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尼罗
思及至此,他把金效坤压回了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个人的时候,万一想得太多、想出了兄弟感情,到时候就无法痛快淋漓的报仇雪恨了。
金玉郎认为自己的思路很正确,恨不得对着自己点点头,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他一回头,段人凤。
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转身问道:“上哪儿去了怎么不带我”他又往她身后望:“龙呢”
段人凤现在的模样挺特别,小脸雪白,眼圈青黑,不是让人揍了,而是因为彻夜未眠,熬出了两只大黑眼圈,给她平添了几分病态美。她昨夜随着段人龙,去英租界见了连毅设在那里的负责人——他们非得连夜过去不可,因为这位负责人前几天在押送烟土的路上,和劫车的地头蛇们发生火并,负责人相当对得起连毅,为了保卫烟土,自己肚子挨了一枪。鉴于这位负责人随时可能去世,所以段人龙不能不赶紧过去,和他做一番交接。
到了如今,那负责人一息尚存,交接也还在进行,段人凤这一趟,是专为了金玉郎而回来的——一是怕金玉郎不知道自己的行踪要着急,二是有个新发现,想对金玉郎说说。
把金玉郎带进了房间里,她关门闭户,然后开口说道:“你大哥发了财,近来应该不会打你的主意了。”
金玉郎万没想到她第一句话会说到这里来,简直听得犯糊涂:“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段人凤又问:“你知不知道,你大哥现在做的都是什么生意”
“卖布和卖药吧不对,纱厂已经烧了,那就是卖报纸和卖药不清楚,没问过。”
段人凤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他卖白面。”
“啊他开粮店了”
“傻子!抽的那个白面!”
金玉郎听了这话,圆睁二目,第一感觉就是“不可能”。他这位大哥,以他这个弟弟的角度来看,当然是罪该当诛,可是除去他那桩未成功的谋杀罪不提,仅说他这个人,在社会上终究还算是个正面的角色,就算背地里干点坏勾当,可也绝不会坏到去贩白面。再说那种生意岂是一般资本家可以干得起来的就算金效坤本人穷疯了,拼着不要脸也不要命,非要去赚这一份黑心钱,但这块黑了心的肥肉早被那些穷凶极恶之徒瓜分了,哪有他伸手的份儿
于是他对着段人凤摇了头:“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他没那个本事。”
段人凤没驳他,接着自己的话头继续讲:“他在紫竹林码头那边,有两个大仓库,是什么药厂的仓库,仓库里放的不是药,是连毅运来的白面和烟土。”
金玉郎终于发现了问题:“你怎么知道的”
段人凤叹了口气:“连毅请我哥帮他押送烟土,昨夜我跟着他去看了看,这才发现里头还有你大哥的事。要不然,这种内情,我怎么会知道”
“押送烟土他干这个活儿做什么危不危险”
“不危险,连毅不是把我们赢成穷光蛋了嘛,可能是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所以给我哥找了条来钱的路。”说到这里,段人凤还怕金玉郎不放心,所以尽管感觉自己有点啰嗦,但还是再次保证:“真的不危险,你看我们是为了几个小钱卖命的人吗”
金玉郎点了点头,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你们跟着我来天津,其实不是为我来的,是为了这件差事来的,对吧”
第46章 单打独斗
金玉郎在天津住了几天,在这几天里,他对一切都是袖手旁观,反正人人都知道他干不了什么,不添乱就是好孩子了。
