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鸾华

    阮姨娘亦觉得嫡夫人这一眼，似乎能将自己的心思看得一干二净，不禁又红了脸。

    嫡夫人无声冷笑，不就是想说些好话逼着本夫人提携你姑娘时常去贵女宴好扬名京中么，做梦！

    分走了本夫人的丈夫，竟还想着借本夫人之力提携女儿。

    当真是痴人说梦！

    这顿饭，阮姨娘吃的疲惫，她一心想让女儿攀高枝，可也是有心无力，嫡夫人不松口，女儿怎么去贵女宴，不能扬名京城，那么，日后，谁会理睬一个寂寂无名的庶出女儿。

    她不想眼看着这样一个宝贝女儿默默无闻。

    可惜，这饭桌上的话风总是转来转去，她还要开口再提顾初蕊的绣帕，顾初悦已经笑盈盈开口，对着顾初寒道:“寒儿妹妹你可真是有福气啊。瞧瞧这木匣子里头:银丝串九珠手链，金镶玉腕钏，红珊瑚金镶手链，碧玉点米色珠钗，鸾口衔珠步摇，当真是令我羡慕了。”

    看着满匣子的粉翠珠钗，顾初俏忍不住心生艳羡，却还是强压下嫉妒，含笑对着嫡夫人撒娇道:“嫡夫人，你口口声声的一视同仁，不偏不颇，可是，怎么不见你送珠宝给女儿，难道女儿在您心目中的地位不及初寒吗”

    “初寒这丫头，打小没了生母，我可怜她，你怎么好跟她比，你的生母这样活色生香，你还要跟没娘的孩子抢宠爱么。”嫡夫人又笑着扫了顾初俏一眼，“况且，柳姨娘时常赞你朴素，不喜奢侈，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些呢。想来你母亲夸大了你的简朴了。”

    这番话一出，柳姨娘脸上登时挂不住。顾初俏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倒是顾初寒见她们饭桌上厮杀，这样你来我往，当真是扫了吃饭的兴致，便笑道:“这碗蟹汤当真好吃极了。你们不吃，竟是要被我吃光了。”

    顾初蕊今日大感挫败，几次三番要引着父亲开口，要嫡夫人带自己参加贵女宴，却几次都落空，哪里还有心思喝汤，只是勉强用了几口，便吃不下去了。

    嫡夫人替顾孟志夹菜，二人一番你恩我爱的景象，叫一旁的柳姨娘甚是眼热。

    这顿饭吃了半个时辰，终于散了，桌上还有不少饭菜，嬷嬷们上来收拾，嫡夫人便指挥着道:“这些多余的饭菜，待会儿分到各房各院，给下人们分着吃了。”

    嬷嬷们应了，嫡夫人顾孟志二人一同往嫡夫人的院子去了，柳姨娘阮姨娘也散了。

    宝珍宝珠扶着吃得饱饱的顾初寒往外走去。

    走出水榭，风过水面，带着清凉凉的寒气吹来，顾初寒轻轻笑了一声，忙将手里捧着的木匣子递进了宝珍怀里，然后自己动手拢紧了衣襟，这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只听身后传来顾初俏尖锐的声音:“哟，寒姐姐，你也太不当心了吧。才被下




16 小小的针对
    顾初寒洗好澡了，从桶里伸出纤长的手来，拿起一块澡巾，擦拭身子。

    随即便穿好绸缎里衣，飘飘然地推开木门，往外厅来，立在外厅门侧，却见宝珠宝珍二人托腮坐在饭桌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你们怎么干坐着，嬷嬷们没有送晚膳来给你们吃吗”顾初寒蹙眉道:“难道是那些嬷嬷们也捧高踩低，咱们这里不得势，她们便也敢这么作践你们“

    第一世，在深宫之中，顾初寒是见惯了那些宫人是何等势力凉薄，有势的恨不得爬上去奉承，失势的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宝珍见小姐薄面含怒，恐小姐生气伤身，便忙站起来宽慰道:”许是送饭的来迟了。小姐不必动怒。“

    ”不动怒?“顾初寒小手插着小腰，愤愤道:“我洗了半个时辰的澡，那些嬷嬷就算是从嫡夫人的寝榻边上绕到咱这儿来，时辰都足够了。”

    ”不行不行！我绝对不能看着你们被人如此作践！“顾初寒抓起就近的披风，披起便往外头走去，她要去找厨房里的婆子，好好地骂她们一通！正好趁着爹爹在府里，好好让爹爹看看，这府里的人是如何欺上瞒下的。

