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影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林朴
于宜轻轻嗤笑了一声,委蛇这样子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安静;但他也能理解,委蛇和他脱开就是最好的归于平静的方式,他们虽然没有血肉相连,但魂魄的连接使他们常常分不清谁是谁,谁影响了谁,谁假借了谁。他有些冒犯地想,也许其实那也不是它,而是另一个他,占据了委蛇身体自以为是委蛇的自己。
也许这个身体才是委蛇,它占据他,成为了他。
“你刚刚说要回到古代的海去,什么是古代的海”于宜踌躇了一下问道。
那儿已经不是海了,而是一片陆地,委蛇说道。
“哦,在哪儿”
就是我们前行的方向,我不确切地知道在那儿,但方向是对的,我将会渠道那儿。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刚刚。
于宜这时候意识到委蛇身体的方向正是朝向长安的,也许是长安更西,他只知道这个了。
“回去了那里,接下来呢”于宜猜想委蛇的答案仍然是不知道,它开宗明义地就提到了这个,但仍然忍不住问。
不知道,委蛇似乎发出一声叹息地说。
这确如于宜的预料,他想,这是对的,我们对未来最确定的就是不知道。
“我去那边睡下来等着你,你好了之后自己回来就是,我们要赶在天明前回去。”于宜指着刚刚他躺下的石头,对委蛇说道,他的身上湿漉漉的,地上也全是积水,根本不可能睡得下去。
实际上,我会飞到天上去,你要跟我一起来么
于宜先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同时摆手说道:“还
是不了。”
也许你想看看这时候的甬东岛,从天上望去,委蛇说道。
于宜的心砰砰地疾跳了几下,他差不多已经忘记了甬东岛,忘记了自己由那里来。他会想去看看妈妈和弟弟,但他们这会儿都睡着了,此时甬东岛上没睡的人只会是王令芹,在天上能否望见她的灯或者她本人
他只是这么想,便点点头,委蛇的长须攫住了他的身体,将他卷起来投送到它自己的头上,那儿有许多支小角,他坐在一处空隙中,手用力攀住这些小角中的两支,将自己固定得很好。
委蛇驮着于宜飞离水面,身下激起浪涌来,怕打着河岸,发出巨大的水声,差不多半条河的水被带离水面,在半空中纷纭地洒落。
它先是平飞的,于宜的脸还冲着前面,望着下面山川河流,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忽然身体猛地后仰,变作面朝着天空急速上升。星星急速地向他迎面掠近,身边的风儿疾劲,吹得他如同置身于冰窟之中。他牙齿咬得格格响,身体震颤如筛,想要大声喊出停下,可全身力气都在牙齿和手上,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随后他觉得体内涌出暖流来,散布到四肢八骸中去,一时燥热地几乎可以把身上湿衣服烘干,也令他额头上汗水涌出,他往先在水下潜水时遇到过类似的感受,隐隐觉得这是不妥的,心里对委蛇哀婉地恳求道:“我快要冻死了。”
委蛇向上飞升的速度戛然而止,像石头一样飞快地下坠,坠了许久,直到空气又变得温润,才止住下落变为平飞。
于宜朝两边看,和刚刚看到的差不多,不是山就是平地,偶尔有河流,全都是大而化之的看不清楚,看不到城池,更看不见道路,夜晚的天空中往下看,什么也看不到,看得最清楚的是各色各样的层云,接近了便倏忽不见。
“我什么也看不到。”他略显夸张地对委蛇抱怨道。
委蛇的身体左右抖动了两下,于宜感觉到座下急剧地缩小,缩小到比两匹马相接大不了多少的程度,他由伏在委蛇的头上变作
第399章 小格局
