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钜子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暗夜拾荒
橘红色的火光并不能穿出太远,想要看清崖下的情况,这点光亮远远不够。
他索性探出身子,一松手任由火把坠落。
火光打着转向下跌落,柴武和百夫一同扶着崖壁探头观望。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枚狼牙冲天而起!
利箭一前一后,前一枚射向柴武,叮一声打在精铁铸就,一体冲压的钢盔,后一枚射向百夫,带着破风之声从百夫左眼穿入,后脑贯出!
百夫应声坠落!
柴武看到密密麻麻身披着黑麻的匈奴战士,他们猬在崖下,攀在崖壁,每个人都抬着头,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崖上!
“敌袭!”柴武一抑身缩回脑袋,想也不想便高声下令,“响箭示警,明火执仗,庶卒就位,备军登脊!竖防攀板,诸君,迎敌!”
啾!
清朗静谧的月色之下,一声尖锐鸣笛自东塬高出,响彻冰崖!
匈奴,夜袭!
第六三零章 措手不及
东塬敌袭!
李恪急急披衣而出,看了眼乱糟糟兵卒急乱的营地,当即不满地皱起眉头。
“东塬山地又没丢,有甚好乱的!”他深吸一口气,“令,军师陈平速登将台,调度全局,除得令各军,余者归营安歇!令,监军阴荷华以白狼营行军法,擂鼓震营!三通鼓毕之后,凡无令而离营者,俱斩!令,各将尉侯佐安抚麾下,有令酣战,无令安歇!此三令一炷香内通传全军,燃香!”
一柱线香当即被插上香炉,李恪身边大半亲卫四散出去传令,只留下十余人随李恪挤开乱军,直奔向灯火通明的令台。
令台高企。
登上令台之后,李恪终于能纵览冰塞全局。
端严的肃营鼓擂起来了,跑散的军卒在鼓声中找到各自的队伍,惶惶然持兵列队。
李恪看到披着深衣的扶苏领着白狼营的骑士守在军鼓台下,看到冲阵的军士便一棍撂倒,丢到一旁。也看到陈平披头散发登上距离不远的将台,很快的,两面标旗高高升起,借着火光把调度的军令通传到冰塞各处。
有两支千骑飞快集合奔赴东塬,一支是平戎军,一支是轻骑军,都是兵甲齐整,军容肃穆。
眼看着营中乱象稍平,李恪轻喘了一口气,扶着栏杆望向正南的无垠夜色。
“令,西塬、南墙转入一级戒备,当值将主立即就位清查防区四周,确认有无敌军痕迹。还有,东塬今夜谁当值?”
“柴军侯!”
“马上把军情查探清楚,我要知道头曼究竟派了多少人来攀岩!”
“嗨!”
……
“杀!”
东塬崖前,战事正激,相似的场景同时发生在四段山脊。
先遣的两千匈奴在千骑将的指挥下分作两部,一部脚登手攀,附崖而上,另一路则后退几步,向着十余丈高的秦军阵地泼洒箭雨。
秦军对匈奴的猛攻怡然不惧,阵地上千余将士沉着应战。他们推开防攀板,竖起挡箭板,蜷缩身体委身在低矮的皮帐当中,向着黑漆漆的崖下张弓回射。
山脊有环境的限制,注定不能像冰墙一样配备各式各样的守备机关。但李恪手中物资充沛,诸如羊皮、绳索、木料一类更是应有尽有。
墨家凭借这些材料,因地制宜地搭建起一些简单的防护构造,比如最常规的挡箭板,五六尺高,前后开口,用于掩护通行的低矮棚帐,还有一种延伸出,由两根长木和几块羊皮拼接组成的防攀板。
防攀板是一种思路奇特的简易结构,名为防攀,实为防箭。
它顺着山脊平地向外延伸,可以有效阻挡住崖下敌军的直射角度,敌军想要攻击阵地,就只能从远处抛射,这又是矮帐的防护范围。
而且防攀板上的羊皮与山脊平地并不相连,当中还留有四尺多长的空隙,附崖攀爬的敌军不方便拆解羊皮,首阵的将士们既可以安心守在崖边持剑剁手,还能通过空隙,把碎石檑木砸下崖去,杀伤敌军。
战端方始时,匈奴气势汹汹,杀声盈野,守备的千余将士冒着箭雨守在崖边,不时有人中箭受伤,到处显得捉襟见肘。
直到三炷香后,备军登崖,柴武手上的人力终于足备。
他听到后方营帐响起肃营鼓,鼓不过三,便有两员信使递上令信,求问行止。
柴武彻底放下了心,他把两个千骑队的令信揣进怀里,令他们为备军原地休整。
“通情令台!夜战三刻,敌我相当。东塬守备稳健,有战军两千,备军两千,力尤有余,请尊上安心休息,勿为烦忧!”