段人龙在法租界租了一处房子,是座小小的二层洋楼,他理所当然的布置出了三间卧室,其中有一间属于金玉郎。金玉郎没急着搬过去,他像个交际花似的,宁愿在饭店里长住,为的是出入方便。段人凤没说什么,心里可是有点不痛快,因为知道他这些天常和一位师长的公子出去玩,这醋吃得没道理,她知道,因为公子是位男性,而且和金玉郎关系坦荡,真是老同学。可不提男女的关系,单从朋友的角度论,她也还是酸溜溜的不得劲儿。
金玉郎察觉到了段人凤的醋意,但是没理会,不是他轻视了她,是他如今满腹心事,实在是顾不了她了。
陆健儿不能在天津久住,而在返京的前一夜,他又把金玉郎请来了小公馆里,用一顿姨太太亲自监制的家宴招待了他。
酒过三巡,两人将眼前的闲话都聊得尽了,金玉郎见餐厅里没有旁人,便问陆健儿道:“我有句话想说给你听听,让你给我一点意见。要不然,这话我不能对别人说,自己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我的念头对不对。”
陆健儿现在看他是一身的美德,他说什么都乐意听:“好,你讲。”
“我大哥对我的事,我告诉过你,你知道吧”
“我知道。怎么着,他又有什么动作了不成”
“没有,我到天津后,一直没和他联系过,他也不管我。可我心里总是放不下那件事,他是我的亲哥哥啊,竟然要杀我。”
陆健儿点了点头:“你大哥的行为,称得上是丧失人性了。可你心里放不下又能怎样你也说了,你没证据。”
“我想也害他一下子,就算是报仇解恨。”
陆健儿听到这里,深以为然:“那好,说说你的主意吧,我听听。”
金玉郎说道:“他用药厂的仓库偷藏烟土。仓库就在紫竹林码头那一带。这可是犯了法的,我想去告发他,可是,又怕告了也白告,万一走露了风声,恐怕还会让他再杀我一次。”
“你这消息是哪儿来的准确么”
“哪儿来的你就别问了,反正是百分之百的准确。我平时只知道吃和玩,正经的事情是一点都不懂,所以我想来和你商量商量,让你帮我出出主意。”
“这个主意我没法出,除非你有确凿的证据。”
金玉郎犹豫了片刻,同时手里摆弄着个小小的白瓷酒盅。段人龙告诉他的那些话,照理说是不能对外讲的,那是段人龙的机密,也是连毅的机密。可在他这里,惩罚金效坤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任何的人和事,都要为这件天字第一号服务。
陆健儿私底下,一定和连毅等人都有着种种的关系,毕竟他的父亲和连毅是同僚,他们同在霍督理手下效力。有关系,但那关系是好是坏,就不是他金玉郎能够知道的了。万一陆健儿之父和连毅是好兄弟,那么他今天这一番话说出来,怕是立刻就会被陆健儿堵回去——不过若只是堵回去,倒也还好,只要陆健儿别把他的所言所行告诉连毅就成。
金玉郎赌他不会告密,因为自己是他的小兄弟,自己柔弱伶仃没本事没脑子,自己视他为最好的朋友,自己一定会听他的话。
想到这里,他开了口,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几乎就是将段人龙那番话原封不动的复述了一遍。说的时候,他想象自己正在受恶徒追杀,一边说,一边偶尔瞟一眼桌上的银质咖啡壶,从锃亮的壶盖上检验自己的表情——表情很惊恐,不去做电影明星真是可惜了。
陆健儿凝神听着,因为面部肌肉僵化到了纹丝不动的程度,所以金玉郎暗暗的也很紧张,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一番话说完了,金玉郎端起手边咖啡,抿了一小口:“你看,情况就是这样。我又想报仇,又怕因此招惹了什么师长团长的,闹出更大的乱子。所以我想了几天,始终是没主意,这才来找你了,要不然,我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我们是朋友,你有了心事,应该对我讲。”
“我当然知道我们是朋友,我也无意对你隐藏什么秘密。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好事,永远不知道才好。比如我,我要是一直不知道我大哥要杀我,那我现在还是很快乐的住在北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天天夜里做噩梦,回到家里都不敢睡觉”
