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影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林朴
在十几年前,苻坚与她已经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她是他的管家,管着他的妻妾子女一大家子。当然他是尊重她的,大概比所有的帝王都要尊重她这个皇后,从未有任何女子威胁过她的位置,她得到所有人里最多的封赏。但同时他又是多情的,他早就不再和她同房共寝,妾夫人却一个接一个的收,子女越来越多,她是后宫的王,帮他打理她实则痛恨的所有。多数时候她看起来贤淑温良,只有少数时候流露出埋怨,实际上所有时刻都如蚁虫啮心,恨不得——她再恨也不能对他做点什么,最多只会想把这些妾夫人们统统赶走;她最恨的时候也不过是在想象中虐杀她们,但不及子女。数十年心中的郁压最终累积成了因为担心太子被废而发出的一击就是她配合着其他人,将他赶出了未央宫。随之她更为
果敢,竟派出刺客行刺即将归来的他。
他死了,她的生命一半也死去。他是死于刺客的手中,也就是她的手中,还是死于别的缘由
她只哭了一小会儿,猛然收住了哭泣,她飞快地抹去眼泪,一半固然死去,还有另一半在挣扎着乞活。她手撑住棺椁,抬起头来望着苻融,问道:“博休,难道你没想过,你这样做,是让你哥哥和芸敏,你的妻子葬在了一起这是……这是乱了伦常。”
“只是暂时的,以后,哥哥会回到他自己的陵寝,我也会回到这里。”苻融说道,他当然为此纠结了一下,但没有太为难;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作为王猛的弟子执,哥哥和妻子葬在一起是权且,他对这个最灵活不过。
“暂时什么是暂时,什么是长久”苟芸慧说道,她朝着苻融走近两步,近得离他胸口只有一拳的距离,差不多贴着他。她比他要矮一个头,从下而上望着他,“匈奴有制,兄死弟及。你哥哥死了,为什么即位的人不是你”
苻融退了半步,背便低着了墓室的墙壁,他既觉得惊讶,又觉得明白,说道:“我们不是匈奴。”
“哥哥的妻妾也由弟弟继承。”苟芸慧若有所思地说道,她从前是个美人,但也没那么美,是靠着传统的姻亲关系才和苻坚结为夫妻的,何况她年纪已经四十出头,连遇悲怆而无心梳妆,模样苍老得如同老妪,肌肤衰迟,身材走样,“你把哥哥和你的妻子合葬,又把我带来了这里,孤男寡女,这是天意,我们就以棺椁为床,在这里欢悦一番,不用想着长久的事。”她伸手解自己的裙襦,才解开一处绦结,手腕已经被苻融
第401章 幻相
檀摩加若离开长安前,将那古提为他赁下的院子和斡旋所剩下的大约三万六千多钱赠与若恩,说这是将若恩一行几人遽然带到长安的安顿之费,无需偿还。若恩在安克雷时对富人捐赠的方式早已习以为常,以及自己这边许多人刚到长安确实用度不菲,便不加推辞地接受下来。
若恩没想过自己以这种方式来到长安,更没想到一路护送他的洛里斯殒身在泰西封没能到长安,反而其他人来了许多;瑞秋、盖娅还有兰道尔,甚至还有已经身为萨珊波斯万王之王的沙普尔王。沙普尔在瓶中界里虚掷了许多时光,即便这世界才不过十数日过去,泰西封一定已经发生了巨变,以沙普尔此时的年龄和模样,绝不可能再重回泰西封恢复王位,不用说都各自心知肚明。
他花了一些时间来安顿这些人的事,使他们各有奔忙,便开始谋划展开自己原本来到长安要做的事。他在长安北边的东西两市转悠了一两天,对新建神庙的选址已略有腹案;但新建神庙并不是优先的,优先的是人,自己的弟子,以及最初的几个信徒,这是阿卡夏教城镇的方式,是阿里斯托对他传授的机宜。
这也是他可以主动去做的事,其他的他只需要等待。
若恩往往信步地走进一户人家,语气谦卑恳求地说自己由遥远的罗马而来,刚在长安落脚,人生地不熟,想结识些熟人。他面貌俊朗,能说会道,又备齐了登门的厚礼而没有什么所求,这户人家上下对他都喜爱极了,对若恩各样询问知无不言,毫不沓烦。告辞出来时主人一家老小都送他出来,直到路上。
