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正传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顽太
原皓冠冕堂皇地说:“我告诉你,现在的小孩子可不比我们那时候,撒起欢来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诶,怎么没看到如如?”
姜鹤远敷衍:“她有点事。”
方知婷是学生会的重要骨干,身上还肩负着一堆重任,纵想厚着脸皮再和姜鹤远搭搭话,也由不得她,把他们领到地方就忙去了。
典礼还未开始,会场内喧嚣嘈杂,人声鼎沸。
座位是分届而坐的,李悠云一段路走了许久,不停地被学生们拉着寒暄照相,她年过六旬,却仍旧精神奕奕。一抬头,见姜鹤远站在附近笑吟吟地注视着她,登时惊喜万分,急忙快步朝他走去。
李悠云是他高中的班主任,师生关系亲密,姜鹤远毕业头两年还常去探望她,后来出了国才渐渐少了联系,虽说逢年过节仍有问候,但始终多年不曾见面了。姜鹤远怕她被过往的人绊倒,赶紧上前两步,一时间难掩激动,李悠云喜笑颜开地拥住他,拍拍他的背,满脸欣慰。
她眼角皱纹横生,不住地感慨:“以前那么小,居然都变得这么成熟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坐在办公室里和我闹脾气那股犟劲儿。”
原皓不甘心地探过头:“李老师,怎么这么多年过去您还是这么偏心啊,眼里从来只有他,怕不是都忘了我叫什么名字了。”
李悠云气得敲他脑袋:“原皓,臭小子!我为你操的心还少?”
原皓嬉皮笑脸地揽过她瘦弱的肩膀,将手机随手塞进旁边的人手里:“来,同学,给我们拍个照,谢了。”
经过的女生愣了愣,诧异道:“原皓?”
原皓一顿,缓缓回过头,一张眉目秀丽的脸庞映入眼帘,他又看了看姜鹤远,意味深长地扯出一个笑容:
“你好啊,柳锦恩。”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章
姜鹤远和原皓左右护法一样在李悠云两边坐下,原皓不顾他眼神警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把柳锦恩拉到姜鹤远旁,跟在自己家似的,大大方方地对她说:“坐这儿吧,别客气。”
柳锦恩:“……”
姜鹤远:“……”
李悠云没留意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沉浸在岁月无情中,只觉人生犹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喟叹道:“一晃你们大了,我也老了。”
姜鹤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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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风姿不减当年。”
李悠云知道他安慰自己,笑着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倒是你,”她问道,“怎么从美国回来了?”姜鹤远之前在哈佛读经济学博士,她还以为他会就此在国外扎根。
姜鹤远解释:“h大千人计划聘任我做了教授。”
h大是国内著名的985院校,门槛极高,李悠云顿感惊讶:“搞学术?我真没想到……”她连声说,“好样的,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让我失望,一定要踏踏实实地教书育人,为国家做贡献……”
姜鹤远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他也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搞学术,连家人都以为他会去做业界或者自己创业。然而从决定读博开始,这条路似乎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发生了,有时细想起来虽也不可思议,但其实并非无理可循。
他看着会场里“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硕大红色横幅,轻声道:“还是多亏了您,不然也没有我今天。”
*
这句话是姜鹤远的肺腑之言。
若是谈起他的成长轨迹,大概人人都会夸赞一句,天生英才。
他自小品行兼优,常年名列前茅,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其它同学需要十倍努力才能达到的成绩,姜鹤远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取得。按部就班的学习关不住他那颗渴望探索的心,连着跳了好几级,还是后来赵青竹担心他与别人不在一个年龄段上,不利于身心健康的均衡发育,才堪堪止住了他过度超前的脚步。
他一路上顺风顺水,家人疼,老师宠,同学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众人的关注汇成了一个巨大的聚光灯,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被点亮的中心。
同样超前的还有他早熟的性格,在众星捧月下,少年姜鹤远表面一派谦和,内心却狂妄无比,自觉世人皆傻逼,唯有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姜父公务繁忙,偶尔见上姜鹤远一面,总是告诫他做人行事须得低调,而在赵青竹长期“千万别给你爸惹麻烦”的耳提面命下,他也不方便将这种不可一世展现出来,只能偷偷埋在心底,装腔作势地维持着那层摇摇欲坠的斯文面具。
直到那年读高三。
他、原皓、何雍等五六人在学校里是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普立学风严谨,他们在埋头苦读的莘莘学子中仿若异类。几人家境优越,对普立的建设发展提供了不少资助,有家庭背景撑腰,连带着自己也底气十足。
每次犯了错,除了李悠云还能沉下脸说说他们,其它老师校长都只是象征性骂一骂便算了,反正知道骂不出个结果,惯得这个小团体愈加肆无忌惮,横行霸道。
那时原皓沉迷在流星花园与古惑仔中无法自拔,一会儿觉得自己是陈浩南,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道明寺,偶尔少女心突然泛滥起来,还强拉着姜鹤远把头发染成栗色好当花泽类,整个人想起一出是一出。以致姜鹤远曾非常认真地思考过,原皓在盗版光碟的荼毒下变成精神分裂的可行性概率。
变故发生的那天是个再平淡不过的晚自习。那日老师不在,姜鹤远肚子饿了,心情很不爽,三言两语撺掇起原皓,原皓经不住他的诱惑,翻到学校外的小超市买了一大堆食材,几人在教室后面明目张胆地煮起了小火锅。
他们用二锅头勾兑着雪碧,毫不顾及地大吃大喝,尤其在教室里做这件事,更带上几分反叛规则与突破禁忌的刺激,令人痛快不已。
整个教室都弥漫着一股火锅与酒精浓烈的异味,前座的同学窃窃私语,敢怒不敢言。终于,一个男生鼓起极大的勇气,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指着他们愤怒地叫道:
“你们自己不学,能不能别打扰别人学习!”
