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国家修文物
时间:2023-05-24 来源: 作者:十三闲客
最重要的是,他家里也是拖家带口的,一大帮子人需要养呢。
之所以还没有撤离,也有想攒点钱的意思,因此,他也不可能给对方太多。
真等到局势恶化,他也是要带着家人背井离乡的,到了那个时候,钱再多也没办法让人安心。
薛钊博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指望中年男子报答,只是留个善念罢了,希望等到自己一家人不幸落难时,别人也能这么真诚待他。
中年男子显然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出,连连作揖,感激不已。
多了这二十多块大洋,他拖家带口前往山城,也多了不少底气。
这路上万一有个好歹,这些大洋可都是能救命的啊!
薛铁看到老爹回来了,脖子一缩,他虽然不怕老爹,但也不想挨骂。
谁料,薛钊博只看了他一眼,便朝他说道:“把店门关了,然后把这四本古籍带到后院来,随我一起修复一下,不然这书真要毁掉了。”
“哦。”
薛铁苦着脸应了一声,心想,还不如骂我一顿呢。
将门板重新上好,又落了锁,薛铁这才小心翼翼地捧着rb腐朽不堪的《古诗源》,往后院里走去。
博古轩的后院,有一间专门用来修复古籍的房间,里面摆放着两张半人高的大桌子,上面摆放着羊毫笔、宣纸以及其他一些工具和材料。
自从北平局势越发紧张之后,薛钊博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手修复了。
此刻,他将工作台上的东西收拾了一番,这才示意薛铁将四本《古诗源》放了上去。
“今天这活儿我自己来,你在一边好好看着。”
薛钊博回头瞪了儿子一眼,这才转过身去,开始忙碌了起来。
我为国家修文物 第四十三章 修复《古诗源》
古籍和古画的修复,在道理上是相通的。
事实上,在宋代之前,书籍和古画修复并不分家。
到了宋代以后,随着印刷术的发展,古籍修复也蓬勃发展,逐渐成为了单独的技艺。
古籍的修复在程序上十分繁复,包括了分析病害、拆书、拆页、选纸、水洗、补洞、压书、装订等数十道工序。
薛钊博先是将《古诗源》其中的一册放在面前的桌面上,拿着放大镜细细地观察了起来。
古籍破损的原因形形色色有很多,归纳起来大致有虫蛀鼠啮、霉蚀、酸化、老化、使用中的磨损等。
但眼前这一册《古诗源》珍本,却是破损得有些厉害,除了书口和书脚絮化严重外,就连书页内,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虫洞。
可以这么说,如果这珍本不是到了他的手中,已经可以说是彻底毁掉了。
观察了一会儿,薛钊博心中似乎已经拟定了修复方案。
一抬头,对站在一边发愣的薛铁说道:“去,将另外三本书也拆开,记得拆页时一定要编好顺序,不要弄混了!”
“知道了!”
薛铁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
不是说让我看着么?怎么又让我干活了?
还有,拆书拆页这种事,自己都做了两三年了,用得着每次都叮嘱一句吗?
抱怨归抱怨,薛铁也不敢怠慢,“噔噔噔”跑到另一个房间,搬来了一张椅子坐下,开始小心翼翼地拆书。
薛钊博也在拆着自己手中的那一册《古诗源》,看到薛铁老老实实地在干活,不由得会心地笑了。
只是很快,他又愁眉不展,鬼子军队来意不善,北平越来越不安全,世道也越来越乱了,自己在倒还好,要是自己不在了,这个傻小子干什么都不行,可怎么活下去啊?
