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帝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一洗万古
彭平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微笑着应道,“是啊,”他复低下头去,“被宋大人猜着了。”
周胤绪码完牌,抬起头来时,见桌上其余三人都在等自己,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赈贷’的事……我还要请教彭大人呢。”
彭平康悠悠地打出一张牌,“不敢,”他正色道,“邸报上说,圣上正为多地‘军政不分’的情形而愀然不乐,这节骨眼上……”
范垂文吃了彭平康的牌,接口道,“周大人在这节骨眼上接手了秋赋一事,倒是我们对不住周大人了。”
宋圣哲亦笑道,“是啊,秋赋料理之难,可远胜于昔年宋徽宗在五国城换‘群英髓’吃呢。”
周胤绪心下微惊,面上依旧不露,对三人笑道,“是么”他淡然道,“眼下我只是粗翻了账目而已,倒还没觉出难处来呢。”
彭平康朝周胤绪笑了笑,道,“周大人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周胤绪打出一张牌,又道,“不过,这两日我却恍惚听见府衙里有人抱怨,说底下许多县衙即使官仓空空,也都推说乡县无钱收粮,全因县官们都主张要留着钱交广德军的‘赈贷’呢。”
彭平康抿嘴一笑,道,“吃。”
他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就听范垂文轻声道,“碰。”
彭平康淡笑着缩回了拿牌的手,转头对周胤绪道,“既然周大人接手料理,自然全凭周大人裁度就是。”
宋圣哲看了范垂文一眼,玩笑般地接口道,“方才彭大人还道在牌桌上说话无碍呢,怎么一论及一个‘钱’字,就陡然忸怩起来了”
彭平康亦玩笑般地回道,“若单论一个‘钱’字,我自有不少牢骚话要说,但周大人提及的这‘钱’里,还存着广德军的一笔‘钱’,这可叫我怎么开口呢”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孟子有云:‘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即使周大人客气一句,我也不能自命为周大人之师啊。”
范垂文淡笑着开口道,“我记得,彭大人是最不喜欢‘老师’的,如今以‘师’自比,可见彭大人是当真不愿与周大人细说这其中关窍。”
周胤绪奇道,“彭大人是信奉儒道二教的谦谦君子,怎会……厌‘师’呢”
彭平康瞥了宋圣哲一眼,宋圣哲依旧微微笑着,他见彭平康朝他看了过来,忙打出一张牌,并附和道,“我也好奇这个,今儿倒亏得周大人替我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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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劫富济贫
宋圣哲一面拿过彭平康打出来的牌,一面轻笑道,“完哉,完哉,依彭大人的说法,连孔圣人都成‘万恶’了。”
彭平康笑道,“我是在揶揄那些‘教书的’,与孔圣人有什么相干”
范垂文道,“这‘教书的’,也不全是作恶之人罢”他淡笑道,“彭大人此言,若被有心人听入耳中,可颇有‘指桑骂槐’之嫌啊。”
彭平康微笑道,“范大人此言差矣,若是那些‘教书的’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即使听了我的话,一笑也就过了。”
“倒是那些仗着‘老师’身份逞恶惯了的,断见不得旁人指出这‘教书的’一丁点儿不是,旁人若说出来了,定上赶着去认,拿孔圣人作幌子不说,往往还叫嚣着要‘尊师重道’。想到这里我就不服,”彭平康似玩笑般道,“这作恶的披了层‘师’皮就能使唤旁人敬重他了,那‘天地君亲’又何尝须得‘爱民’呢”
宋圣哲笑着接口道,“这下我明白了,彭大人是取‘爱民如子’之意,拿‘老师’比胥吏来说给周大人听呢。”
周胤绪笑了笑,道,“是啊,我也听出来了,彭大人自己是‘父母官’,因此不敢拿‘亲’来编排,只得往后退一步,尽逮着‘老师’挖苦呢。”
彭平康伸手抓了一张牌,笑道,“对,这便是其中的一桩‘恶’了。”
范垂文笑道,“‘恶’在何处”
彭平康笑了笑,道,“寻常人的挖苦才叫挖苦,这‘老师’的挖苦,却叫作‘教育’。”他顿了顿,半开玩笑般道,“无论那些‘教书的’说得话有多狠多毒,只要他们的讽刺对象是懵懂无知的黄口小儿,就能推说是在‘教孺育子’。”
“不但不会被怪罪报复,还有一干无知‘父母’,在一旁拍着手叫‘骂得好’、‘再多教育’呢。”彭平康微笑道,“不过我想,周大人向来‘开明’,理应不会是这‘无知父母’罢。”