    正要往外头走，却见远处两个婆子，捧着红木漆梅花食盒而来了。

    “见过三小姐，这是给寒烟阁里的伺候丫头们的晚膳。”两个婆子跪下来。

    顾初寒见了她们，怒气略减，双手环抱，挑挑眉道:”现在什么时辰了这是晚膳还是夜宵这顿饭送的这么迟，你们是瞧不上我寒烟阁么“

    俩婆子立刻磕头道:”三小姐恕罪，咱们下人也是难违主命啊！“

    ”主命“顾初寒心中泛起一阵寒凉，小脚丫子在门槛上踢了踢，冷笑道:”是哪个主子，吩咐二位嬷嬷怠慢我寒烟阁的“

    ”三小姐，咱们当下人的，怎么敢得罪做主子的尤其是脾气暴躁的主子，咱们这些老奴才就更不敢得罪了。“俩嬷嬷哀哀抬头望着顾初寒，险些落下老泪来:”咱们本是收拾好了多余的饭菜，从玉阴堂送过来的，谁料走到半道上，二房的小厮允儿从穿廊横冲过来，将咱们送给宝珍宝珠二位姑娘的膳食皆打落了。还口口声声说是奉四小姐的命，不准咱送膳食给寒烟阁的丫鬟。“

    那俩老奴又道:”允儿是寒柳阁里头得脸的奴才，又是柳姨娘带进府的奴才，柳姨娘深得老爷宠爱，咱们岂敢跟他争辩什么，只得收拾了散落在地上的膳食，重新回大厨房，重做了一份赶巴巴地送来，却还是迟了。累得宝珠宝珍二位姑娘现在也没吃上东西。“

    顾初寒眯眯眼，顾初俏这人一向目中无人，对自己也从没个好脸色，今日嫡夫人身边的宝絮当着众人的面，将木匣内的珠宝给了自己，自然引起了顾初俏的嫉妒，况且，因为自己的一番话，给了嫡夫人搜查寒柳阁的机会，顾初俏自然更厌恨自己了。

    ”那，允儿还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他只是说，说寒烟阁里的奴才不尽心照顾主子，各个疏忽大意，连主子闺房里的首饰被偷了都后知后觉，实在配不上吃饭。“

    顾初寒点点头，寒烟阁里一向只有两个丫鬟伺候，东西就算真的丢了也不稀奇。顾初俏就算眼皮子再怎么浅，为了一匣子珠宝



17 口舌杀人刀
    顾初俏闻言，便抬脚走进去，掀开珠帘，对着坐在榻上的母亲，愤愤道:”不止初蕊，还有那个顾初寒，她凭什么得到那么多漂亮的珠宝！“

    柳姨娘闻言一笑:”你这便是目光短浅了。顾初寒有那么多珠宝又有什么用处呢?她没了生母，日后的婚姻，都靠嫡夫人操纵，你看嫡夫人那样子便知道她不会叫初寒好过初悦。日后这顾初寒说不定直接就被嫡夫人送给哪家做妾去了。“

    柳姨娘说着又爱抚地抹了抹顾初俏的长发，笑道:”你有我，我虽是侧室，但咱们大金朝的女子出嫁，婚姻都要先经过生母点头的，母亲一定给你一门好亲事。母亲我是侍郎之女，你外公柳侍郎在朝中交好甚多，只要你好好的，你日后必然能嫁一个贵公子，做嫡夫人。“

    顾初俏这么一想，心中的妒火这才减少一点。

    柳姨娘抚摸着顾初俏的小脸儿，将她拉进怀里，哄着她入睡。

    见她睡着了，柳姨娘才凝视着她的小脸，透过她的小脸，似乎看到了另一个男人。

    漠北塞上，风雪飘飘，一袭貂皮氅，手持长剑的北塞少将军，也是她的闺中秘恋——塞北少将军穆远怜。

    柳姨娘轻叹一声，”当年穆将军若是没有给邵贵妃效忠，或者，邵贵妃的大皇子没有图谋太子之位，那现在，穆少将军仍然是塞北唯一的穆少将军，我也不会离开他，怀着他的不足月的孩子早早嫁给顾孟志，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而甘做妾室了。“