天蒙蒙亮时,于宜策马汗晶晶地跑回到新安驿外,拴好马匹走进驿站内,见许多人都已经起来了,乱纷纷地走动,于宜忧心甘璎也已经醒来,加快脚步了赶去柴房,走到门前数步却猛地停住。他见那柴门只是虚掩着,并非自己走时用木片卡紧的样子,不由心中一沉。
他轻轻地推开门,一眼看见甘璎身体歪斜地伏在地上,下裳被褪去了一半,露出许多不该看到的地方,上边也衣衫凌乱,鬓发蓬乱,心头不由得大震。他转身见柴房外已是人来人往,心想多半夜里偷偷进来侵凌甘璎的恶人已经离去了多时,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来,回来时因说服司马曜下旨退兵的愉悦心情顿时全转成了惭恨,心情沉重地关上门,蹲下身去,先将下裳给甘璎拉上遮住,然后伏身去看甘璎的状况。
甘璎犹自昏睡着,脸上有许多处擦痕,显见是挣扎时被按在席子上摩擦所致,嘴角和眼眶出有重重的淤青痕迹,满面都是泪痕与涎痕,呼吸沉重,不时发出痛苦的嗯哼声。
于宜踌躇了一下,还是伸手垫在甘璎的肩下,稍微用力将她轻轻扶起。甘璎慢慢地醒觉过来,忽然她慌乱地扬起双手劈头盖脸地朝于宜打来,于宜躲闪不及被打中了许多下。他没有愤恨,只恨甘璎打得太轻,同时将双手轻轻合拢,抱住了她。
甘璎先是愤恨地乱打,被于宜抱住打不动了,这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说道:“你说,你说,昨天晚上不是你!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欺负我,欺负我,我不要活了!”边说她边用手狠狠地拧于宜的胳膊。
于宜有些迷糊,顿时也明白了过来,昨天夜里有人偷偷地进来污辱了甘璎,那当然不是他,但甘璎的语气背后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只有是他才是好的,如果不是他的话,不论他是谁,她也不想要再活了。
“那是我”会是个谎言固然不该说,但似乎更不该说真话的“不是我”;这两个答案,一个坏,一个则更坏,在坏与更坏之间,他能作何选择呢对此时的于宜而言,似乎也不必多想了。
“那是我,”于宜双臂收紧,将甘璎还在扭动的身躯固定起来,他抱着甘璎的头,脸贴在她的额上,颤声地说道:“我没忍住,我知道不该这么做,但我没忍住。”
他说完便稍微后悔,觉得做了错误的选择,可已经身不由己,顺着谎言接下去说道:“我知道这是做错了事,惶惶不能自已,所以逃走了,可我喜欢你,是发自内心的,所以还是回来祈求你的原谅。”
甘璎身体震颤不已,慢慢地收住哭泣,手在于宜的背上,胸前轻轻摸索,好一会儿才幽幽地问道:“所以,他真的死了,那并不是一个梦。”
于宜点头,肃穆地说道:“是。”
“我说哪有那么真实的
噩梦呢,”甘璎整个身体的重量似乎都趴在于宜的身上,“我不该幻想他还活着,我也没那么喜欢他,我只是想有个依靠。你是于宜,我想起来了,你也没骗我,只是你大概戴了个像极了他的面具。”
委蛇从于宜脸上褪了下去,它避开甘璎的手,藏进了旁边的柴堆里去。于宜捧着甘璎的脸,让她正对着自己,此时他什么也不想说,说什么都是错的,只是让自己的脸对着她,让她看着自己。
“你长得有点儿像我认识的有个人。”甘璎端详着于宜,语气吃吃地说道。
甘璎一点儿也不像孙玥,是完全不同的样貌,于宜可以理解这一点,因为他也是因为孙玥才对谢熏情有独钟的,所以他满可以接受甘璎这么说;要他说,他甚至在甘璎脸上看到了少许王令芹的模样来,尽管那也是根本不同的,只有少许的气质相似。
“你是这世上独特的,唯一的女子,没人能比得上你。”于宜低声地说道,既违心,又是真诚的。
“你在骗我。”甘璎眼睛低垂下去,声音软糯,既甜蜜,又消沉。
于宜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会保护你。”这话说出来后他自己稍微一愣,他想到宇文奚的话仿佛预言了此刻,而这一次关于保护的疑问是,要多久
“永远吗”甘璎抬起头来,脸色苍白。