心里想着事,薛钊博手下却不慢,很快就拆开了一本书。
说起来挺快,实际上,拆古籍也是一种技术活儿。
面对一些破损严重的古籍,将粘连的古籍分页也绝非易事,得使用“干揭”或“湿揭”等手法。揭好页后,需要为每一页书籍编号,否则书籍顺序会被打乱。
这套《古诗源》珍本,已经絮化严重,已经不能用竹镊子分开,因此,薛钊博便选择了“湿揭”的手法。
所谓干揭,就是通过揉捏,使松散,然后用镊子挑,起子起,把书拆成单页,再进行后续修补。
湿揭则是,古籍的书页一张张完全粘连,已凝结成团,完全无法拆分。
这时,就需要借助外力,如用蒸笼蒸,或用毛巾包着在水里泡,蒸与泡的时间视具体板结情况而定。
薛钊博则是采用了用喷壶喷水的方式,将书页微微打湿,然后再将书页拆开。
拆页完成后,就可以直接进入下一步——选择配纸。
在正式开始修补之前,需要先为古籍配纸。
古籍修复手工纸可以分为麻纸、竹纸、皮纸、混料纸等。
修复古籍不是选择最贵的纸,而是要选择最恰当的纸。
选配的纸张,通常要与待修的古籍材质、帘纹相同、颜色相仿。
如果遇到材质特殊,或带有颜色的纸张,还需要自行调配纸浆或为纸张染色。
薛钊博轻轻捏起一张书页,细细地观察着。
过了半晌,他扭头看了看儿子,见他也已经拆完了一册古籍,心中有些满意。
这小子,做起事来还是很认真的,可惜的是,沉不下心。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到一边,薛钊博开口吩咐道:“去,拿些皮纸来!”
薛铁也不多问,站起身来,从隔壁房间里拿来了一叠包装整齐的皮纸。
“说说看,配纸为什么要选择皮纸?”
薛钊博一边接过皮纸,一边问道。
薛铁显然没想到老爹会考他,怔了一怔,讪笑道:“皮纸更结实?”
“哼!”
薛钊博怒哼一声,最终还是压下了火气,解释道,“皮纸并不是补纸,而是用来托裱书页的。
这套《古诗源》古籍,书口和地脚已严重絮化,破损不堪,再者,它本身的纸质也较差,因此必须用皮纸托裱。
而且,它的地脚全部絮化没有了,还须每页用补纸平补。懂了吗?”
“哦,懂了。”
薛铁乖乖点头,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薛钊博瞧见儿子这副模样,也知他并没有听进去,只能暗自叹息。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以后的路终究要靠他自己走。
薛钊博没再说什么,按部就班地托裱、补地脚和书口。
等做完这一系列程序后,接下来就是修补书页上的虫洞了。
一直在看着这一切的向南,此刻也是精神一振——京派绝技“珠联璧合”终于要出现了!
只见薛钊博先是来到一旁的一个大锅旁,先将一直燃烧着的火炉打开,然后往锅里倒入小半锅的清水。
等清水烧开后,薛钊博又从靠墙的一个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些细长的豆荚状物,放入水中。
这是什么?
向南连忙回放了一下,再将画面放大,顿时恍然大悟,这是晒干了的皂角!
他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村子里的姐姐阿姨们,一到夏天时,头发不仅油腻腻的,头皮还很痒。
于是,他们便会摘一些树上的皂角,用来煮水洗头发,比如今的洗发水都要好用得多。
以前向南年纪小不懂,如今却是知道,皂角中含有丰富的天然皂角碱,具有很强的清洁作用,不仅可以祛油腻,还能清除头皮屑。
薛钊博,这是在煮碱性溶液?