    宝闱在一旁低声劝慰:”主子别伤心了。过去的万万不能再提起了。当年的事，瞒得滴水不漏，何必旧事重提，再生波澜呢“

    柳姨娘摇摇头:”当初嫁给顾孟志时，为了不叫人发现我已有身孕，所以才执意带了你们这些陪嫁来，有你们这些心腹在侧，才能将消息瞒得稳稳当当。这院子里的，哪个不是我身边的老人嫡夫人早有意图将院子里的换了她的人，你们是我身边的老人，我怎么舍得你们可她来势汹汹！“

    宝闱立刻跪下，便是室内站着的其她侍婢亦一同跪下，断然道:”纵使嫡夫人有什么歹毒手段，能将咱们撵出府去，咱们也不会将当年之事泄露分毫。奴婢们请主子宽心。“

    柳姨娘摇摇头:”这是做什么。咱们主仆的情分，我岂能信不过你们，要是信不过，不等她下手，我早将你们送回我爹府上了，我不过是感慨一番罢了。“

    众仆寂然。

    与此同时，嫡夫人的长松院内，寝室之内，红烟罗纱帐瑟瑟颤动，里面的一男一女将床摇的轻响。

    红烛摇摇，嫡夫人伸手抚摸身上人的轮廓，随即从纱帐后头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来，摸到了一方绣帕，便拿进来，在顾孟志的脸上擦了擦，擦掉了他脸上的汗珠。

    顾孟志猛地伸手握住了嫡夫人手内的帕子，轻笑道:“夫人瞧这帕子上的绣工如何”

    嫡夫人嘤咛一笑，展眼望了望这绣帕



18 请安
    晨风带着院墙内的月季香味缓缓而来，顾初寒正坐在梳妆台前，任宝珍给自己挽发髻，轻轻嗅了一下这馥郁的香气，忽然想起了第一世的时候，她作为顾初悦的陪嫁在深宫内生存，那时候皇宫之内，顾初悦艳压群妃，但也有不少美人儿会用非常手段吸引陛下注意，比如说，用插花技艺吸引皇帝。

    第一世时，她在深宫之中，虽说生存不易，但接触的人事颇多，却也学会了一些插花泡茶类的精巧技艺。

    想起那些伤心事，顾初寒只觉厌恶。

    顾初寒挑挑眉，前世拜顾初悦所赐，在深宫之中学这些技艺打法孤寂时光，今生，自然要好好回敬一番了。

    ”宝珠，你去院子里弄几支月季过来，越鲜艳越好，最好还能带着露珠。“

    宝珠闻言立刻将手里的木匣子放下，便从抽屉里拿了一柄金丝绞剪刀出去。

    ”小姐，今日您戴什么簪子”宝珍问完，又好奇道:“小姐，奴婢记得您让守门的秦嬷嬷与贾嬷嬷今夜来寒烟阁，小姐，您让她们来是要做什么吗”

    ”做什么“顾初寒眸子里划过一丝冷酷:”两个守门的下人，仗着有嫡夫人撑腰，便敢辱骂本小姐，辱骂我生母。本小姐自然要将她们赶出府去！这样的下人，留着也是祸害！“

    顾初寒假扮丫鬟出府才听到了这俩下人对生母的诋毁，所谓管中窥豹，可见，平日里，这俩人没有少说三房的坏话。顾府进出的门客，出入的人，无论贵贱，难保不听见这些风言风语。

    年深日久，顾府三房庶出小姐的坏名声就会不知不觉地传下去了。

    她要把所有的，但凡会对她不利的，哪怕只是有一丝丝的流言，一点点的流言，也要掐灭在它们成为伤害她的利器之前！

    仆随主意。秦嬷嬷与贾嬷嬷两人虽是看门的，却也是嫡夫人身边的伺候久了的人，算是嫡夫人的心腹，嘴巴里敢不干不净地诋毁她这里，谁能说，没有嫡夫人的意思呢！

    想法子撵走秦嬷嬷与贾嬷嬷，也能叫嫡夫人恶心一阵。

    顾初寒长舒一口气，宝珠已经走了进来了。

    从镜子中，能够看到宝珠手里捧着的那几支月季，个个花瓣粉嫩，透着新鲜感与娇嫩感，特别是其中一两枝的花瓣上点着露珠，露珠莹润，映衬得花瓣更加娇粉可人。

    ”小姐，月季剪来了，小姐，您要这些月季做什么“宝珠不解道。

    ”自然是要送给嫡夫人了。“顾初寒轻笑。她心里打定了主意今晚一定能撵走秦嬷嬷与贾嬷嬷，只是撵走她二人，恐怕嫡夫人会对自己有所逼迫，无论如何，必须得先装出对嫡夫人完全顺从的模样。