如此数日,若恩已经拜会了附近十余户人家,其中也有数户对他冷淡以对,多数则热情有加。有两家主人恰好有适龄的女儿,对若恩格外感兴趣,反过来问了他许多问题,想把女儿嫁给这难得的远客,若恩只含混地说已有妻室,难为盛情。
一天,从一户人家出来,若恩迎面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贫家少年,正背着一大捆柴在街上行走,目光清澈笃实,正像是若恩心目中如许年龄时的自己。他心中一动,飞快地便做了个决定,走过去拦下那少年,问他姓名,家在何处。那少年有些意外,说了自己的名字,姓江名望,又说了个地名,若恩自然是不知道。他便陪着江望把柴火送到要送去的店家,再请他带自己回家。
江望的家极远,出了长安城又走数里,在一处山脚下有散落的几处人家,在其中一户之外,一个中年女子,若恩已经知道她姓张,正在自家菜畦中劳作,江望奔跑到母亲身边,低声对张氏说了些什么,张氏起身来看见一个陌生人,脸色顿时沉下来,压抑着怒气地问若恩道:“你是做什么的,想做什么”
若恩合手在胸前行
礼,正色地说道:“你无需担心,我不是你担心的那种人。”
张氏楞了一下,呛声说道:“我在担心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你说你不是坏人,你就不是坏人了么”
“你的孩子是个良才美质,不该浪费他的时间砍柴卖钱,把他放在他适合的事情上,他有一天或许会成为青史留名的人物。”这些话,在路上若恩已经对江望说过了,江望是一脸的惊讶和期待,和若恩预料的正相仿。
“哈,”张氏嗤笑了一声,她看看一边的江望,转过来对若恩嘲讽说道:“我这个儿子难得进次城就会遇见他的伯乐,这可好,你这个伯乐是谁,可否告诉我这个村妇”
“我是,”若恩稍微迟疑,接着说道:“我必须坦白相告,我是个阿卡夏教的主祭,从万里之外的罗马而来,带着阿里斯的使命而来,要将他的信和望带来这里。同时,我虽然由远方而来,但实际我原本就出生在这里,我是大秦天王苻坚的侄儿,我姓苻,名镇。”
张氏先是鄙夷,接着一脸的不信,同时她的脸有些发白,怔住说不出话来,她直觉上面前这人气质虽然高贵,但装束显然不像个王室。她正踌躇,若恩接着说道:“我想把他收为我的弟子,如果你同意,他将会是阿卡夏教在华夏的第一个门徒,单单这个,他就会扬名于天下,如果他修学有成,就会更上一层。”
“娘,我可以一边修学,一边砍柴贴补家用,绝不会耽误事情的。”江望也在一边殷切地说道。
“不,你不能再砍柴,我会用三倍于成年人雇佣的价格给你的家人……你可以专心专意地修业。”若恩既是对着江望,也是对着他母亲说道。
“阿……卡是什么”张氏问道,她把江望拉在了自己身后。
“阿卡夏教,是关于如何把人变得更好的规范和学习,”若恩说道,他当然不能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说世界即将毁灭这样的陈词,那会迅速地招致厌恶和怀疑,即便在罗马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只有对那些已经有一定的基础,乃至于对着那些对世界明显厌恶绝望的人,他才能一开始就说出福音的本来故事。
“是和孔子的主张差不多吗”张氏问道,她的表情稍微放松下来。
若恩不懂得孔子之道,他顺着张氏的话语点了点头,说道:“我从远方而来,不确切地知道孔子的主张,但我想圣人们的心是相通的,人类的心也是相通的。”
张氏也点头,她把江望拉到身前来,稍微矮下身子,对儿子说道:“你不是一直想进乡校学儒,可怜我们家没钱,离不得你,这远道而来的学问和儒学差不多,你要不要去学”
“我要!”江望响亮地答道。
“那我和你爹商量一下,商定个日子把你送到这位……先生
那儿学习。”张氏说完,起身对若恩说道:“这事情我还要和他爹商议后才可抵定,先生你今天就先请回。”
虽不如预期,若恩觉得这也足够顺利,不能奢望更多,便和张氏与江望交代他此时在长安城内的住处所在,又同江望小子勉励几句,问着回城的方向,一个人往回走。他心情愉悦地走出山坡洼处,忽然远远望见长安的城郭,不由得心里一惊,疑惑地回身转了一圈,确认刚刚望见的就是长安,长安并不在别的方向;心想,原来这一趟走了那么远,来时我居然还不觉得。