陆健儿把面前的大玻璃杯向前一推,又一指旁边的洋酒瓶子:“给我倒杯酒。”
金玉郎一愣,感觉陆健儿这语气有点不对劲,不像是请朋友帮忙,更像是在支使仆从小厮。不过倒酒毕竟只是桩不费力气的小事,所以他决定暂时按
第47章 走狗
陆健儿其实并不贪图金效坤的财产,和金玉郎朝夕相处了几日之后,他对金效坤的唯二的印象,就是穷且恶,少了哪一样,都不足以让他对亲弟弟下毒手。既是穷,纵然活吞了他也咂不出多少油水,所以陆健儿索性懒怠对他垂涎。
不贪图金效坤的财产,对于金效坤本人,他也同样是没什么兴趣。随着他那师长父亲办事久了,他已经养成了政客兼军阀的眼光,那眼光的特点之一是不走直线,“曲径通幽”,拐着弯的能看到人家身后去;特点之二则是类似爱克斯光,穿透所有人的表象,专往皮囊里头的骨头上看。
这两样技巧,他父亲掌握得甚是娴熟,所以无论是老督理驾鹤西归还是新督理粉墨登场,他都能够稳稳当当的紧握了兵权,两代督理全看他是好人。而正所谓虎父无犬子,陆师长外表呆若木鸡、实则心里门儿清;陆健儿也是同样,全面继承了他父亲的面瘫和心术。
凭着陆健儿那双几乎不大转动的慧眼,一眼就能看穿金玉郎那借刀杀人的把戏,但金玉郎这套把戏玩得不讨人厌,陆健儿看出来了,他并不是要自作聪明的拿自己当枪使唤,他是相当诚恳和坦白的向自己求援来了。“求援”这种行为,是没问题的,而自己作为他老大哥一样的挚友,尽力量帮帮忙,也是可以的。而既然“没问题”,“都可以”,他便到家之后直奔了父亲,向他那父亲做汇报去了。
与此同时,金玉郎也没闲着,家他是不愿意回的,火车到达北京时,天光尚早,所以他索性去了报馆。这报馆是下午和晚上最忙碌,职员编辑们都忙着编文章校稿子,到了夜里,文稿齐备了,就换上了排字房和印厂来忙,如此到了午夜或凌晨的时候,新一日的报纸就被印刷出来了。
金玉郎中午到了报馆,几乎就没见着活人,等到了下午两三点钟,他等来了曲亦直。这曲亦直这样早的到来,并非是多么的酷爱工作,而是报馆里有炉子有煤球有热水,这个冷天里,在报馆坐着,比在家里受冻强。
金玉郎早看出了这曲亦直是一心想做走狗,只是苦于没有主人可认,所以对待自己这样的纨绔少爷,都会那样热心的恭维。这样的人,其实他也看不上,不过现在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他推门把曲亦直叫了进来,对他说道:“报馆里,好像就记者科那边还有几个人,其余的全不在。我一个人在这儿坐着,简直寂寞。”
曲亦直关了门,摘了帽子,笑着向他一弯腰:“听说二爷去天津玩去了,这是刚回来吧要是早知道二爷今天来报馆,在下一定早早过来奉陪。”
金玉郎在写字台后头坐下了:“天津也就那么回事,玩几天就没意思了,可是回了北京,更没意思。”他一指屋角摆着的一把旧椅子:“你搬椅子过来坐,咱们聊聊天。”
曲亦直立刻颠颠的搬了椅子,在写字台另一侧坐了,正好和金玉郎隔桌相望:“二爷想要聊点什么”他一拍大腿:“对了,您不在北京的这几天,小翠芳可又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呢,说上次招待得太不周了,心里过意不去,想请您再过去坐坐。”
金玉郎直接一摇头:“不去。”
他拒绝得这样干脆,倒是搞得曲亦直一愣:“您——生他的气啦”
金玉郎继续摇头:“我不是生气,我就是不爱和唱戏的交朋友,他们那一套做派,我看不惯。当然,他要是想托你在报纸上吹捧吹捧他,那我不干涉。”
曲亦直小心翼翼的陪着笑:“原来是这样,那我找个理由,把他回了就是了。”他随即换了话题:“二爷不爱看旧戏,那么对待话剧和电影,有没有兴趣呢”
“外国电影里头,有些好的,我比较喜欢。至于话剧,外地的我没看过,单说北京天津这两地的剧团,一个好的都没有。那些演员,无论男女,全都只会装腔作势。”金玉郎稍微的来了点兴致,双手在胸前那么一翻腾:“看得我都要吐。”
然后他又正色作了解释:“我有时候,心里特别不舒服,就会想吐。”
曲亦直深深的点头,要做二爷眼前最优秀的听众:“是呀是呀,现在那种所谓的文明新戏,在下也是看不出它的好处来。”