    宝珍恰好将发髻挽好，顾初寒便从木匣子里挑了一支玉鸾衔珠步摇随意地插在了头上，然后从宝珠手里接过了月季。

    这梳妆台边上，便压着一个点漆玉梅瓶，顾初寒快速将五支月季放入瓶内，三个高放，两朵低斜地插入，便显得很好看了。

    ”咱们去长松院内给嫡夫人请安吧。“

    高门贵第，素来重视规矩，尤其是顾府这样的书香世家，除了家规严谨外，自然更重视孝道。顾孟志的爹娘去的都早，府里的一应家规事务都交给嫡夫人打理。

    嫡夫人身为南安侯嫡女，自幼随南安侯爷在边塞长大，虽则八岁后回京中生活，但还是养成了边塞士兵那种寅时起，亥时歇的生活规律。

    故而在注重孝道的顾府，嫡庶女一应都要在寅时三刻出现在长松院里头，等着嫡夫人身边的宝絮姑姑吩咐了，一齐进来给嫡夫人请安，然后才能各自散回各房里头用早膳。

    因是早起，晨光已出，但是晨寒犹在，风吹得有些冷，顾初寒拢紧了披风，手里捧着点漆玉梅瓶往长松院来。

    长松院里头



19 请嫡夫人做主
    顾初俏悄声讽刺道:“来了又如何给嫡夫人请安竟也迟到了。整个京城的庶女中都没有这样不敬嫡母的。”

    顾初俏抬出不敬嫡母的名头来了，众人虽觉得她话头刻薄，却也没觉得她说的不对。

    只见门帘掀开，顾初寒亲手捧着一个玉梅点漆瓶进来，瓶子里头插着几枝月季。

    “谁说我不来请安了。”顾初寒望着顾初俏微笑道:“我只是见院子里头的月季开的漂亮，想起了昨儿嫡夫人不责罚我弄丢珠宝，反而更赠我一匣子珠宝，我感动于夫人的厚爱，只是自己微陋，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便只好剪几支月季送来，聊表庶女的情谊了。”

    说着，便手捧点漆瓶，屈膝行礼，“初寒为这瓶月季耽误了请安的时辰，还请嫡夫人责罚。”

    宝絮望向嫡夫人，又看了看地上屈膝着的初寒，只觉得顾初寒与往日的作风大不相同，嫡夫人放下手中茶盅，对宝絮示意道:”去将月季拿过来我瞧瞧。“

    宝絮福了福，随即走过去，从屈膝的顾初寒手中接过点漆玉梅瓶，摆在了嫡夫人身侧的桌案上。

    嫡夫人侧过头，看了这瓶月季一眼，随即轻轻吟哦:”华堂坐赏轴珠帘，插花人好手纤纤。“又看了屈着膝行礼的顾初寒，抬头含笑，似是沉湎于往日回忆:”你这瓶花插的倒是不错。我年轻的时候不仅爱插瓶花，我还爱在头上插花。京城中的插花宴里头，我可从来都是头筹啊。我与你们爹就是相识于插花宴。那时你爹刚中探花，便走马京都，到处游玩，我正好立在阑干边上，跟一同插花的姊妹们观赏街头景色，低头便瞧见了你们爹。那时候年少，性子直率，看到了不错的少年郎，便直接取下头上插的玉簪花，直接抛向了你爹，我自幼在边塞长大，手上有几分力气，那花打中了你们爹的身子，你们爹抬头正好跟我四目相对“

    嫡夫人语调柔缓，面带微笑，似乎是在徜徉于初尝情窦的快乐娇羞之中，只有屈膝行礼的顾初寒知道，这老娘儿们是故意的。她说的越慢，越沉醉，就越可以忘了自己还在行礼，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的顾初寒，小腿已经感到麻木了。

    不过也还好，第一世的时候，在深宫内，便经常被顾初悦罚着屈膝行礼，还不能摔倒，摔倒一次，便要加倍惩罚屈膝礼的时辰。

    已经家常便饭了。

    现在回想起来，也会笑话第一世的自己是何等地沉不住气，才被顾初悦罚屈膝礼两个时辰，便暗地里诋骂顾初悦，导致又被她抓住话柄，一通处罚。

    宝珠立在顾初寒身后，想着小姐行屈膝礼已经很久了，恐怕小姐支撑不住摔倒，再惹顾初俏刻薄一通，便忍不住伸手扶住顾初寒微微发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