他心中稍有些疑惑,强打着精神往城池的方向走去,步幅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要小跑起来。行了许久,脚下道路在田地的阻挡下为之一转,似乎要远离城池而去,若恩记得来时路并非如此,心中惊骇,几乎想离开脚下的路,趟过田野直往城中去。他想起阿里斯托主祭对他所说的艰路与危路,心中勉励自己,又走两三里道路,两边树木渐密,天色渐渐地黑下来。
林中道路曲折,也更加晦暗,若恩循着道路前行,心想,这是什么考验他有些悔不该单独一人外出,如果塞纳在身边就好了。
一个幽幽的人影守在路边,远远地等候着,若恩望见了,他稍微心安,坦然地前行。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十来步的距离,看清那是个年轻的女子,青涩而倩丽,身穿白色的长裙,头戴着白色的花冠,手中捧着一束粉色的玫瑰,这是犹太女子出嫁时的装束,若恩心颤动一下,他轻轻地摇头,继续走上前去。
他站在了女子的面前,树林里没有别人,听不见别的声音,好像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他很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觉得这很怪异,但在一个怪异的情景里也就不值得欣喜了。
女子一直望着若恩,神情拘谨,等他走到面前,开口说道:“爸爸。”
若恩既惊讶,也不惊讶,他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类似于梦境的当中,他只是不确定梦境是从哪里开始的,是从他遇见江望的那一刻起,还是见到了江望的母亲张氏时,又或者是他离开两人往城中赶的某个时刻,他希望至少江望是真的。
“你好吗,莎拉。”若恩绝望地说道,他一点儿也没准备和许多年后的莎拉相遇,他明明是深深愧疚的,但这是在一个迷梦中,也许有人设置了陷阱,这几乎是一定的,他不应该把这当真,但眷念的情绪和好奇心都使他不愿醒来。
“爸爸,我要结婚了,可是,我不想让威尔陪伴我,我想自个儿走进去。”莎拉,至少是
第402章 迷惑
长安城西市尽头的仙酢坊的土台边上,若恩正和几位老者说罗马的见闻,他们对末世将临的说法不感兴趣,反过来问若恩罗马的状况,若恩觉得这也是合宜的,便和他们讲述罗马的吃穿住行,老者们听得既神往,又鄙夷,不信距长安如此远的地方还有不亚于长安城的繁华。
“你就是苻镇,先前厉王的儿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围观了一会儿,这时候开口对若恩问道。
若恩楞了一下,这是上午第二个人对他这么问,有些为难地反问道:“请问阿姐,你这是从哪儿得知的”
那女子撇了撇嘴,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说道:“我一个姐妹说,她说你在这里,我经过就来问问,你真的是厉王的儿子吗”
“厉王,嚯!”一个老者感叹地说道,另外的人也都饶有兴趣地望着若恩。
前一个人这么问时若恩还毫无准备,他的笑容顿时僵住,迷惑地望着问他的那人,清了清嗓子接着先前的话说,场面十分尴尬。他这时已经换了一个地点,总有几百步远,他没想到仍然有人上前来问,但这次他已经稍作了预备,反问消息从哪儿来;而那女子的意思显然是这说法已经流传开来。
“我是苻镇,”若恩觉得不可再逃,便坦然地说道,同时反问道,“但——厉王是什么意思”
老者们发出惊叹声,其中一个问道:“你居然不知道厉王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从罗马来,不懂得这边的说法。”若恩老实地说道。
“厉,就是杀害无辜的意思。连起来是说,你父亲是杀害无辜的王,是个很坏的王,所以才被天王驱逐废黜了。”一个精瘦的老者出来解释说道。
众人先前嘈杂,此刻却一致地安静下来,他们中有些人想,那都是以往的事情了,这位苻镇看起来亲切和蔼,实在不该为此而遭罪;有些人却想,这人说的都是胡话,正是他爹当年种下的谬误。