他的通情以最快速度传递到李恪手上,李恪看着急书成文的木简,还有木简末尾那个龙飞凤舞的【武】字,皱着眉头想不明白。
按着柴武的说法,偷袭的匈奴不会比阵地上的戍卫更多,也就是大约两千来人。
这个数目应该是准确的,因为柴武就在前线,刀来剑往对压力的感受必然直接。
但头曼究竟是哪儿来的自信,觉得凭区区两千敌军就可以把李恪的大营调动起来?
这算是轻视么?
还是说……东塬的战事只是佯攻?那主攻的方向又该在哪儿?
李恪手支着栏杆,望向南,望向西。
两个方向都没有发现敌情,甚至有士卒冒着风险探出塞外,也都全须全尾回来了,没有遭遇任何危险。
唯一的战事只在东塬……
扶苏攀着台阶登上令台,揉着眉心对李恪说:“三通鼓毕,各帐已经把自己的军卒带回去了。白狼巡营缉拿慌张,到现在一共斩了三人,都是些胡言乱语,离乱军心的新兵。”
李恪摆了摆手:“法令的事你自己做主,只要不会动摇军法,放掉几个无所谓,你自己心里有分寸就好。”
“就知道瞒不过你。”扶苏摇着头苦笑了一声,“恪,鼓毕之后我跑了几个军帐,士卒们虽然归营了,但是如今外有厮杀,你想让他们安心睡下,怕是千难万难……”
“那是他们这几日精神太健。”李恪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随手把柴武的通情丢给扶苏,“这场战事注定不会短。头曼的兵力是我们的数倍,日袭夜袭混乱不堪。他们若天天这么大惊小怪,不需要头曼破城,光是累就能把他们累死。”
“知易行难啊!”
“只要足够累,没什么行难的。”李恪叹了口气,“说起来,你我、还有平君,我们也该有个轮值的机制,劳逸结合,方能久持。”
扶苏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应和几声。他一遍一遍看着简文,突然问:“东塬的地势较西塬平整许多吧?”
“在山脊处突然拔高,那之前两翼相似,皆是丘陵缓坡……”说道这儿,李恪大惊失色,急声令道,“立刻通报东塬,要柴武防备敌骑军……”
“报!”一声高唱打断了李恪的将领,火光下有个衣甲淌血的令兵疾奔向令台,他的肩头插着两枚歪歪斜斜的狼牙箭雨,远远望去,分外狼狈,“东塬战报!敌骑军奔袭,数目巨万,铺天盖地,我军损失惨重,现已将备军全数调至山脊压制登崖之敌!”
令兵喘了口气,抬起头,满是血污的年轻脸庞上全是惊惶:“柴军侯令鄙下报将军,东塬有失守之危,请将军速派增援!”
第六三一章 被驱逐的人
扬刀,下劈!
柴武顶着漫天的箭雨站在山脊,霸道的孟胜之剑经由百炼钢打造的寒月刀施展出来,不仅不显得违和,反倒比传统的大剑挥动起来气势更炽,颇有些无可匹敌的意味。
他挥出长刀,水波纹的利刃斩断铜剑,破开皮袄,切开对手的血肉,飞溅出大蓬的血花。
对手惨叫着跌下崖去,柴武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迹,阴沉着脸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
就在方才,远处山下突然冒出来无边无际的火把,韩奇领着麾下主力纵马登坡,数千骑士一**向着山脊线射出箭雨,密集的狼牙在空中汇聚成阴云,几乎覆盖了小小山脊的每一寸土地。
秦军对此毫无防备,除了恰好身处在矮帐下的幸运儿,几乎遭受灭顶之灾。
数百人身死,几百人受伤,脊上战力在呼吸之间锐减大半,攀崖的匈奴抓住机会,一鼓作气登崖成功。
柴武只能一面命令备军登脊,一面带领着全军反扑,冒着箭雨疾射,试图把登崖的匈奴挤下山脊。
双方一下子便进入到短兵相接的状态。
近擎剑,远开弓,利刃及体,惨呼连连。匈奴的后军源源不断,秦军的伤亡直线上升,伤者、死者惨呼着扭作一团跌落崖下,受难者的鲜血遍洒在山脊的每一寸土地。
就连脚下都是滑腻的!
柴武喘一口气,挥刀斩断当面之敌的臂膀,随即便激发飞蝗,咻一声响把伤者连同他身后的敌军一道射飞,飞落到已没了立锥之地的崖下坡道。
“备军上来没有!”
“已经通传他们了,他们……”
亲随那边话音未落,第一个身着银甲的平戎将士直扑出山脊,抬起脚把面前的匈奴蹬落山崖。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平戎将士手持利剑出现在阵地,他们头顶钢盔,身穿铁甲,对崖下的箭雨抵抗力更强,行事也更加肆无忌惮!
