睛直盯着孙氏的方向。静静地候了半响,听得孙氏的呼吸声一如既往,按照同一个绵长的节奏一起一伏,这才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那只黄梨木联三橱前。
她同时拉住两只黄铜把手,微微地一使劲儿,两个抽屉应势而开。发出一阵木料摩擦的轻响。顾小贼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异动,这才低头一瞧,——运气不错,一只黑木匣子正静静地躺在左手边的抽屉里。她赶紧把匣子慢慢地抽出来。打开一看,果然里面有一叠随手叠放的信纸。
顾成卉把信纸揣进怀里,把抽屉关好了,走到门口,用一种懒洋洋的声调叫道:“苏金,苏金!”
外间里的磨牙声忽然停了,响起几声嘟囔。顾成卉没有放弃,继续叫了几声,这才终于从外间里传出来回应了:“谁——噢。是五小姐。您找我什么事儿呢……这大半夜的……”
顾成卉虽没有回头,却也听见背后屋里的架子床上,孙氏又翻了一个身,带动衣被发出一阵悉索的声音来。
“提上灯,领我去净房。快一点儿。别磨蹭啦……”顾成卉一叠连声地催道。苏金大概是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也不见出来,顾成卉干脆自己提了灯,径直走进外间道:“干什么呢,这么慢!快点亮了灯,带我去净房。”
苏金睡得正是香甜的时候,被个不是自己正经主子的五小姐给硬生生叫起了,不免有点怨气,拉着脸点了灯,拖拉着鞋子,打着呵欠走出屋。“您也不是不知道净房在哪儿……”
五小姐充耳不闻,只步伐迅速地往净房走去。
苏金心里暗叹了一口气,替她把净房里的灯烛点上了,自己提了灯在门口等。顾成卉朝她歉意一笑道:“嗳哟,可能要让你等的时间长一点儿了……”说罢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低了头。
一阵凉凉的夜风吹来,吹透了苏金的薄薄外衣,她稍稍打了个颤,强笑道:“——要不我替您去把细辛叫来罢?”
顾成卉忙点了点头,红着脸笑道:“也好,往日我去净房也都是她伺候的……那就有劳你了。”
苏金忙道:“这算什么!我这就去。”说罢转身就走。背后的顾成卉看她走远了,忽然噗嗤一笑,感到了一种恶作剧式的得意。她踩着台阶进了净房,将门掩上了,掏出怀里的信件,在灯烛的光下迅速地看了起来。她读书速度极快,不多时就把看过的信件分成了两叠。
过了一会儿,细辛就跟着苏金一路而来。到了净房门口,苏金随口交代了两句,便止不住地打了几个呵欠。细辛见了,自然明白她什么意思,口中不住说着好话:“辛苦姐姐了,劳你走这一趟……”才把苏金送走。待她走得看不见人影了,这才在门口轻声道:“姑娘,我是细辛——”
随着这一句话,房门就开了个缝儿。细辛把黛青递了进去,就耐心地站在门口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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