周胤绪“吃”了张牌,刚要答话,就听范垂文淡淡地开口道,“彭大人这回的比喻可比得不甚恰当啊。”
彭平康笑道,“怎地不恰当周大人方才说不少县官都推说要留钱还‘赈贷’,岂不是就同那些‘恶师’一样,变着法儿地拿‘儿孩’来要挟‘父母’,堂而皇之地索要贿财”
“若是‘父母’不理不睬,这些‘恶师’便瞧准了机会,以‘教育尊师’为名,对自己管理的孩童极尽讽刺折磨,不榨出一点‘油水’来就誓不罢休。”彭平康笑道,“更可悲的是,像周大人这样的‘好父母’,往往就会成为那些‘恶师’的牺牲品。”
“百姓受胥吏苛剥,就如同孩童受‘恶师’嘲讽,黄口孺子对‘老师’的恶意绝无还手之力。即使心有不忿,也不会以为是那些‘恶师’暴虐,反而,”彭平康意味深长道,“还会责怪‘父母’不慈,记恨‘父母’对自己不闻不问呢。”
周胤绪怔了怔,尔后犹疑着道,“彭大人的意思是……”
宋圣哲笑着接口道,“彭大人的意思,是要周大人将那些‘恶师’除之而后快呢。”
彭平康淡笑道,“我可没这么说,”他伸手拿过一张牌,“我只是要周大人仔细分辨,别让‘恶师’的一两句话就唬得……”
范垂文接口道,“周大人也不过是因着‘赈贷’的事问彭大人一句罢了,”他抓了一张牌,“既没说要拨钱下去,也没说就被唬得不敢动弹了,彭大人倒先替周大人着急起来了,生怕周大人吃亏似的。”
彭平康抿嘴笑道,“范大人这话说得,”他打出一张牌,“我是怕三位大人吃亏,哪里仅
第二百七十八章 以师比吏
宋圣哲轻笑道,“周大人可别就此上了彭大人的当了,”他拿过周胤绪打出来的牌,“孔圣人有云:‘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周大人常年与‘富而好礼’者交往,恐怕对于‘贫而无乐’者便……知之甚少了。”
范垂文接口道,“是啊,彭大人说让‘大户牵头收粮’,听上去似乎合情合理,实际却并不可行。大户们在城中高枕无忧,哪里会委身下乡听凭县官使唤”
“即使周大人强令城中大户交粮,大户们亦反会去苛剥底下佃庄,断断不会亲自去与乡县以下的农户打交道。”范垂文淡淡道,“再者,县官以广德军赈贷为借口不收余粮,或许,亦是为其后‘折色钱’的收缴作引子。今岁即为丰岁,乡胥收缴‘折色钱’时,难免折以二倍、三倍之数,若是农户手中自有余粮,倒还尚可应付一二呢。”
彭平康微笑道,“依两位大人的意思,周大人反该庆幸琅州各乡县有广德军‘赈贷’作例了”
周胤绪“吃”下宋圣哲打出来的牌,玩笑般答应道,“不,不,彭大人理会错了,”他笑道,“依两位大人的意思,放任余粮一粒不收,倒比强行全数收尽了要好。”
范垂文笑了一下,宋圣哲接口应道,“我的意思是,”他抓了一张牌,“啪”地一声往硬木桌上扣了一记,“今儿范大人请彭大人来文府作客打牌,彭大人话里话外,总要给文好德留一分面子罢。”
彭平康微笑着反问道,“哪回我来作客,却不给文氏面子了”
周胤绪瞥了彭平康一眼,转而对范垂文道,“其实,别的我都不为,我就怕,”他抬起头正色道,“琅州若突遇水旱灾荒,官仓无粮,朝廷拨粮不及,又该如何赈济呢”
范垂文笑道,“可效昔年范文正主政杭州之法,募民存饷,并召道寺主首,大兴土木之役,即可‘以工代赈’,救济受荒灾民。”
彭平康笑而不语。
宋圣哲一边码着牌,一边亦跟着附和道,“范大人所言极是。”
周胤绪迟疑道,“可杭州为吴越富庶之地,琅州却……”
范垂文接口道,“纵是‘以工代赈’之策不行,依旧能以本朝‘纳灾民为厢军’之国策应对一二,周大人实不必为此忧心。”
彭平康半开玩笑般地对周胤绪道,“是啊,”他轻笑道,“范大人说得对,即使周大人想‘未雨绸缪’,或是‘亡羊补牢’,也该多操心我广德军的‘养鸡钱’才是啊。”
范垂文看了彭平康一眼,接着打出了一张牌,道,“虽然牌桌上的话大约都不作数,但彭大人也不应讥讽我东郡国策啊。”
彭平康伸手拿过范垂文打出的牌,轻笑道,“并无讥讽之意。”
宋圣哲微笑着开口问道,“那彭大人是什么意思呢”
彭平康笑了一下,低下头码牌道,“我只是……心下思忖,若是将来的‘灾民’全作了‘厢军’,我该往哪里去放这‘赈贷’呢”
周胤绪一怔,就见彭平康“啪”地一记又打出了一张牌,随即淡淡道,“自然了,我说这话,也着实有讥讽的意思在里头,周大人若不爱听,那不听也罢。”
周胤绪忙摆了摆手,打了个圆场道,“三位大人的话我都听,左右现下也只是收粮,还未到交秋赋的时候呢。”
范垂文“吃”下彭平康的牌,抬头对周胤绪笑道,“是啊。”
宋圣哲笑了笑,道,“其实,这大户买卖余粮是自古有之,昔年秦末战乱,豪杰争相夺金取玉,独宣曲任氏窖仓粟,及楚、汉相距荥阳,民不得耕种,恰关中大饥,米斛万钱,而豪杰所持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家,富者数世以继。可见丰岁收买余粮乃有识者之寻常举,琅州大户若因此获罪,岂非,”宋圣哲看了一眼彭平康,“比暴秦之峻法更……”
范垂文接口道,“今儿原是过来玩牌的,”他看了宋圣哲一眼,“并非是来论学,这不相干的秦汉故事就不要再提了。”
宋圣哲对范垂文笑了一笑,尔后便低下了头。
彭平康亦笑了笑,接着对周胤绪道,“啊,我又想到一桩‘恶师’坏处。”
