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品闲人

    赫老夫子抖抖索索地走到宁放面前，叫了一声宁公子，他的精神恢复得很好，念着宁放给他开的几味草药生效。

    “宁公子，看来老朽这把骨头又熬过来了，多亏你开的草药了。”

    “赫老，不客气，不客气。”

    宁放心里高兴，连连谦让，连他也没有想到那几味草药效果这么好，忽听瘸子老段远远喊宁放过去帮忙。

    河边，一条长七米，宽约一米六的龙舟初见雏形，龙骨框架已经完成，只剩下雕花染睛，做最后的装饰了。

    这是一条青龙，龙头昂首向前，精神十足，瘸子老段正在忙着调试木浆。周围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大人啧啧赞叹，小孩子拍着手，嚷着要坐船玩。

    待到午后，大功告成，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剩下演练了。

    周围围观的人群忽然骚乱起来，宁放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河边，又来了一伙人敲锣打鼓，抬着一条龙舟走了过来。

    “是泼皮无赖姚五”

    人群中有人喊道，那伙人到了跟前，果然是姚五一伙，今非昔比，现在的姚五已经是西城的一霸了，有钱有势。待得那伙人把抬着的龙舟放在河上，气势登时压住了众人刚扎成的小青龙。

    这是一条金龙，龙身长十米，二米多宽，龙头纹着麒麟兽，龙身全部涂着金色图案，金光灿灿，十分耀眼。两下一比，旁边的小青龙显得寒碜心酸。

    众人看着，全都敢怒不敢言，往年组织赛龙舟活动都是白山棋院牵头，今年明显是姚五故意挑衅。

    赫老夫子颤巍巍地走过去，按奈住心里气愤，客客气气地问道:“姚爷，您这是干什么”

    “赫老”姚五趾高气扬地看着众人，道:“诸位乡邻，往年咱们沿河两岸去参赛的龙舟都是凑个数，风光都让别人抢走了，今年姚某特意请名师打造了这条金龙，打算去城南参赛，为咱们西城争光。”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小青龙，道:“至于这小破龙舟，就别去参赛了，省的丢人现眼。”

    说罢，得意洋洋地拱了拱手。

    这倒也是，往年龙舟大赛，西城去参赛的龙舟基本上都是凑数。姚五说完，他带来的那帮混混纷纷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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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赛龙舟（1）
    春夜宁静，宁家沉浸在静谧中，院子里，墙角旮旯有虫儿唧唧鸣叫。

    宁放毫无睡意，索性披衣起来坐在院子里，聆听周围虫鸣，隐约听到夹杂蛐蛐的叫声，但他此际心绪不宁，也无心去察看。

    自从在回龙观出事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碰蛐蛐了。

    双手指骨又在隐隐作疼，细细想来，自大德朝武德十二年冬起，宁放流年不利，先是被山贼砍伤，差点没命。刚缓过劲来，又吃了一场牢狱之灾，差点就出不来了。

    曾经悠哉悠哉的小地主，吃喝嫖赌，无忧无虑，如今只剩下一座破院，满目恓惶，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宁放出狱后，宁家已经把一日三餐改成两餐了。

    他靠着父母留下的田产勉强算个小地主，二十年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突然破产，剧烈的反差一下子无所适从。

    宁放已经在考虑端阳节过后，去保安堂药铺当个小伙计。

    胡同外面，有脚步奔过，跟着一片乱糟糟的喊声，有人喊道失火啦，失火啦。

    宁放吃了一惊，赶紧走出门去看，只见南面的天空一片火光，胡同里家家户户都起来了，大家站在外面，看着南面天空纷纷议论着。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第二天消息传来，是山贼下山洗劫了城南的曲院，抢了很多好酒。

    大德朝武德十三年端阳前夕，山贼下山洗劫了位于城南的官方曲院。端阳饮酒由来已久，山贼估计是憋急了，实在馋的不行了居然下山洗劫了曲院。

    次日，宁放起来洗漱毕，便随着人流涌向向城南的泾水，齐州府东城多是富贾商户，西城是贫民区，城北是青楼和文人墨客聚集地，而南城则是府衙所在地，普通人除了有事很少去城南。

    每年的端阳塞龙舟都是在城南的泾水上举行，除了民间，官府也会组织，是一年一度的盛事。

    赫老夫子和众人商议还是决定带小青龙去参赛，五头牛车拉着小青龙，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菜农向城南进发。姚五的大金龙也雇了四辆马车拉着，一群无赖混混簇拥着。

    古代条件有限娱乐贫乏，遇到像端阳这种盛大节事，热闹非凡，被白马寺香会还热闹。

    路上车水马龙，达官贵人普通百姓，接踵摩肩，一些少男少女鬓角都插着艾叶，腰里带着香囊，里面自然都是雄黄硫磺之类。

    李冶拉着赵宛儿夹在人群里，两个女孩子一路悄悄地说着悄悄话，女大十八变，虽说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但在人群里仍然显得很亮眼。

