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钜子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暗夜拾荒
至于感谢的话则是一笔带过,君子之交在于交心,其淡如水,李恪享受且珍惜和扶苏平等交往的感觉,也不愿意因为过分地拘礼生分了两人的关系。
这份关系本就不牢靠,更何况隔了上千里的山河,他也寻不到让这层关系更进一步的机会。
书信即成,韦编成册,李恪把信笺卷好,放进竹筒,又烤上胶漆,火印封绝,递送到蒙冲手上。
蒙冲双手接过:“恪君可备回执”
李恪淡淡笑了笑,说:“信中无甚见不得人的东西,回执便不必了。壮士远来辛劳,我处有些奇巧的玩意……”
 
第一五九章 楼烦雄城
楼烦县,楼烦城。
老马拉着车辕缓缓停靠在路边,李恪听到隶臣勤的呼哨,掀开挂帘,迈步下车。
数百步外便是楼烦县的核心楼烦城,朗日之下,堂皇雄浑。
她始建于赵武灵王时期,昔日武灵雄兵出塞,西灭楼烦、林胡二部,将句注长城延展下山,便顺手在这段长城的终点建起了楼烦城,又顺着楼烦县在平原之地筑起长城,一路北上直抵云中,将雁门与太原隔作两边,为赵国拓得数百里国土。
所以楼烦城的本体是一座关城,也是七雄并立之时,赵国用于抵御秦国的前线屏障。
金色的阳光播撒在头顶,李恪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眺望这座名城。
眼前百里长城如龙卧野,向南没入莽莽群山,向北远及地平之下,无首无尾。
而在两段长城交汇之处,楼烦城伫立于草原之上。
楼烦城垣长七里,仅设有南北二门,就连城墙也是以长城为界,南北两分。
他的北侧面向雁门大地,垣高两丈,不设护池,城墙上没有城楼耸立,城门外也没有吊桥相连,乍看之下与临治市亭七分相似,甚至还不及后者华贵。
而他的南侧正对太原之地,垣高三丈,设有护池、瓮城,城楼高耸,城门宽阔。实木的吊桥架设在宽达一丈的护城河上,连接的铁链足有儿臂粗细。
只可惜李恪看不到南城的壮美,蜿蜒的长城遮挡视野,让他只能窥见北城的面貌。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总觉得眼前的土城比他想的……简陋了许多。
李恪遗憾地叹了口气,看到史禄也下了车,便拍拍老马的屁股示意向前。
入城需要查勘验传,有车马者也需要下车检查,以防车厢里混入藏匿,或者某些不允许如城的违禁物品。
既然早晚都要下车,与其被人赶下车,李恪还是比较喜欢自己先下车。
他与史禄安步当车,行不几步,就已经能看清城门前持戟站立的守门兵卒。
兵卒共有四人,两两成列,其中一人昂扬八尺,身上皮甲簇新光洁,看上去格外抢眼。
只是李恪总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啊!恪!”
李恪目瞪口呆地看着旦拄着长戟跟他挥手,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趟。
“你怎么会在北门站岗”
“更役呗……”旦苦着脸叹了口气,轻声说,“翁领了北门屯长,便让我在他手下为卒,这么些天整日里查勘验传,清点牛马,竟未见到一员将佐!你说我一身雄姿,该如何才能叫将军们瞧见,收为亲兵,入得军伍”
“这……”
“旦,执勤之时窃窃私语,不怕屯长治罪么!”
李恪明显看到旦撇了撇嘴,背身面对训话那人,脸上表情与说话声音截然不同:“伍长,我乍遇到同里好友,一时兴奋,这便查勘车马,还望伍长莫要惩戒……”
他求完饶,借着检查马车的当口从李恪身边经过:“他整日巴结我翁,却看我不顺眼,若是叫他知道我与翁的关系……哼哼!”
李恪强忍着笑捂住了脸,回身去给兵哥哥拉帘:“你何时换岗,我又该去何处寻你”
“下市之后,你在西市寻一处武姬酒肆,舍中丽人知我之名。我会在那处等你!”
