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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最后一个名

    如今很多漆雕氏儒生如今也都来沛县求学,或是想要加入墨家,或是以游士的身份与墨家合作。

    墨子并不会自己,他自己死后,禽滑厘年纪太大,再之后的孟胜难以完全服众再加上吴起决死反击之计让墨家彻底分裂。

    甚至留在宋国的一派墨家,已经完全放弃了墨子“攻不义之国,鼓而使众进战”的暴力斗争学说,发展成为最为异端的纯粹和平主义者。

    如墨家第四代的的宋荣子,主张的就是“设不斗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见侮不辱”。

    也就是说,完全不要斗争,绝对不要报仇,坐进监狱不感羞愧怨恨,被人欺侮不觉耻辱羞恼,用爱和宽容造就更美好的天下。

    这是完全违背墨子本意的一派,但却依旧成为当时的显学,并且冠以墨家之名。

    墨子并不会知道他的学问后期会被曲解成什么,但却从已经六分的儒家中感受到了墨家潜在的危机。

    他看着禽滑厘,郑重道:“我们和儒家,都称作是从尧舜禹一脉传承而来。尧舜禹这一脉分为儒墨,是因为对于他们的道理理解出现的歧义。一如儒家六分,那是对于仲尼道义的理解出现了歧义。”

    “其实墨家的学问,又如何没有出现歧义呢即便是如今要讲究上下同义,又有几人可以理解兼爱非攻,与攻不义之国、爱己而爱人之间的关联呢”

    “有人觉得,非攻就是放下武器不打仗,有人又从说过的话中找出攻不义之国墨者当鼓而使众进战的话,这就是分歧。”

    “有人觉得,兼爱就要不爱自己去爱别人,可也有人知道我说的是像爱自己那样去爱别人从而获得别人的回馈从而得到数倍的爱。”

    “有人觉得,集权同义就该是王公贵族一人独断,可也有人觉得这集权同义是要集公共意志为一。”

    墨子长呼一口气,苦笑道:“这些分歧,即便现在在墨者之中依旧存在,不是吗”

    禽滑厘哪里能够不知道只不过因为墨子尚在,他禽滑厘也还在,解释权掌握在巨子手中,总不能说巨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但禽滑厘也知道,在墨者之外,众人对于墨家道义的理解,逐渐趋近于墨子刚才所言的后者。

    因为适掌管着宣义部,对外宣传的墨家之义,是按照适的理解来解读的。

    于是禽滑厘问道:“先生是认同适的解读”

    墨子摇头,笑道:“我不是完全认同他的解读,而是他的解读是最可以保证墨家不会出现儒家六分情况的解读。”

    说罢,他抽出一张纸,随意在纸上点了许多的墨点,说道:“这些墨点,就像是我平时说的话。我知道自己为什么点这些墨点,也知道为什么点在那里,但是……很多人找不到其中的联系,遇到任何事都要从墨点中寻找答案。”

    “我的这些墨点可以解决所有的事吗并不能,总不能让后人遇到事就从这些墨点中寻找相近的。”

    他提起笔,勾勒了几下,将这几个墨点连在了一起,禽滑厘发现看似随意画的几个墨点,勾勒出来后正是一个图形,转折各有规矩。

    墨子笑道:“适这些年做的,就是把这些墨点形成了体系,找出来规律。所以,按照他的解读,不需要翻看这些墨点,可以……”

    他提笔在外面又点了一下,随即连上,并不突兀,却更完美,说道:“可以自己推测出下一个墨点该画在哪。”

    “时代在变,天下在变,将来的事,不能只从过去的话中寻找答案,我也不可能罗列出来今后墨家所遇到的所有情况。所以这就需要一个体系,一个可以在符合墨家逻辑的范畴内指点下一步该怎么做的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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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零章 破城有术血未沾(十)
    禽滑厘闻言,笑道:“他本是最合适的人。所以只是让众人知道他的本事,尤其是军阵战略上的本事,给他更多的机会他继任巨子越符合墨家规矩,将来有人破坏规矩和制度也就越难三任之内,规矩便稳定下来,一如周礼嫡子、殷商兄弟,深入墨者之心难以更改”

    墨子嗯了一声,拿起那几张送来的战役总结,选出其中关于火药破城掘进战术与几何学与天志关系的那几页,说道:“这几页草帛,适既然说是想要天下人知晓天志可以理性推出最好的制度,那就不妨让天下知晓。”

    “我觉得,大可以刊行天下,传于大城巨邑。”

    禽滑厘疑惑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天下好战之君都知道了火药破城的手段这不是助长天下的混乱吗”

    墨子仰头大笑道:“厘,你啊……还是纠结于术,却没有着眼与势啊。”