    宁放和顾老，姜氏挤在一辆马车上，饮着雄黄酒，慢吞吞地随着人流行走。

    今年端阳，西城有好几家参加赛龙舟，除了棋院组织的小青龙，姚五的金龙，还有老凤祥绸缎庄段家的太保龙，任店徐掌柜的乌金龙。前往城南的路上，锣鼓喧天，人头攒动。

    午后，马车到了城南泾水，泾水是流经城南的一条外河，绕着城南而过，河流平日温和。但每到雨季却泛滥成灾，沿河岸修筑了堤坝，因为年年加固，日积月累至今已经形成了两道看台，蔚为壮观。

    每年端阳，十万百姓涌上看台，观看赛龙舟，比赛共举行三天，期间杂耍卖艺，傀儡戏班子还有演出，热闹非凡。等宁放随着人流来到看台上，赛龙舟还没有正式开始，河面上一艘画舫上苏园才女朝云正在抚琴唱曲儿。

    …………

    “美人家住五陵东，沟水门前曲曲通。帘影半邀金市月，箫声閒度玉楼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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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赛龙舟（二）
    北面高台上，一群达官贵人，名流看到知府千金小姐在河上舞剑全都拍手拼命叫好，众人也不单单是因为她是知府的千金，而是钱清玉的剑术确实惊艳全场，连普通百姓也在大声喝彩。

    “钱大人，想不到小姐剑术如此了得，老夫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翰林院老大人韩鄙捋须清叹，听的出来是真心实意赞叹。

    “哪里，哪里，小女顽劣，是老夫平日疏于管教，让诸位见笑了。”钱仁谦略微皱着眉头，显得并不高兴，古代女子遵从三从四德，大户人家都不会让女儿抛头露面，街上的流浪卖艺女子基本都是家里遇到灾荒，流落街头的穷人家的儿女。

    若非她是知府千金，钱清玉此举离经叛道，早就引来了士绅们的口诛笔伐。

    “钱大人，今年的龙舟赛你估计哪家赢”

    “难说啊”提到这个话题，钱仁谦兴致上来了，喝了一口茶道:“东城熊家的赤龙，苏家的黄龙，北城书社的魁星龙，西城段家的太保龙，金龙，南城的白龙，双燕龙都是夺魁热门，诸位且拭目以待。”

    “呵呵，老朽倒是看好苏家的黄龙。”

    吴安世捋须呵呵说道。

    今年参加龙舟赛的共有十几条龙舟，不过夺魁热门也就是知府钱仁谦说道的这七条龙。这七家中，只有西城姚五的金龙是今年第一次参加，其他都是老牌劲旅了。

    虽然百姓和达官贵人同在看台上观看，但待遇悬殊，北面高台上，摆着茶水点心，头顶撑着遮阳的绮罗伞。而其他看台上，却没有这份待遇。

    那边人群里，郑秀才赞不绝口，他本来就对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弟子赏识有加，此时更是激动得手舞足蹈。但可惜不论他怎么解释，旁人还是不信钱清玉是他的学生。

    旁人都是津津有味地观看，唯独涟水书社众人个个眉头紧锁，高度紧张，朱国正也不理郑秀才了，口里念念有词，这自然都是在担心等下的端阳赋。

    按往年规矩，龙舟赛后要交一篇赋文，评选出魁首。

    这种风雅之事，一向都是粉饰太平的衙门所热衷的，所以场上所有文人墨客都绞尽脑汁，在憋大招。

    河上，杂耍把式还在继续，钱清玉的精彩舞剑引来阵阵喝彩，风头一时盖住了旁边画舫上唱曲儿的苏园四大才女。

    …………

    午时刚过，随着三声锣鼓，龙舟出场了。

    泾河上，七条长龙一字排开，为首的是苏家的黄龙，龙头昂起，船头两端各站一名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龙头太子，锣鼓手皆着黄字，鲜旗招展，两岸欢声雷动。

    余后是段家的太保龙，赤龙，魁星龙，金龙，双燕龙。船上都有龙头太子，二郎神，神鬼，快行，锦衣浪子，黄胖，等人物。船头悬挂着鲜色旗伞，花篮，闹竿。船弦皆簪大花，插菖蒲，艾叶之类。

    七条静卧在泾河，花团锦簇，船上人物无不精神抖擞，仙风道骨，疑为神仙下凡。

    两边高台上喝彩声震耳欲聋，人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骚乱中不少大姑娘小媳妇被挤掉了鞋子，偷偷抹眼泪，但这种时候谁也顾不上了，连北面看台上的有钱人也都拼命眼前挤，丑态百出。

    宁放夹在人群里，早和顾老等人挤散了，周围水泄不通，他大病初愈，顿时冒出了冷汗，想退出去歇口气。但脚根本挪动不了。

    赛龙舟历经千年，历史悠久，早就形成了一套独有的龙舟文化。方才七龙下水，这叫靠相，也是评判的标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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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赛龙舟（三）
    泾河上，七条龙舟竞速，苏家黄龙在如雷贯耳般地喝彩声中一起绝尘，远远地把其他龙舟甩到了后面。