这事儿怎么办的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李恪苦笑着摇了摇头,挥挥手,让勤把验传之物送去给那讨厌的伍长,顺便再把三人一马的入城税给结了。
一人二钱,马车六钱,还要加收二钱的清洁费,因为大秦不许驽马当街便溺,所谓的清洁费,不仅能换来一个装马粪的麻袋,还附送一袋清洁路面的草木灰,想得相当周到……
检索事毕,车马入城,李恪坐在车厢里问史禄:“禄君,国尉如今身在何处”
“国尉明为查勘戍务而来,如今正在官舍驻留,先生命人直趋便是。”
李恪点了点头,让勤问路去向官舍,也就是那种条件远优于一般客舍,却又比官员私宅差了不少的官方招待
第一六零章 宦海沉浮
在大秦,选拔官员基本会通过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总计五个途径来展开。
这当中起点最高,升迁最快方式是“守书私卒”和“任子”,前者是给大官做私人秘书,后者是给大官做儿子,说白了,就是经由官方认证的关系户。
关系户们共同构成了秦朝官员体系的上层建筑,凡三公九卿,将相人杰基本上逃不过出身二字。
卫鞅曾是魏丞相公叔痤的庶子,李斯给吕不韦做过舍人,王氏、蒙氏、冯氏、章氏等等,大抵都是名将良臣的后嗣,就连后世为人所不齿的始皇帝司机班班长赵高,也流着旧赵王室的辉煌血脉。
六国一统以前,打破这种垄断的唯一方式是游说君王,毛遂自荐。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败在奏对,少部分人,如张仪、范睢这般才智高绝之士,一步步从客卿做起,通过一场又一场的功勋来证明价值,最终挤进关系户的选拔圈子,成为了人人敬服的“官一代”。
将相有种,帝王天授,随着天下局势的稳定,没有一个好的出身,想要决定大秦帝国的走向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次一等的选拔方式则是招贤,方法同样有二,一为征召,二为推择。
有才之士名扬天下,为皇帝或贵人所重,征辟为官,此为征召。
有才之士名扬乡里,为地方所重,举荐上级,此为推择。
这是两种方法的字面意义。
但实际上,征召大多出于政治目的,比如始皇帝统一六国以后,就在天下征召儒生七十以为博士,这群人基本成为朝堂上的摆设,少数不甘于怀才不遇,并且多嘴多舌的还陪着方士们一道下了土坑……
但贵人们毕竟对百姓少有所求,还是有那么些人通过征召步入官场,并从此平步青云。
相比之下,推择的实际表现就坑得多了。
推择的标准有两点,一是才学,二是家产,才学乃无具之物,基层地方能看到得少之又少,他们更关心家产。
有财者举,无财者庸,这套手法充分维护了基层推举制度的客观和公正性,基本不需要充满主官判断的“推”和“择”,所以到了汉代,推择一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听上去更为专业的“举孝廉”。
由上之下选材,由下至上举势,招贤一途,构成了秦朝官场的中坚力量,也就是郡县一级的掌印主官。【# …¥最快更新】
如果把大秦官场看做一个金字塔,皇帝自然是唯一的尖顶,关系户门雄踞上层建筑,有才或有财者共建中层结构,最庞大的下层官吏体系,则全部交给了公正、先进、而伟大的学室制度。
学室是秦朝的特产,其类型近似于后世的公务员培训选拔机制,以培养称职的法吏为最终目标,是秦人深入学习律法及文化知识的主要手段。
大秦在每县皆设有学室,以各地令史为师,每年招收学徒若干,其名额虽由各家乡学举荐,但最终的决定权一直握在三位掌印县官的手上。
学室每年的招收名额不少,而且门槛颇低,只要年到傅籍,略有学养,再辅以一封束脩,些许谢礼,基本都能找到合适的乡学挂靠,而县官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卡掉申请者的入学请求。
而在三年修学完毕之后,学子们只需通过考核,就可以正式上岗,并由此成为大秦的基石,也就是数目庞大,业务精熟的佐吏官员。
李恪的人生规划就是当官,严氏对他的未来期许也是当官,所以通过各种途径,他对大秦的官场体系颇为了解。
关系户是不必指望的,虽说他身上留着李牧的血,照理说也算是符合标准,但李牧得罪的老秦人太多,他家又家道中落到落无可落的地步,在有进一步的转机之前,他完全不存在职场竞争的能力。
学室也不行。
学室最大的问题在于耗时日久。