    “你我既自信墨家的道义就是源于天志,那么天下人知晓天志的、相信天志可以理性推出一切的人越多,将来推出墨家关于天下制度道理的人不也就越多吗又何必在乎那些好战之君用来做什么呢”

    “适的辩词说知是:天志中的几何九数可以推论守城胜负、天志可以推出稼穑百工的本源道理、那么天志一样可以推出什么样的制度规矩才会最有利于天下。”

    “发现前者的确如此,就自然会相信后者应该也对,而我们墨家关于天下制度的推论也正是源于天志,所以我们要取的大势就是让天下人更多的学到天志学问,并且相信这些学问,自然而然就会得出我们的道义是最符合天志的结论。”

    禽滑厘拜而称是。

    几日后,墨家内部决议已定,便即刊行攻破滕城的消息,除了“名正言顺”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全文刊行了适那篇理性与天志的胜利的文章,靠着墨家在各个城邑的交通,迅速在中原各国传播。

    天志可以守城,天志可以破城,天志可以改良稼穑,天志可以善于百工……那么天志为什么就不能理性地推论出将来最合适的利于万民的天下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时间,中原大城内的有闲阶层与游士们,纷纷讨论的都是“理性”与“天志”。

    这是危险的。

    因为就如几何学的定义一样,墨家给予将来天下制度的定义基础,是“人无分老幼贵贱皆天帝之臣人人平等”;是“国源于民众放弃了一部分权力集于公意而维护其余的权力”;是“财富源于劳作”。

    于是从这个基础,以理性推理,便不可避免地推出一些可怕的、大逆不道的、祸乱天下的、礼崩乐坏的……未来。

    只是,暂时看不出来这是一股滔天巨浪,而似乎只是一道海中的水花。

    …………

    越都,琅琊。

    八十年前勾践为了北上争霸,将都城迁至此,已历数代,也经历了数次的政变。

    被墨子评价为“天下好战之君”的越王朱勾已逝,继承王位的越王翳用尽一切努力维系着越国的霸权。

    与三晋结盟,趁着齐国内乱,羞辱了齐侯,却也让越王翳知道如今的越国已经是国力衰败。

    要不是三晋在前,这一次越国想要战胜齐国都很难。

    而且越国的内部问题也严峻到了一定的地步,越王翳很清楚自己想要维护统治压制内乱,就必须打肿脸充胖子维持现在的霸权。

    他父亲朱勾即位,是政变弑父,杀了越王不寿。

    这给越王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深深影响了他的后半生:历史上他的弟弟鼓动他杀了三个儿子,最后儿子无可奈何地政变,他却感慨自己没有听弟弟的话把儿子赶尽杀绝。

    似乎……弑父的教训,就只是弑父,而不用因为弑父就担心弟弟弑兄。

    朱勾算是雄主,越王翳因为对齐一战也被称作雄主,却只是蒙了父亲的遗泽、借了三晋的军势、得利于齐国田氏宗族内战。

    但终究,越国依旧算是可以战胜齐国的大国强国,还有勾践留下的种种传说支撑着。

    可眼下,却有人直接挑战了越国在沿海以及泗水一带的霸权!

    越王翳盯着下面战战兢兢的鸷,听他诉说着滕地一战的过程。

    鸷昨日才返回琅琊,被墨家抓获后不久,就将其释放,另让他带了一封书信给越王翳。

    鸷不敢直视越王翳的双眼,只能不断地重复着墨家义师的强大,也将从墨家那里听到的战果转述给越王翳。

    “墨家不死一人。”

    “数日内破城,如有雷神相助,城门化为齑粉。”

    “发火之药催动铅丸,力胜弓弩,触之即死。”

    “无有战车,鞍镫垂于马背,纵横如飞。”

    “矛阵如林,推进如会稽山倒。”

    ……种种亲眼所见亦或是从墨者那里听闻的消息,一件件地传到越王翳的耳中,越王翳大怒道:“愚笨!墨家如何能不死一人”

    鸷连声道:“确实属实!”

    他又将战役过程重复了一遍,越王翳忍不住想到了之前曾在这里逗留、随后前往齐国临淄的胡非子一行墨者,不由心慌。

    他也不想惩罚鸷,听他复述,想来不是作假,他也确实亲眼见胡非子展示过墨家的一些守城器械的可怖。

    可是攻城不死一人的战果,还是让越王翳难以接受。

    更难接受的,便是不久前墨子前往临淄,难道说这一次攻占滕地,是齐国在背后支持

    若是那样,麻烦可就大了。

    吴地常传来消息,墨家多在吴越腹地活动,一些吴国贵族最近也极不安稳,多有谋划。

    现在死撑着



第三四一章 天元逼并边角腾(一)
    即便北边有齐国的威胁,越王翳也明白问罪墨翟这一仗也必须要打。

    不过他也清楚,只能让墨家退让,却不可能直接出兵到墨家的老巢,终究若是进了墨家的老巢,那就相当于对宋开战。墨家在信上摘的很清楚,这一战是滕考公之后请墨家利与滕而复国,并非是宋国和越国开战。