    苏家黄龙年年比赛，经验丰富，从亮相开始就一直独领风骚，而且深得百姓支持，加油声此起彼伏，几乎全部是给黄龙加油，无形也加大了其他参赛龙舟的压力。

    功夫不大，姚五的大金龙就落到了最后，这种土豪暴发户，胸无点墨，纯粹是附庸风雅，那里懂得龙舟的精髓，上来就被打回原形了。

    人群中，宁放捏紧拳头，盯着前面的太保龙，心里在默默地喊着加油。他被段家的民团救过命，自然盼望太保龙赢。

    段家的太保龙无论造型还是气势，在七龙中仅次于苏家黄龙，但想不到一开局就被黄龙远远甩到了后面，接着是熊家的赤龙，双燕龙，太保龙落到了第四位。

    看台距离河面不到一丈，龙舟上面看的清清楚楚，太保龙上站在第一位的舵手是段家的马车夫赵复，眼见失利，赵复急怒之下，一把扯了上衣，赤身露体，岸边发出一片惊呼。

    这么隆重的比赛，以前从未有人袒露上身过，河边观看的富人女眷吓得纷纷捂上眼睛，掉过头不敢去看。

    赵复丝毫没有理会岸边的骚动，怒吼一声，使出洪荒之力向前划去。

    太保龙上的动静，宁放自然看见了，也被吓了一跳，众目睽睽之下，赵复脱下上衣，坦胸漏乳，这在那些守旧的人眼里简直就是有辱风化，何况河边还有无数女眷观看。

    但此刻，他也只能默默地为赵复捏了一把汗，赵复的行为固然豪放，但在大庭观众之下，又是这么隆重比赛场上，只怕过后会招来微词。

    就在宁放思想间，河上的形势却发生了变化。

    姚五的大金龙不知怎么，竟然翻倾在河上，惹来一片嘲笑声。这个结果并不奇怪，大金龙上的舵手全都是一群泼皮混混，根本没有经验，见自己落到后面，一时着急手忙脚乱出错，把龙舟弄翻了。

    苏家黄龙仍然一马当先，不过太保龙竟然奇迹般地超过了双燕龙，眼看就要追上熊家的赤龙。

    这戏剧性的变化让岸上百姓欢声雷动，转而纷纷为太保龙加油，太保龙上，赵复**着上身，不断怒吼着，在他的带动下其他舵手也使出吃奶的劲，奋力向前划去。

    很快，熊家的赤龙追上了太保龙，但只过了片刻，太保龙又反超上去。

    河上，赤龙和太保龙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时而赤龙在前，时而太保龙在前，激烈的状况空前，以至于看台上涟水书社众人看的目瞪口呆，连念念有词地打腹稿都不会了。

    喜得知府钱仁谦捋须连声赞叹，这种场面不正是国泰民安，一派繁荣的景象吗，也说明他这个父母官管理有功，与民同乐。

    河上，经过一番激烈追逐，赤龙终于放弃了，太保龙超过赤龙，直追前面的苏家黄龙。

    此时，本以为胜券在握的黄龙发现太保龙离他们只有几百米，吓出了一身冷汗。

    “太保龙加油”

    “太保龙加油”

    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淹没了为苏家黄龙加油的声音，此时几乎是所有人都在为太保龙喝彩，加油。

    太保龙上，赵复嗓子都吼哑了，几乎是在拼命，受他感染其他舵手也是玩命的向前划。

    距离终点只有十几米了。

    太保龙的船身几乎就要和苏家黄龙平齐了，就在这时苏家黄龙船头忽然狠狠地向太保龙身上撞去。

    最后关头，苏家黄龙为了不让太保龙夺魁，使出了卑劣手段，想阻拦太保龙。

    这只是一刹那发



第四十八章 赛龙舟（四）
    宁放退出人群，去旁边的小吃摊吃了碗馄饨，便看见李冶和赵宛儿正蹲在卖头饰的摊贩前面，一件一件地试戴头饰，不禁摇了摇头。

    待他回到前面，涟水书社的一众人已经交了卷，端阳赋评选规则中，速度也是其中之一，最先交卷的是清河公子。他是齐州府有史以来最神童的天才，从童生到秀才一路顺风顺水，代表着齐州府文人圈新生代。

    郑秀才也跟在后面交了卷，本来这种风雅之事在场之人都可参与，但其他书生秀才自知不如涟水书社，甘拜下风，每年也就只有涟水书社的四五个人评选。

    岸边百姓观看河上表演，那边钱仁谦，韩鄙等人在紧张地评选交上去的赋文。

    功夫不大，便评选出今年的魁首，不出所料正是清河公子。

    ”恭喜清河公子赋文夺得头魁”。

    “恭喜恭喜”

    “呵呵，同喜同喜”

    看台上，韩鄙，钱仁谦等人纷纷向清河公子道贺，这赋文魁首年年都是清河公子，涟水书社也跟着声名远扬。

    清河公子志得意满，连连拱手绕场道谢。

    府学的一位教瑜老先生清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起魁首文章:“……魂兮归来，呜呼国殇。英魂不朽，日月同光。世人永祭，涕泪茫茫。谨禀屈子，伏惟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