她昨天也说过这句话,于宜希望自己并没有在夜里离去,那样甘璎就不会受辱,但就会有数万人杀往甬东岛,数以十万计的人也许会殒身,相形之下选择似乎不难做出,但他已经发过类似的誓言了,对着另一个女子,即便那大概会落空。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还以为自己在摇头,说道:“永远,比永远还要远。”
“我……还会得到我的宫殿吗陛下。”甘璎神情沉迷地问道。
于宜以为听错了,他望着甘璎的嘴唇,直到她又问了一遍。
他稍微有些发怒,但这怒意并没有困扰住他。实际上这令他想到自己才经历的事,数千里外那个司马曜,也是一个皇帝,他轻易地就被于宜说服,随手在一张纸上写了诏书,令黄门郎连夜送去江上,三万多人的水军将会撤回。司马曜可以这样止住数万人的厮杀,比一条龙可以做的还要多得多,为什么他不可以给甘璎一座被许诺过的宫殿呢
如果不这么做,作为于宜,一个离开了大海和天尊道的普通人,能给她什么大概什么也不能。
他几乎要答应了下来,唯一仍然困扰他的是,他并没有在夜里侵犯甘璎的身体,想也没想过,他只是离开了一夜,把她留在了混沌当中。他甚至这么想,她对自己了解得不多,但也不少,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当然也就可以欺之以方。或许并没有人闯进来,没有人侵凌了她,那些都是她布置出来的
,包括她脸上的伤,衣裳的褪下撕扯。他有些后悔刚进来时没去查看她半露出的下体的状况,他是个有经验的人,男女之事是怎样的他再清楚不过。
“你不愿意吗”甘璎脸上有些凄楚,她的身体朝后倾去,像是要挣开于宜的搂抱。
“你会,”于宜心头百转千回,终于决定下来,宠溺地微笑说道,“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甘璎语气凝重地说道。
在于宜听来,这实际是回应他,她也可以什么都不要,那只是个骄傲的幌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爱她。
他们就这么说好,相互搀扶着站起,整理衣服,拉着手出柴房,这时候于宜是于宜;于宜扶着甘璎上马,牵着马走,委蛇又悄悄地爬上他的脸,让他变为了另一个人。
“陛下。”甘璎并没有看见于宜的脸,但她意识到了变化,微笑着说道,她只是这么称呼他,而并没有什么要说的。
于宜觉得陛下也可以是甘璎对自己独特的称呼,那不代表什么,只是一个称呼而已,甚至他也喜欢这个称呼,觉得它代表了独特的情意,款款深情。
“到了长安,我们先不急着入宫,我先混进宫去,熟悉了里面的情况,再伺机而动。”于宜在盘算到长安之后的行止。
“什么都听你的。”甘璎柔顺地说道。
“你会得到你的宫殿,而我会继续向西去。”
“向西去,去哪儿”甘璎心中一沉,宫殿是苻坚应许给她的,苻坚已经死了,她好不容才令这个人说爱她,保护她,愿意为她偷一座宫殿,但他仍然要离开长安,刚刚才说的看来又不算数了。
“我还不知道呢,我猜,要更接近要去的地方才会知道。”他说的有些拗口,可也最准确不过。
“你……你就不能留下,真正成为他吗”甘璎幽幽地问
第400章 墓室中
在三重漆黑的金丝楠木棺椁中,一个中年女子身着彩凤图案的蓝底裙襦,头戴着龙凤花冠,粉黛温润,安详地躺在里面,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苟芸慧身着缟素,披头散发,不施脂粉,苍老得比实际年龄更甚十岁。她由两名侍女搀扶着,站在黑漆的金丝楠木棺椁前面,站了一会儿,和守在棺椁旁穿着粗葛丧衣的苻融点头致意,便转身出了停灵的阁台,在旁边的一间小室里休息。
苻融神情肃然地一直在棺椁旁边站着,一个侍女立在他身后,不时用一条湿毛巾给他擦去额头和鬓发下的汗水。
来祖庙吊唁的宗亲有百来人,有资格近前的一等近亲也有二十来人,他们一一如苟芸慧那样在棺椁面前默哀行礼致意。应付完这些人,苻融的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他手撑在大腿上,腰背佝偻着蹒跚走出停灵间,去到苟芸慧休息的房间。祁宪跟上,仗剑守在门口,屋里苟芸慧抬手示意侍女们离开,只剩下她和苻融两人。