    此时越国已经处在外强中干的地步,越王翳也明白,滕地本是偏僻之地,其实对于越国此时的利益并不很大。

    但是,滕国复国,意味着泗水流域的一堆小国都将生出别样心思。

    夫差争霸之时,罢黜了邹国国君,勾践灭吴后又以邹国国君残暴为名,干涉邹国内政,罢黜了亲鲁的邹隐公,扶植了隐公之子曹何上位,让邹国成为了越国的一个附庸国。

    当年亲齐的缯国,在齐国无力干涉越人的情况下,被越国灭亡。

    当年站在齐鲁一边的郯国,也被越国灭亡。

    小邹国倪国,在鲁侯给越王驾车之前,就已经开始朝贡越国。

    季孙师从鲁国分出的费国,本来和鲁国之间就有斩不断的恩怨,名义上是鲁国的附庸国,但仲尼时代就掌握鲁国国政的季孙氏分出立国以换取不再干涉鲁国内政,所以也在朝贡越国。

    现在越王翳明白越国在北方已经有些撑不下去了,但是霸权体系一旦瓦解,越国内部的矛盾就会总爆发。

    滕国,就是越国内部矛盾总爆发的一个引子。

    如果滕国复国且没有遭到越国的报复,那么这些朝贡国和附庸国很快就会不承认越国的霸权。

    这样越国在北方的局面就会岌岌可危,除了全面收缩之外,别无选择。

    而一旦全面收缩,放弃勾践时代历尽千苦万苦在北方打开的局面,越国将彻底失去成为一个大国的机会,再无翻身可能。

    越王翳咬牙切齿的,便是这个原因。如果只是一个小小滕国,其利益不足以冒着齐国背刺的危险动兵,但小小的滕国牵扯的背后因素太多了。

    然而大军出征,也非易事。

    三万大军出征,还要随行一部分农兵辎重,还要沿着邗沟征调一批稻米,还要征调吴越当地的越人北上驻守琅琊防止齐国反扑。

    这一切,至少也要一年时间。

    越王翳听完鸷的回报后,就去了以一两万人奔袭滕地的想法,越国已经败不起了,再一次失败将会带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

    滕国。

    新任滕侯姬特已经即位,在聘用适为相邦之后,姬特做的第二件事就让滕地百姓大感惊奇。

    姬特进驻宫室后,因为没钱,所以遣散了宫室的所有侍宦,他们都是以此为生的,越人在这里的时候他们也服侍越人。

    以每年金二十镒的租价,将一部分宫室房屋租给将要成立的滕国询政院,作为滕国的最高权力中心。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所以做了最聪明的选择。

    攻破滕城七日后的那场集会中,滕国都城大部分家户的百姓都派人去了。

    墨家打开了府库,核对了每个人申报的越国征集的粮食,全部偿付。也不是没有人投机取巧多报,但是数量极少,而且还有几个被人举报,得不偿失。

    仅此一事,一件墨家守城早已经习以为常的事,立刻赢得了滕地的民心。

    这七天等待集会的期间,从沛县跟随而来的民夫已经开始修缮滕地的城墙,他们要忙一个月,在收麦之前返回沛县。

    而集会中,墨家赢得了民心的同时,也因为滕地本地大族基本被杀绝了,因此墨家按照沛县那边拟定的名单,按照沛县那样的政策,拟定了各级官员,同时保留了一部分原来滕地的小吏。

    这些滕地小吏需要重新学习两年,两年后如果考核合格可以继续为吏,如果不合格就要清退。

    适作为相邦,拟定了一个长达三年的“军政”阶段,期间墨者接管滕地的全部权力,三年之内还要发动民众、宣扬理念,三年后再进行询政院的推选和官吏的选拔。

    所以,询政院就算成立了,那也和宋国完全不同——此时询政院的所有名单,全都是墨者自己人。

    大部分官吏,也都是分派过来的墨者,还有两百多名干部专门负责今后的土地变革、村社集并等政策。

    唯一算是本地人官吏的,也就一个滕叔羽,带着几个人成为了专门管理市井秩序的、类似于治安官的角色。当然,这也是暂时的。

    集会中,鉴于归还征集粮食一事已经获取了民众的信任和民心,适也就不需要再用徙木立信之类的手段。

    两天集会之后,直接宣布暂时使用沛县的律法,成为滕国的成文法,三年后军政期结束后,待选出询政院人选之后,再行定夺律法和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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