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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都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陈猿
一声惨叫近在耳旁,纪刚略有分心,焦百战将剑一搅,已从双叉内脱出,心中微有些焦躁,这些年没怎么练剑,手头都生疏了,区区一个劫道的小贼,纠缠十多合,还不能拿下,却让华山弟子的脸面往哪里搁去!
焦百战是华山掌门厉轼的第三个徒弟,与师妹冯笛情投意合,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出了玷污失身那档子事,婚事当然告吹,焦百战也大受刺激,隐居落雁峰后山,朝夕与猿猴为伍,轻易不露面,连冯笛死在扬州的消息都不能触动他。
这次天京告急,华山派精锐尽出,驰援储君,焦百战原本不想去,然而师命难违,只能心不甘情不愿走上一遭。离开落雁峰,见识了民生艰辛,胡汉血仇,他才幡然醒悟,世界是如此之大,岂可轻抛有用之身,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当骑最野的马,喝最烈的酒,放浪形骸,快意恩仇。
多年的消沉在他身上留下了刻骨铭心的痕迹,焦百战正当壮年,剑法却不进反退,连燕平芜都有所不及,此番与纪刚交手,僵持不下,迟迟未能抢得先手,他愈发性急,不顾一切连施险招。纪刚却不愿与他搏命,两柄双股短叉紧守门户,且战且退,骇然发觉己方的死伤惨重,一个接一个倒下,久经杀阵的硬点子,在华山弟子剑下不堪一击。
“玉佛”纪佑一颗心如堕冰窟,眼睁睁看着三道剑光纵横决荡,如收割麦子一般,将饮马帮莫州分舵的好手一一放倒,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终于按捺不住惊恐,颤抖着声音叫道:“大当家,大当家的……风紧扯呼……”





仙都 第五十九节 地狱无门你自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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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佑的退缩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纪刚挥动双股短叉,奋力将长剑荡开,脚底抹油,倏忽后掠数丈。剑长叉短,焦百战追之莫及,只能冲着一干小杂兵痛下杀手,纾解胸中愤懑。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临近尾声,连“玉佛”纪佑都被江上柳一招脱手剑击杀,侥幸逃过一劫的,只得寥寥数人。
周轲逐一逼问活口,连问三四人,终于碰到软骨头,自承是饮马帮莫州分舵舵主纪刚的手下,奉命伏击来敌,个中缘由一概不知。周轲闻言胸中忽然一松,不是天龙帮就好,得罪了谁都不要得罪羊护,死了这许多人,动静非小,他们是万万进不得檀州城了,一场弥天大祸消散于无形,便是江上柳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江上柳显然也想通了这一节,亲自提剑一一灭口,脸色阴沉,有些拿不定主意。正犹豫的当儿,忽听得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举目望去,纪刚竟去而复返,鼻青眼肿,满脸淤血,如发怒的雄狮一般,恶狠狠扑上前来。焦百战正中下怀,挺剑上前,与其战作一团,这一番交手,纪刚奋不顾身,以命搏命,竟压得他落在下风,令他心中暗惊,不知他吃错了什么药。
周轲心中打了个咯噔,嘴里泛起苦涩的味道,山丘之后,一清道人推着轮椅缓缓上前,其上坐了一人,膝上横置一剑,正是不久前放他一条活路的郭传鳞,目光冷冷投向他们,就像望着几个死人。
江上柳眯起眼睛打量了半晌,向周轲问道:“师弟,此人可是你门下的记名弟子羊护?”
周轲涩然道:“是,也不是。”
江上柳回错了意,以为小师弟意指羊护已被逐出合川谷,不再是华山门人,没有留心言外之意。他右手缩入袖中,紧紧扣住一物,谨慎道:“燕师弟,你将这叛徒拿下,莫要伤了性命。”燕平芜答应一声,持剑上前去,周轲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江师兄,此人道术了得,不可力敌!”
江上柳置若罔闻,要么是根本
不信他所言,要么是用燕平芜试探一二,周轲暗暗叹息,心底腾起一阵绝望,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郭传鳞杀闵仲椿,杀“铁龙”宋点,何等心狠手辣,今日一战,只怕凶多吉少。
燕平芜稍一踌躇,不见师兄言语,催动轻功,足不点地飞身扑去,长剑嗡嗡颤抖,剑尖晃出点点寒芒,飘飞如流萤,将对方笼在剑势之内。一清道人眼观鼻鼻观心,推着轮椅继续前行,燕平芜一咬牙,虚招化作实招,剑光一凝,直刺他胸腹要害。
这一招攻守兼备,暗藏杀机,隐含了七八个变化,燕平芜深信小师弟武功眼光,留了几分力,只道纵不能克敌,亦可全身而退,哪知对方将膝上剑鞘一拍,一柄利剑脱鞘飞出,只一掠,便将他连人带剑斩为两截,尸身倒在血泊中,手脚兀自不停抽搐。
魏十七伸手接住毒龙剑,缓缓抬起眼眸,平静如水,无情亦如水。周轲一颗心顿时拔凉,这不是凡俗的武功,却与飞剑有几分相仿,最惨烈的结局,最深沉的噩梦,一时尽到眼前,他又该如何是好?纪刚呼呼喝喝,奋不顾身与焦百战缠斗不休,二人呼吸沉重,气力渐衰,身上鲜血飞洒,兀自以伤换伤,谁都不肯退后半步。
轮椅碾过尸骸,碾过鲜血,一步步逼近来,周轲望了师兄一眼,却见他衣袖微微颤抖,那一剑翩若惊鸿,稍纵即逝,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剑法练得再登峰造极,又如何挡得住道法飞剑?江上柳幡然惊醒,右手挥出,将掌心之物猛地掷将出去,浑身精元仿佛被此物生生夺去小半,刹那间老了二十载,腰背佝偻,鬓角斑白,脸上多出无数皱纹。
一枚拇指大小的骷髅头脱手飞出,骤然凝滞于空中,微微一颤,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涨至栲栳大小,眼眶中燃起两团阴火,下颌骨“咔咔”开合,鬼哭狼嚎,绕着魏十七作势欲扑。周轲大吃一惊,鬼气森森,定是旁门左道,师兄如何会这等邪术?是了,是掌门师尊留与他的保命手段!周轲蓦地记
起大师兄李一翥,难不成他是撞破了师尊修炼邪术,才被杀人灭口的?师尊他……他……莫非……
毒龙剑再度出鞘,一道精魂来回游动,摧枯拉朽,将骷髅头一一斩破,剑啸绵绵不绝,穿云裂帛,响彻四野。魏十七伸手一指,毒龙剑作势欲去,彭光桥下“哗啦”一声水响,华山掌门厉轼手持“太岳神剑”踏水而出,头戴铁冠,身着道袍,胸前挂了一串骷髅佛珠,俨然是一左道邪修。
周轲目瞪口呆,师尊竟然是修道人,身怀邪术,藏身于黑柳河中,隐忍不发,坐视燕师兄被郭传鳞飞剑分尸,一切都乱了套,他脑中混乱不堪,诸般念头此起彼伏,只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喃喃自语道:“华山派完了……”
毒龙剑悬于空中,蓄势待发,厉轼如临大敌,沉声道:“你究竟是谁人?”