教室里刹那间鸦雀无声。
只有火锅的咕嘟咕嘟被衬得格外明显。
那男孩是农村出身,成绩优异,拿着助学贷款进的普立,因为口音太重,被他们私下里笑话过好多次,后来他就很少开口了。平日里一直默默无闻,只知道拼命苦学,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上去是个名副其实的书呆子。
大家都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指责,愣了片刻,姜鹤远放下筷子,看稀奇似的看了他几秒。
原皓随即反应过来,当即一通嘲讽:“班长都没开口,你多什么事儿,合着整个教室就你一人在学习呗,你怎么不反省反省为什么别人都学得进去,就你学不进去,我看你是智商有问题吧?”
书呆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一刻他想说的有很多:比如姜鹤远作为班长自己就在吃,纪律委员是柳锦恩,他们是一对根本不会管,他旁边的人已经小声抱怨很久了只是不敢说而已,而且自己是年级前十名,智商没有问题……
但是一大堆话生生憋在喉咙,没一句能说出口。
何雍认为自己和原皓不同,是个文明人,一本正经道:“这样吧,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班上谁因为我们学不进去的干脆举个手,少数服从多数,要是都觉得我们影响到大家了,我们马上去倒掉,公平得很。”
意料之中的,没有一个人举手。
那个男生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倘若忽略他额头上流下的冷汗,也许姑且能算作一个对抗权威的英雄。他以为会有人帮他说话,然而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
他终于心慌起来,手足无措地推了推刚才和他一起抱怨的同桌,同桌把头埋得低低的,挪远了屁股。他左右看看,周围同学沉默地望着他,甚至有人小声嘀咕了句“他有病吧”。
书呆子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明明做错事的不是他,可他却觉得自己才是罪大恶极的那个。他习惯了在人群里隐匿,如今这样突兀地暴露在集体中,被迫接受着众人的审判,难堪得无地自容。
原皓见他讪讪准备坐下,怎么可能饶过他的挑衅,一声嗤笑:“还以为你多能耐,我建议你先把普通话练好再来做纪律标兵——哦,对了,你那助学贷款还是我家出钱赞助的,你就这样对待你的金主爸爸……”
后面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无孔不入,一下刺激了他,他简直头昏眼花,来自于贫穷原罪的羞辱,使敏感的自尊彻底触底反弹。于是他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顾了,一把扯下自己的眼镜,泪水夺眶而出,用他充满乡音的普通话,大吼了一声:“我去你妈的!”
原皓从来只有欺负人的份,哪里被人当面这么骂过,本就年轻气盛,又恰巧喝了酒,一腔热血无处宣泄,书呆子脆弱的反抗给他沸腾的大脑添了一把熊熊燃烧的柴,主动撞上了他上膛的枪。他们在众目睽睽下,粗暴地将他拎出教室,拉到学校的监控死角处,冷嘲热讽,拳打脚踢,进行无情的校园制裁。
姜鹤远站在一旁没有制止,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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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认为集体暴力非常无聊,但是观察研究那男生的心理活动却很有意思。书呆子从嘴硬沉默,再到哭泣求饶,他兴趣盎然地观赏着整个过程。
他看够了,坐在栏杆上,转而仰望校园里那一方深邃浩瀚的星空,耳边充斥的各种脏话、嚷叫、呼痛声渐渐成为遥远的背景。姜鹤远严肃地思考着一个哲学问题:当一个无名小卒明知自己渺小的力量是以卵击石时,到底是怎样的勇气致使他选择站起来。
信仰?不公?抑或单纯的肾上腺素飙升?
他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看着男生在他们单方面的殴打下,身子蜷成一团,蝼蚁一般,最后只晓得抱着头,再无反抗之力。
姜鹤远不知道原皓他们用了多大的力,书呆子被揍得鼻青脸肿,鼻梁骨错位,多处软组织挫伤,断了一根肋骨。
后面的事情就开始混乱了。
男生是昭市某个偏远村子里唯一考上高中的小孩,还是众所周知的省示范高中,当年敲锣打鼓地被送出村,承载了全村人的希望。他面容沧桑、衣着简陋的父母成日跪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哭天喊地,逼着校方给出一个说法,村子里民风彪悍,村民们集体上访。事情越闹越大,引起了媒体的注意,一时间校园暴力的论争遍袭了各大报纸。?