向南心中好奇,继续看了下去。
在那间修复室里,薛钊博放完皂角以后,并没有停手,而是又从不同的抽屉里,拿出了桂皮、花椒、蜂蜜、明矾和白芨等诸多材料,一并扔进了锅中。
最后,他将挑选好的补纸撕碎,也扔入了锅里。
这些东西,向南倒是清楚。
明矾的作用,是防止墨迹晕染。古代有些书籍印刷时,油墨里面添加了面粉,而且明矾本身可以防止霉病。
蜂蜜则是为了降低纸张的膨胀系数,对于点镶、和补虫眼很有作用,也有防止油墨晕染的作用。
花椒和桂皮可以驱虫,而白芨则能够增加粘性。
锅里的水又沸了一阵,薛钊博拿起一柄大勺子搅了搅,这才拿起锅盖盖好,又将炉子里的风口关小,炉子里的火势也随之变小了。
他看向已经拆完了第二本古籍的薛铁,说了一句:“先去吃午饭吧,午饭之后,就可以开始补书页虫洞了。”
薛铁也不说话,低眉顺眼地跟着出了门。
他知道今天已经惹老爹了生气,可不能再作死了。
否则的话,真是会死人的。
我为国家修文物 第四十四章 绝技的秘密
吃过午饭之后,薛钊博照例回房间休憩了一会儿,这才回到工作间里来。
薛铁也早就到了,正拿着勺子在锅里缓缓地搅动着。
此时,锅里的水、皂角和补纸纸屑,已经成了粘稠的粥状物。
薛钊博走过来看了看,微微点头道:“差不多可以了,我修补书页,你继续将拆开的书页托裱、补书口和书脚。”
说完,他就不再理会薛铁,准备开始修补书页上的虫洞。
在修补之前,薛钊博已经提前将书页上的脏污清理完毕了。
在这一步上,和古画的清洗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经过皮纸托裱的书页,纸质强度增大不少,这之后的修复就轻松了许多。
薛钊博将锅里粥状物搅拌均匀以后,用勺子舀起一小勺,倒进一旁的瓷碗里。
随后,他拿起一支羊毫笔,轻轻用笔尖蘸取一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书页的虫洞上。
所有破损之处都涂抹完毕之后,一张书页就基本修补完成了,薛钊博便将它放在一旁慢慢等着晾干。
这一步,说来简单,实际上却很耗费时间,一整个下午,薛钊博也才修补了七八张书页而已。
而薛铁就更慢了,他不过才补了两张书页,就再也坐不住了,坐在凳子上的屁股扭来扭去,一脸难受。
薛钊博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渐渐暗淡下来,如同有一只巨手扯来了一张遮天黑幕,将这光亮给掩盖了起来。
他心情莫名地有些沉重,暗自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继续。”
“哦。”
薛铁苦着脸应了一声,乖乖地将火炉的风口又关上一些,只留下一道缝隙,以免炉子里的火熄灭,然后又往锅里加了一些清水,重又盖上锅盖。
锅里的粥状物,还需要继续温热着,否则的话,第二天就会冷却成固态状,便不能再用了。
做完这些之后,薛铁这才垂头丧气地离开。
第二天一早,薛钊博就带着薛铁又继续修补书页。
薛铁一副仿佛已经认命的模样,低眉顺眼地跟了进来,然后打开风炉口,掀开锅盖。
顿时,一股香气混合着热水,霎时间蒸腾而起,扑了他一脸。
薛铁挥了挥手,将雾气驱散,舀了一些粥状物,便坐下来继续埋头苦干。
薛钊博没管儿子,在工作之前,他先是拿起昨日修补完毕的书页仔细看了看,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效果很不错,修补后的书页几乎看不出曾经有过破损。
一直在看着的向南见状,也是极为惊讶,他一直以为京派绝技“珠联璧合”,是修复手法上的不同,没想到最关键的是那个粥状物!
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那粥状物的配方,而那些添加进去的东西以及分量,自己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难怪这绝技会失传,这种神奇的配方,一旦泄露,自己吃饭的本事可就全暴露了。”
向南喃喃自语,随即又认真地继续看下去。
修复古籍,是一个极为耗时且耗精力的事情。
四册《古诗源》,修补完全部书页,又再次喷水润湿,拿干燥的吸水纸盖上,再用木板和石块压实,隔日更换吸水纸。
这样,就可以将书页压得平平整整。
等所有书页全部晾干后,三五张一叠,锤平折页,配上护页,再按原有的顺序理齐、打眼、穿纸捻钉……
最后是粘上封面,用真丝线装订,修复工作就彻底完成了。
哪怕是薛钊博和薛铁两父子日日不休,也一直忙活了小半年的时间,才总算将四册《古诗源》珍本全部修缮完毕。
此时再看,四册古籍早已没了之前的那般破烂不堪,看上去如同一部保存完好的旧书,古意盎然,完全符合了古籍修复中的“修旧如旧”的原则。
“小铁,今天晚上,让你娘烧几个好菜,咱们爷俩喝两盅!”