若恩心砰砰地跳,脸上发烧,既窘迫又沮丧,稍微沉思一下,说道:“我不知道这个。”
“我觉得他没那么怀,”一个老者似乎有些害怕,但鼓足了勇气说道,“他虽然没有后来天王好,但不是个坏人。”
“他想杀许多人,还想当今的天王和他的兄弟,幸喜有宫人报信,天王才断然抢先出手废黜了他的。”另一个老者说道。
“还宫人报信呢,说得你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又一个老者出言嘲讽道。
被嘲讽的老者气得拿拐杖要打人,说道:“你可别卖弄无知,大家都这么说,难道所有人都和苻生为难的么他们这么做又有什么奇怪的了亲兄弟还要争家产,况且他们只是堂兄弟。”
若恩听不下去,他对众人拱手行礼,口称祝福,便要离去,一个老者拽住了他衣袖,压低了声音问道:
“殿下,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若恩一怔,殿下二字对他唐突得很,摇头说道:“我不为什么。”
老者松开手,用手指着若恩,表情忽然有些森然的,警告说道:“最好是这样,最好别想着要做什么。”
若恩对老者这动作既感激,又迷惑,感激他是在好心地告诫自己,迷惑的是他的表情似乎写着愤恨,这两者难以并存在一起,但就是这么同时出现了。【¥ #最快更新】
他有些泄气地想,我想要做什么,不想做什么,真的是我自己在想么,还是什么人在替我想做什么,这人警告我别做什么,是他自己这么想,还是在替人发声这些问题似乎全都有答案,但各有各可质疑的地方,又相互抵牾。这老者像是听见了自己是苻镇,是什么厉王之子才临时起的意,倒是那女子,以及之前的一位男子上前询问更值得琢磨,显然已经有人将消息散布了出去,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是谁在做这件事
他胸中怀着许多问题不得解,快步地走过几个坊,到了檀摩加若借给他的住处附近,心中才稍安下来,放慢了脚步,心想回家后该对娜基娅说些什么,瑞秋提到塞纳会照顾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还来得及问;而他又该不该去问
他沉思着,忽见三四人从斜巷子里冲出,直朝自己而来,心中一惊,反站住了不动。霎时那三四人已接近他,最前面一人也不多说,跃起朝他飞扑而来,若恩动作稍慢,已经被那人双臂揽住肩膀,借力一摔,顿时朝后跌倒,打个滚坐起来,已经被那几人围住。为首一人身材矮小瘦弱,三十来岁,相貌冷峻。
“你就是苻镇”那人手捏成拳,凶光毕露地瞪着若恩。
若恩站起身来,对那人行了个揖礼,说道:“我是,不过我更愿意被称为若恩。请问阁下是谁”
那人冷哼一声,探手入怀,出来时已握着一枚匕首,说道:“我姓雷,是专程来取你性命的。”他话也不多说,手一扬抛了匕鞘,挺匕便朝若恩胸前刺来。
若恩口中喊道:“慢着。”一边出手去推那人的手臂。那人手臂被若恩推开少许,匕首便没有刺中;他另一只手臂由另一边扫来,打在若恩的肩膀上,噗的一下相互弹开了,连疼痛也算不大上。
那人一击不中,吃惊措乱一下,退后一步,冲着一同来的几人喊道:“还不快帮忙!”
跟随那的几人各自应一声,一人在若恩侧面,猛地蹬出一脚正踹在若恩右腿膝弯处,若恩大喊一声,只觉腿被斩断了一般,身子便失了支撑地软倒在地上;另外两人也冲上前对若恩拳脚相加,若恩躲避不开,被打得在地上翻来滚去,浑身是尘土。
持匕首那人在旁边又一声喊:“把他给我拖起来。”那三人停下殴打,协力将若恩双手反剪在背
后,跪在地上,面朝着那人。
那人将手中匕首抵在若恩胸口,用力点了一下,又抽回来,冷笑着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若恩浑身痛疼,右腿膝盖支持不住跪,他身体佝偻着,将身体重量都尽量集中在左边腿上,仰头望着对方,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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