范垂文和宋圣哲都不接话,周胤绪只得自己开口道,“什么‘坏处’”
彭平康微笑道,“有一种‘恶师’,他们表面上和蔼可亲,待孺子们十分和善,实际却是一肚皮的‘男盗女娼’、‘狗苟蝇营’,旁人若向他们指出来了,他们还自命清高地不屑一顾。”
“更可恶的是,他们能堂而皇之地仗着‘老师’的身份,在教授‘四书五经’时,将他们那满肚的‘下等货色’灌到字里行间,让那些求知若渴的求学孩童将他们肚里的‘垃圾’全数吃下。”彭平康微笑道,“这样的‘恶师’真是比乡间那些没文化的胥吏还要令人可怕呢。”
范垂文微笑道,“但‘恶师’再‘恶’,也总是在教学授问,彭大人以‘师’比‘吏’,听上去总有些……刺耳呢。”
彭平康轻笑道,“依我看,这‘师’与‘吏’却并无大不同。”
宋圣哲抬眼笑道,“为何”
彭平康悠悠道,“胥吏是以‘权’作恶,老师是以‘识’作恶;前者作恶于庶民,后者作恶于学童;前者之‘权’来源于‘众官’,后者之‘识’根源于‘四书’。细论起来,两者着实并无大不同也。”
周胤绪看了宋圣哲一眼,补充着问了一句,“虽无‘大不同’,但总有几件‘小不同’罢”
彭平康笑道,“确有一件‘小不同’。”他瞥了范垂文一眼,低头码牌道,“胥吏再如何作恶,他们心里总清楚自己手中之‘权’来自何方,对‘众官’虽说不上畏惧,但面儿上却是客客气气、尽力巴结。”
“而‘老师’日日面对一群将他们视若神明的黄口孺子,久而久之,便当真以为自己是至高无上地真理天神了,殊不知,旁人‘敬师’是尊重‘知识’,敬重他们教授小儿的耐心罢了。”彭平康淡笑道,“因此,我总以为‘老师’之恶远胜‘胥吏’,胥吏坏的是百姓安宁,而那些作恶的‘老师’,毁的却是我东郡将来的根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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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论语》: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孔子说:“贫穷而不生怨恨很难,富有而不骄傲还更容易些。”
2“富而好礼”
《论语》: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
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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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无虞之策
定襄,徐府。
“……现在‘投献’的事体弄成这个样子,各地都纷纷推说秋赋恐难完纳,须请圣上减免,”徐广合上邸报,看向立在桌前的徐知温,“你怎么看”
徐知温微笑道,“丰岁正是蓄粮之时,圣上下令以‘折色’收赋,也是……”
徐广挥了挥手,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徐知温敛起了笑容,“是,恕儿子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圣上此次陡然叫停‘投献’,实在是太过仓促了。各地赋税的收缴,以及丰岁荒政的籴粜原就多依赖于地方官的统筹调拨,现下‘投献’既停,各地官员自然心疑不定,乃至各州互相观望……”
徐广打断道,“算了,算了,”他淡然道,“你不愿说,就别说了。”
徐知温倾了倾身。
徐广看了徐知温一会儿,又慢慢地开口道,“和厚,若是你现下在作地方官,你待如何料理秋赋一事”
徐知温淡笑道,“那儿子已然是束手无策了。”
徐广扯了扯嘴角,低下头去看着邸报,道,“我不信。”
徐知温笑道,“父亲为何不信”
徐广道,“财赋乃一国之根本,你既能迫得圣上叫停了‘投献’,定早已想出了一个万全的法子来应对罢。”
徐知温道,“父亲,圣上叫停‘投献’,是因为‘投献’实在危害甚巨,与儿子并无……”
徐广道,“和厚,”他淡淡道,“财赋既断,则国之将亡矣。”
徐知温微笑道,“父亲,一国之财政利害,是为人君者所虑也。儿子以为,圣上既能如此雷厉风行地叫停各地‘投献’,定是有备而来,已然与诸位重臣议定了善后事宜罢。”
徐广道,“你明知圣上尚无决策。”
徐知温微笑不语。
徐广拍了拍邸报,道,“瑁梁府尹范扬采一连上了两道奏折,一道说乡间县官收购余粮无力,另一道尽叙乡间‘折色’为赋之弊。这两道折子,”徐广冷笑了一下,“话里话外的,都在把责任往下推去。而周胤绪此刻就在琅州,若是圣上已有决策,周胤绪定会知晓,范扬采便不会写这样的两道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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