薛钊博很高兴,对着薛铁吩咐了一句。
一是古籍珍本历时几个月,总算是成功修复了。
二则是因为,他的儿子薛铁竟能够耐得住枯燥与乏味,陪着他一直将这古籍修复完成!
“这孩子,怕是真的对这一行没什么兴趣了。”
薛钊博一只手轻抚着刚刚修复完成的《古诗源》珍本,暗自想道。
知子莫若父。
薛铁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更多的,只怕还是因为担心他生气罢了。
“儿子能有这孝心,我也该安慰了!”
薛钊博一声长叹,也不知是喜,还是悲。
时间就如同沙漏,在不经意间,就已悄然逝去。
一转眼,就到了七月。
这时,距离《古诗源》珍本修复完成,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爹,咱们这条街的米店都关门了,以后都得跑七八里的路,上别的地方买了。”
薛铁一口气喝了一瓢凉水,朝薛钊博抱怨道。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无袖短褂,一身腱子肉被炽热的阳光晒得黝黑,被汗水一浸,油光发亮。
薛钊博正捧着《骆驼祥子》,读得津津有味。
这是老舍去年新出版的长篇小说,之前一直忙着修复《古诗源》没时间看,正好趁现在有空,可以拿来好好品味一番。
听了薛铁的抱怨,他微一抬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年轻人跑几步,算得了什么?”
当晚,薛钊博又看了一会儿书,正要睡下,忽然耳边“轰隆”一声巨响,将他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书都掉了!
正在他懵神之际,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薛铁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爹!娘!快起来!鬼子和咱们打起来了!”
紧接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隆隆不断,火光就如同炸开了的烟花一般,照亮了半边天!
“快!快收拾收拾,咱们立刻出城!”
薛钊博脸色苍白,立刻吩咐下去,自己也急急忙忙将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都胡乱塞进了一个包裹里。
一家人正要出门时,他忽然想起《古诗源》来,又急匆匆地返身,将四册古籍全都小心地装好,这才和薛铁一起,手忙脚乱地架好了马车,摸黑里跌跌撞撞地朝着南门而去。
1937年7月7日夜,倭国鬼子在北平西南卢沟桥附近演习时,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遭到华夏守军严辞拒绝。
鬼子遂向守军开枪射击,又炮轰宛平城。
华夏守军遂奋起抗战。
这就是震惊世界的七七事变,华夏由此开始了全面抗战。
7月29日,北平沦陷。
我为国家修文物 第四十五章 离家出走,人不如狗
惨!
太惨了!
从北平一路仓皇出逃,薛钊博总算是真正理解了一句话的含义。
离家出走,人不如狗!
这一路行来,拖家带口的逃难之人随处可见,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
其他人都是一脸麻木,仿佛没有看见一般,依旧迈开沉重的双腿,向着未知的未来,挣扎着往前挪动脚步。
第一次看见有人倒下的时候,薛钊博连忙上前将那人扶了起来。
那是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半大小子,看年纪也不过跟薛铁差不多大。
这小孩身高有一米五六的样子,但薛钊博将他扶起来时,却吃惊地发现,他似乎连一百斤都没有,瘦骨嶙峋,粗大的骨头硌得他手疼。
“孩子,醒醒,醒醒!”
那小孩艰难地睁开一双无神的眼,看了一眼薛钊博后,忽然伸出双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后猛地张开干裂的嘴唇,朝着他的脸就咬了过去!
“啊!”
薛钊博被吓得差点三魂出窍,惊叫一声,一把将那小孩往外猛地一推。
小孩失去了支撑,“砰”地一声摔倒在了地上,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地转过头看了薛钊博一眼,呢喃了一句什么,脖子一软,就不甘地闭上双眼。
薛钊博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连退了好几步,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刚刚就在那小孩的身边,听见了那句话,他说:“我好饿啊!”
一直在等着老爹的薛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连忙赶了过来,看到他坐在地上,连忙将他扶了起来,一脸关切地问道:“爹,怎么了?”