李恪仔仔细细计算过一遍,排除一切正面或反面的特殊干扰,他需要两年时间才能报考学室,三年时间学室毕业,此后年年课考为上,这才能以三年一次大晋升的速度,花六年时间走到学室官员的巅峰,也就是县佐、县尉之流。
这个过程需要耗时整整十一年,而在李恪的记忆当中,大秦这
第一六一章 先手易势
没有通秉,没有报名。
正堂之前两员甲士,看到李恪与史禄走近,默不作声推开大门,史禄躬身作谢,抬手一张,示意李恪迈步入门。
李恪并没有如史禄这般恭敬,他只是垂着眼帘,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随即昂首挺胸,进入到厅堂之中。
客舍的正堂宽敞明亮,布设中规中矩,左右是连排的矮几,各设有五方之数,正中坐榻高地半尺,其上摆置几案,一员魁伟大汉端坐案后,闭着眼,沉着肩。
不需要同行的史禄介绍,此人必是屠睢。
大秦的国尉就坐在那里,双手扶膝,纹丝不动。他内穿一袭绿色深衣,外罩一件纯黑氅袍,玉带金边,华贵逼人。
他的长髯花白,垂至胸口,自高隆的鼻梁往上,是细长的眼线和卧蚕般的浓眉。
屠睢的年纪不了,常年戍边饱经风霜,一张黑脸布满了细密的刻纹,他的两鬓斑白,发梢不乱,满头长发束在头顶,被一枚素雅的玉环紧紧箍住。
李恪不由皱起了眉头。
对于一场正式的奏对来说,屠睢的神色不可谓不郑重,然而他身着常服,头戴常冠,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能够用来装点身份的配饰。
这是一种不自觉的轻忽怠慢。
李恪深吸了一口气,不待史禄发声,当先拱手长揖。
“楼烦户人上造恪,见过国尉。”
史禄措不及防,赶紧躬身,随着李恪高喊:“下官御使监禄,见过上尉!”
屠睢缓缓睁开了眼睛:“你便是献策沙盘并多种水工用具的恪,不想竟如此年轻。”
李恪嘴角挂起一抹笑意:“那些个奇门机巧确是子想出来的,我以图板赠与使监,使监献诸国尉,故献策乃使监之功,子不敢冒领。”
屠睢挑了挑眉,低沉说道:“倒是高傲之辈,坐!”
“谢国尉!”
话音一落,史禄习惯性迈步向右,将左首尊席留给李恪,然而李恪脚步不动,一撩袖袍席地跪倒,正襟跽坐。
史禄登时就觉得心急如焚。
在他心里,屠睢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李恪也是一身所学,年少轻狂,平时看似好相处,但实际上倨傲得很。
这两个人不知怎么就较上劲了。
方才屠睢给李恪宣功,李恪推脱得干干脆脆,现在屠睢善意赐座,李恪也不准备从善如流……
这可是国尉下榻之所!【… ……免费阅读】
李恪位卑而年轻,自抬身价自是无妨,但若是倨傲过甚,待屠睢被激出真火来,又有谁能救得了他
屠睢脸上果然闪过阴晦,他低沉着吐出字眼,声声如刀:“你便打算坐在此处”
李恪的表情不卑不亢,声音清朗明晰:“秉国尉,子此来乃为奏对,奏对者,以贵者问,贱者答,问答之际,岂有让贵者侧首,贱者端坐之理此番奏对,勿需饮食,却弃刀笔,出我之口,入您之耳,听与不听,皆与世人无妨。总好过孟子之答梁惠王,惠王如何且不可知,世人却仅记住一个昏聩的王,还有一个苦心劝诫的道德高士。”
屠睢忍不住冷笑出声:“你就如此笃定,你所献之策乃正,而我却必不会听”
“无他,此防患于未然耳。”
坐在一旁的史禄觉得快被自己的冷汗淹死了……
明明在车驾上的时候,李恪还格外期待此次会面,可为什么转眼之间,事情竟会变作这般模样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呢
史禄想不明白,堂上二人也不准备让他想明白。
屠睢放松了坐姿,以臀及踵,双手扶案:“我且问你,沙盘是否你所思之物”
“子先前便说了,凡使监所呈之沙盘、器具,皆我所思。”
“既如此,我欲令你主导一事,你可愿意”
“不愿!”李恪想也不想,拒绝得斩钉截铁。
史禄倒吸了一口凉气,瞪着眼看着李恪,就像第一次认识这个油盐不进的混子一般。
堂堂国尉让他主导一事,他连是甚事都未问,就就就……就拒绝了
 
第一六二章 利欲熏心
舍人奉汤,美人熏香。
依旧是客舍的正厅,但眼下的情景却与方才大不相同。
史禄完全想不明白事情的发展脉络。
先是李恪变卦,他以期待的姿态等来和屠睢的会面,普一照面,直接开怼。
接着是屠睢威胁,那表情那语气,屠睢要李恪答话,却摆明了无论李恪答什么,都会被妄议治罪。
然而李恪偏偏不答,似是虚张声势,又不似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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