局势渐渐回到掌控。
轻骑千人在丘阴之地列队,于指挥下张弓疾射,抛物线越过阵地,越过双方,想下雨一样扑打在一崖之隔的匈奴本阵。
惨叫声此起彼伏,就连射向山脊的箭雨都不由停顿。
柴武一看战法有效,当即命轻骑第四队远程压制,自己则带着新来的平戎军发起反攻。
坚决的反攻很快肃清了崖上的匈奴人,由陈平调度过来的又一组轻骑千人也杀上了山脊,秦军的阵势更显厚实。
柴武喘了口气:“抛檑木,丢火把,把匈奴的情况照出来!”
上百只火把高高飞起照亮崖下,每四五人推着一根一丈几分长,以新鲜圆木为主体,却在两头嵌入轮毂的檑木上脊,又推着它们,从防攀板的间隙退落!
柴武连着丢下三十余截檑木。沉重的圆木弹跳着滚动起来,劈头盖脸砸向匈奴,崖下的箭雨越发稀疏,秦人在对射一事上终于占到了主动。
韩奇看崖上彻底没有了他的麾下,气哼哼吐一口气,下令撤兵。
匈奴像来时似的悄然退去,只丢下一地残尸,战事结束地毫无征兆,说退便退。
柴武难以置信地等了半天,果然再见不到更多的匈奴,这才后怕地坐倒在地上。
“通情令台。夜战一个半时辰,匈奴退兵,东塬继续布防探查,防备匈奴去而复返。”
这一场战斗……终于结束了。
伤亡统计至今也没有出来,双方自鸡鸣战起,历一个半时辰,至日出半刻,天色大亮方才止歇。
战场上铺满了狼牙碎羽,残尸断臂,到处都是暗紫色干巴巴的血迹,挡箭板几乎全部推倒,就连防攀板和矮帐都被飞箭压垮近半。
柴武就坐在战场中央的一块方石上睡着了,他麾下的战士也横七竖八躺倒了一地,和死人一样,身上沾满了鲜血和泥泞。
可是柴武睡得,李恪却睡不得。哨楼的瞭望来报,冰塞以南三里发现万骑缓缓而离,共数出小旗十面,也就是说,昨夜除了东塬一战,还有上万人窥伺在冰塞的旁边,随时准备与攻打东塬的敌军相互策应。
示敌以弱,两面夹攻,奇兵突起……
看来去年一年,这些匈奴将领从蒙恬手上学到了许多,现在却一一都报应在了李恪身上。
李恪郁闷地甩了甩脑袋,确认各处敌情皆散,便又将警戒级别调回二级。陈平替了两支尊养半夜的生力军驻防东塬,民夫也随他们上去,清理战场,清点死伤,救助伤员,还要把那些被损毁的构筑物拆了,重新搭建更新更好的摆置,以备再战。
“你说今日,头曼会在何时出现?”李恪突然问扶苏。
扶苏呆了一呆,缓缓摇头。
“算了,去睡吧。”李恪抻了个懒腰下来高台,正要回帅帐休息。
扶苏突然从台上探出脑袋:“恪,你说今日会是日袭,还是夜袭?”
“谁晓得呢?”
……
匈奴围城的第三日在平静中渐向终点。
头曼组织了第二场夜袭,不过方向是西塬。那里的地势比东塬差得多,匈奴只以两三千人佯攻一番便散了回去,显然也从未在西塬战事当中抱有期待。
然后,第四日,四月初七。
今日草原暴雨,大雨如雨点倾盆而下,连天接地地下了整整小半个时辰。
下雨的时间虽说不长,但草原却变得松软泥泞,再不适合大型机关通行来回。
头曼造好了云梯马道,却苦于无法运上战场。
于是,第四日在雨和阳光交错之间,第一次真正没有厮杀之事。
在战场的边缘,李恪又看到牧民半死不活地游荡。相比于头曼刚接走全部牧民时,男女老幼俱在列中,这次游荡出来的牧民以年长无力者为主,还有少量断了手脚,形影相吊的癃人。
李恪猜测,头曼大概是正式放弃了短时间内击败李恪的打算,为了节约军粮,这才开始驱逐牧民中最无用的老人和癃人。
只是……这两个数量放在十几万牧民当中能有多少?
人是李恪放出去的,所以他很轻易就可以算出来,这两类人总数不足一万。
只驱逐他们,除了给头曼的额头烙下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头,事实上对于节约军粮全无益处。
“你还剩多少粮食可以糟践?”李恪笑眯眯自言自语,“若是扔不够用,下一次你又准备驱逐哪类人呢?”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