薛钊博看着天边翻滚的乌云,天空阴沉沉的,让人压抑得呼不上气来。
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并不宽敞的马路上,灰尘四起。
一眼望不到头的逃难之人,三三两两互相依靠着,蹒跚前行。
头顶上空,不时有战斗机低空呼啸而过,惊得逃难的人四散奔逃。
远处,还有轰隆隆的枪炮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硝烟的气息随风而动,一直飘进了他们的鼻子里……
这一刻,薛钊博心中再也坚定不起来了。
前方,就一定安全吗?
前方,就一定有足够的食物吗?
前方,就一定有他们要的未来吗?
没人知道,但每个人都坚定地往前走着,不屈不挠。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对于生存的渴望。
死亡也不行!
人,很多,却安静得吓人。
薛钊博看到,成群的乌鸦,在逃难队伍的头顶上盘旋,发出难听的“呱呱”声。
也看到了,成群的苍蝇,在倒下的人身上飞舞,“嗡嗡嗡”地让人作呕。
他心中猛然升起一个念头来:无论如何,也要将家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哪怕他死了也愿意!
“我没事。”
薛钊博回过头来,看了看薛铁,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来,帮爹一把,把这孩子埋了。人没了,不能让尸体也被野兽给糟蹋了。”
薛铁第一次见到老爹这副模样,颇有点不习惯,他连忙点头:“好!”
将那小孩埋好以后,薛钊博站在小土堆前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孩子,希望你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天天都能吃饱饭。”
回到车上,薛铁又拉着车继续往前走,他和老爹早就商量好了,这一次要去金陵,那里是军事重地,鬼子应该不会往那边去。
傍晚的时候,薛铁将车停在路边的一条小河旁,架起锅子烧起了热水。
吃的干粮,他们已经不敢再拿出来了。
刚从北平出来的那阵子,他们什么都不懂,嫌干粮太硬,想拿开水泡软了吃,结果几个饿得已经开始吃树皮草根的难民,拿起几块大石头就朝他们冲了过来。
薛钊博一个手艺人,哪见过这个场面,连忙将手中的干粮扔了出去。
谁知道难民越聚越多,将他放在车里的食物都抢走了,那些更值钱的古籍、大洋反而没人要。
到了最后,饥饿的人群不管不顾,甚至将薛铁拉车的马匹也给抢走了。
他们将那马拉到马路上,一刀就捅进了马脖子,鲜血像喷泉似的直往外冲。
这些人如同恶魔一般,马还没死透,就开始割肉,撕下血淋淋的一块,直接放进嘴里嚼几口,就那么生生咽下去了。
一匹马,被一百多人围着,不到半个小时,就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连那些内脏,都被人抢走了。
薛钊博看得目瞪口呆,浑身直发抖。
他的老伴,也就是薛铁的娘,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一次惊吓过度,当晚就发起高烧,直接病倒了。
没了马,还有车,薛铁正年轻,又身强体壮,就成了拉车的车夫。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薛铁老娘靠在车厢里,一阵咳嗽。
“孩儿他娘,快了,很快就安全了。”
薛钊博伸手握住她干瘦又冰凉的手,端着一碗刚烧好的热水,放在嘴边吹了又吹,低声说道,“等到了金陵,咱们再买一套院子,里面种点花花草草,再也不走了。来,先喝口热水。”
薛铁老娘费力地支起身子,喝了两口水,气色也好了不少,反手抓紧薛钊博宽厚的手掌,泣不成声:“老薛,我怕是挺不过去了。你,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铁儿,不然我死都不安心。”
薛钊博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他连忙背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来时,脸色已是铁青,低喝道:“你胡说些什么呢?!好好歇着,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完,薛钊博也不敢再留在车厢了,连忙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薛铁看到老爹这副模样,一脸担心地问道:“爹,娘怎么了?”
“没事!”薛钊博此刻心情沉重,也不想跟儿子多说什么,他摆了摆手,说道,“饿了就到车厢里去吃块饼子,别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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