“你哥哥呢”苟芸慧问道,神情既漠然,又关切,她先前来时也没有问苟芸敏的事。
“在夜里已经运到棺室,我的棺室内,盛放在棺椁中。”苻融坐在苟芸慧面前,腰身挺直,“等芸敏的棺椁送过去,就封闭棺室,没人会觉察到。”
“我要去看看他。”苟芸慧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
苻融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说道:“殿下已经出现在祖庙,和妹妹告别过了,又再到墓室去,这看起来很怪。”
“我要确认那是他。”苟芸慧执拗地说道。
“你去了也确定不了,哥哥的尸体在金镛城下中被烧得样貌有所毁损。”苻融不卑不亢地说道,显然是拒绝她去的。
“那你怎么确定那就是你的哥哥,而不是有人冒名顶替”苟芸慧厉声说道。
“我仔细地查看过了,是他,他身上有几处旧伤,一一都对得上。”苻融说道,他并没有做这样的检查,而是通过别的方式确认了那是哥哥苻坚。
“是你,不想让我去看他么”苟芸慧问道,重音放在了不想两个字上。
苻融眼睛眯缝着,盯着苟芸慧看,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来;苻锦说一路上有刺客多次尝试刺杀她父亲,而她陈述她父亲的死又好像纯属意外,那么刺客和哥哥的死到底有没有直接的关系他也在想,这件事是该摊开来说,还是以心照不宣来处理。
“我是他的妻子,和他做个道别总是可以的。”苟芸慧见苻融不说话,神情俨然,把语气放得软了些说,“你要我做的,我都按你吩咐的去做,没有过一分一毫的违反。”
“殿下以国事为重,臣弟不胜感激。”苻融看上去还是在圆滑地推挡,稍微沉吟,接着改了主意,“我们可以立即过去。”
苟芸慧感激地点头,苻
融便起身到门外安排,不一会儿祁宪回来禀报,说车驾已经准备好了。苟芸慧和苻融便先后起身,出了祖庙上车,两辆车并銮驾卫士百多人朝着骊山下的北水陵邑去。不多时便到苻融的墓室前,车驾与卫士在甬道停下驻守,苻融先下车,等着苟芸慧下车,便领着她,顺着斜道走下了他自己的墓室中。
墓室内外平常由阳平公府卫士和役工守护,苻融令他们都回到地面上,墓室中只留下祁宪,在斜道上听候调遣。
墓室中一半是平地,还全空着,什么伴葬的器物都还没摆放,中间是一条沟,沟另一边是九阶台阶构成的半边台,台上又分为两个长条形的低矮石台,相距少许隔开;一条石台上空着,另一条石台上已经陈放着一口巨大的棺椁。这是原本苻融未来要用的棺椁,在祖庙里停放的苟芸敏的棺椁将运来放在空着的石台上。
石台前各有两盆油灯,火焰明亮而稳定,散发出单单的油脂香味。墓室里阴暗部分,能听见细碎的流水声。
他引着苟芸慧踏上台阶,来到棺台上。站在已经存放着那儿的巨大棺椁旁,那棺椁足有五重,棺盖重重的紧闭着。
苻融用手在最上的棺盖上试探一下,接着用力,一一推开棺盖,从最外到最里面,最里面的棺木空间极小,只推得开狭窄的一条缝,透过狭缝看得到里面躺着一人而已。苻融叹了口气,将位置让开,自己站在了一边去。
苟芸慧走到刚刚苻融站着的位置,探头去看,怔了一下,自己伸手去推,才发现确实已经推不动,如果不把内棺起出的话,便只能推开这薄薄的一线,甚至不确定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她心中愠怒,强行按捺住,凝神去看,接着火盆的光,看见里面确实有个人躺着。她的心猛地塌下,同时中如同被钢刀插入一般的痛,紧紧抱住的悲恸这下松动,一下子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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