金玉郎竖起一根手指,向他一晃:“不是新戏的问题,是演员的问题。他们演得不好,他们根本就不会演。他们只会像傀儡一样的站在台上背词儿,他们没有动心,没有动感情。可惜我没有登台的机会,否则我一定比他们演得都好。”他将竖着的那根手指转向了自己:“我长得也比他们好看。我要是登台,绝对不用像他们那样,又涂蓝眼圈又抹红脸蛋,搞得像个鬼似的。”
曲亦直终于发现了金二爷的兴趣所在:二爷原来爱吹这种没边儿的牛。但是没关系,别说二爷爱吹牛,二爷就是吹出一头大象来,他曲某人也能面不改色的继续听。
金玉郎说完那一席话,停了停,感觉自己扯远了,便又望向了曲亦直:“远的不提了,说点眼前的事吧。”他压低了声音,向着曲亦直探了点身:“我听说前几个月,报馆差一点就关了门”
曲亦直来了精神,因为他当时亲眼见证了报馆全员是如何的死里逃生,非常有发言权:“哪里是差一点根本就是真关了门,大门上都贴了封条了。”
“听说是登了什么造反的文章”
“唉,谁有那么大的胆子,不过是批评了几种社会上的现象,可能是措辞不大妥当,又恰巧被督理大人知道了,所以咱们报馆就倒了霉,这么些个人,险些一起丢了饭碗。幸而金大爷实在是个有本领的,上下通融打点,才把这报馆又给救活了。”
“北京城里
第48章 饿殍
金玉郎中午和陆健儿一起下的火车,到底肯不肯帮他这个忙,陆健儿含含糊糊的,路上始终没有给他一句准话。金玉郎感觉他会出手相助,可是总不好中午刚分别,晚上就去逼问他,所以只能把这问号暂且存在了心里。
他还是不想回家,于是继续在报馆里混,在他那间相当温暖的斗室里,他读了约有两斤多重的旧报纸,后来看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寒风也刮出呼啸之声了,他才慢吞吞的起了身,一边穿大衣,他一边想起了傲雪。对于傲雪,他恨得更狠一些,因为金效坤谋杀他,里头总还有个原因在,老子把钱全留给了老二,老大因此怀恨在心,也算恨得有理。可傲雪凭什么也要跟着金效坤一起害他他一年都不见她几次面,见了面也没怠慢过她,就算不入她的法眼,可也不至于让她暗动杀心吧
“应该想个法子,把她也送到大牢里去。”他一边系大衣纽扣,一边有滋有味的思索。不能让傲雪去要饭,看傲雪平时过日子的那个劲头,“穷”这个字似乎是打不倒她,她就算真当叫花子了,怕是也能攒下一筐棒子面窝头。
要是进一步的毒辣一点,那就是把她扔进窑子里去,可她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太太,即便到报纸上登了两人的离婚声明,她也还是和他有关系,前太太去了窑子过新生活,前先生定然也要跟着丢脸,所以这毒辣的一步还不能走。
将一顶礼帽扣上脑袋,金玉郎忽然一笑,感觉自己像个导演或者编剧,至少也是个小说家,要写下一部悲剧,而女主角就是傲雪。女主角若是早早死了,那这戏戛然而止,就不能算是好戏;女主角非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折腾出个一两本书的厚度,才能算是好故事。
推门走了出去,他看到了门外阴影处的曲亦直。这曲亦直下午肥吃了一顿,回报馆后就忙他的去了,金玉郎一直没见他进来献媚,还以为他已经下班回家,所以如今猛的和他打了照面,不由得吓了一跳:“你还没走”
曲亦直笑道:“我看二爷今天没有开汽车来,晚上想是要坐洋车回去吧”
金玉郎一点头:“是啊,怎么了”
“这儿的工友都怠惰得很,支使他们出去叫车,那是千难万难,所以我就一直等着二爷出来,好替二爷叫车去。还有一节,就是外头刚下起雪了,怕是路要滑,我正好可以护送二爷一程,眼看着二爷到家了,我也好放心。”
金玉郎那脸上本来就带着一点笑意,如今听了曲亦直这一番话,那笑意加深扩大,嘴里也“哟”了一声:“你倒是挺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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