全校人心惶惶,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然构成轻伤,涉嫌故意伤害,罪名一旦成立将会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男生在病房里指认了施暴者,始料不及的,他只认了两个,原皓和姜鹤远。
原皓惹出的比这还严重的麻烦数不胜数,大家都已习以为常,可是姜鹤远,没人相信他会动手。
但男生一口咬定了他不放。
姜鹤远前所未有地遭受到他人质疑,夜夜辗转反侧仍是想不通,气得跑去质问他。书呆子惨兮兮地躺在病床上,眼里透出森然的恨意:“你自己作为班长,却带头和他们同流合污,将班里风气搞成这样……是,你们选择多,走哪条路都可以,而我,我只有这一条!我要是不好好走,这辈子就只能在底层待着!”
姜鹤远想反驳他根本不想当什么破班长,而且他在哪层待着关他屁事,然而那男生继续吼道:“老师同学眼中永远都只有你,无论我怎么努力,你永远都是最优秀的那个。可你明明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才是罪魁祸首!大家都被你骗了!原皓他们只是欺负人,你呢,每次看我就像看什么不入流的垃圾!”
他青筋暴起,更显面目扭曲:“你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以为你是谁!凭什么看不起我?!”
姜鹤远哑口无言。
班上的人他确实记得不多,但对这个人却是有印象的,因为他有次考试差点赶上自己。
事实上,他认为自己并没有看不起他。
姜鹤远冥思苦想,得到的却是这种匪夷所思的答案,荒谬地看了他一眼,感觉相当一言难尽。
结果书呆子又被他激怒了:“就是这种眼神,又是这样!”他呼吸粗重,双手发抖,“姜鹤远,你这个仗势欺人的伪君子!”
可怜姜鹤远活了十几年,除了至亲,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揭穿了他的真面目。
第18章
姜鹤远从病房回去后,彻夜未眠,接着一改先前的否认,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默认了所有的罪行。他被姜父痛打一顿,对着家中佛堂里的菩萨跪了一整夜。
他长久地注视着菩萨那张无悲无喜的脸,想得很简单,自己的确算不上完全无辜,与其连累一大堆人,不如将罪名全推给他和原皓,书呆子想出气就出气好了,反正家里自然会为他们打点好一切。
以及,他在心底轻易不肯承认的,在漫长的孤傲中,终于产生了些将心比心的人味。
少年人特有的残忍与天真,使他们唯我独尊,不知天高地厚,更预料不到自己的一时冲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那男孩的父母对着镜头高声喊冤、痛哭流涕后,随着媒体越扒越深,他和原皓的背景被抖落得一干二净。
原皓家中经商,财力雄厚,为这个顽劣不堪的小太子爷掩下了不少事,这下拔出萝卜带出泥,负面新闻接连缠身,企业形象损失惨重。而姜家从政,枝蔓牵扯颇深,正逢内部派系斗争激烈,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次恶**件被政敌拿出来大做文章,引起省内外民意沸腾,一片哗然。
多米诺骨牌猝不及防被推倒了,一步之差,酿下大祸。姜家的特殊地位吸引了其中大部分火力,贫富差距与阶级矛盾的激化汇聚成了两道利箭,矛头则尖锐地指向了姜鹤远。他被无情地贴上了简单粗暴的标签——校园施暴者与官二代,两者一融合,凑成血淋淋的几个字:
罪大恶极。
报纸上围绕着“人民公仆之子如何使人民变为公仆”做了好几版专题报道,他的“同学”犹如雨后春笋,一下全都冒了出来,在网络上匿名爆料。有人说他优异的成绩实际上是作弊来的,有人说他从小就仗着父亲的权势欺负同学、贿赂学校领导,还有人说他小小年纪生活作风极其混乱……
众说纷纭,俨然将他描绘成了一个品行恶劣的无耻之徒。
有心人在论坛上专门为他写了一篇《论如何以一己之力坑爹》,文章流传甚广,引起众人的热烈讨论,姜父在接二连三地打击下,仕途大受影响。朝夕变幻间,姜鹤远从天之骄子高高堕入泥泞,恶意铺天盖地而来,他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声讨、嘲讽、羞辱……最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淹没在了人们的唾沫之中。?
几人小团体在学校里张扬惯了,姜鹤远作为其中一员,虽然行事相对低调,并未实质性地参与过那些破事,但是墙倒众人推,曾经簇拥在他们周围的马屁精们统统人散鸟飞尽。大家都知道他家有背景,却没想到他父亲是这么大的官,不知在私下里议论了多少回。
当然,也不乏有人对他报以同情,但更多的仍是那些踏踏实实读书,早就看不惯他们的“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幸灾乐祸地看着记者见缝插针地涌入校园,转眼间,大家都开始心照不宣地对他避而远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骄傲不允许姜鹤远对这些无稽之谈进行辩解,他多年来习惯了掌握一切,这迅猛的发展令人措手不及,不可控制的事态不仅超出了他的想象,更严重地超过了在他认知中自己应受的那份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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