魏十七将剑诀一引,毒龙剑破空飞出,杀伐凌厉,朝空无一人处斩落,却听有人“咦”了一声,妖气冲天而起,一道耀眼的刀光炸将开来,与毒龙剑硬拼一记,竟僵持不下。虚空如水波荡漾,一个高大的身影踏入血水中,虎首人身,渊渟岳峙,目不转睛盯着魏十七,目中流露出犹疑之色。
江上柳后背冷汗涔涔,一步步向后退去,厉轼随手撤下胸前一串骷髅佛珠,扬手一撒,骷髅头四散飞舞,嘎嘎作响,眼孔之中飘出一个个青面獠牙的厉鬼,嗅到生人的气息,如癫似狂,直扑血肉之躯。可怜,江上柳周轲焦百战纪刚都是练武之人,血气旺盛,被厉鬼钻入体内,什么剑法气功都无济于事,颓然倒地不起,转眼只剩一具干瘪的白骨皮囊。
厉轼要杀人灭口,杀得都是他的亲传弟子,魏十七袖手旁观,也不阻拦。眼前一幕似曾相识,他顿时记起葛岭镇赤龙镖局的旧事,颔首道:“原来是你!”
那虎首人身,以白虎刀气抵住毒龙剑的大妖,正是沧岭虎妖封使君!




仙都 第六十节 虎啸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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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因缘际遇,变幻莫测,就像花瓣从枝头飘零,有的落在美人发髻,有的落在淤泥粪溷,有的随波逐流,有的碾压作尘,此一时高高在上,志得意满,下一刻魂飞魄散,尸骨不全。江上柳没想到师尊会杀人灭口,周轲隐隐想到了,却不想这一日来得如此早,如此突然,一片忠心转眼落空。
封使君看在眼里,暗暗惊诧于厉轼的果决和狠辣,心中存了警惕之意。
得李希夷所赐,封使君炼化了一道西方白虎精魂,凝结法相,练成白虎刀气,按照所立道誓,当为其效力百年,故此当李希夷命他随厉轼前往河北三镇,对付一个潜在的大敌,封使君只得中断修炼,到人间奔走一番,略尽绵薄之力。
厉轼心思缜密,种种蛛丝马迹汇拢在一起,大胆推测天龙帮羊护乃冒名顶替,其人真实身份,十有八九是李一翥的徒弟、青城派余孽郭传鳞。羊护也罢,郭传鳞也罢,封使君一开始并没将放在心上,直到他一剑将其从虚空中逼出,白虎刀气竟奈何不了对方,这才觉得棘手。
毒龙剑倒飞而回,落入魏十七掌中,嗡嗡作响,似乎心存不忿。上古大妖,孱弱不堪,沦落为剑中残魂也就罢了,倾力出手,竟被区区一头妖虎迫回,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魏十七伸手按住剑脊,止住刺耳的嗡鸣,目视封使君,出言道:“可是李希夷命你来的?”
封使君闻言心中打了个咯噔,试探道:“尊驾识得李仙子?”
“缠绵病榻,不利于行,就是拜她所赐……”魏十七垂下毒龙剑,剑尖点落在血水中,毒龙精魂得其应允,张口一吸,将血肉精元一扫而空,遍地尸骸化为灰烬。口中食被生生夺去,飞舞空中的厉鬼顿时勃然大怒,不待厉轼驱使,嚎叫着扑向魏十七。
魏十七提剑虚斩,妖力宣泄而出,一击之下,将数十厉鬼尽数灭杀,徐徐道:“当日在外域的一剑之仇,须得百倍偿还,李希夷既然不敢来,就先落在你身上,算作利息吧!”
厉轼伸手召回骷髅头,才入掌中,便
四分五裂,骨粉从指缝间窸窸窣窣飘落,无一幸免。他脸色微变,心知错估了对方的实力,李希夷从未提及外域之事,那郭传鳞竟接了她一剑,安然脱身,今日幸有封使君同行,单他一人,是送上门自寻死路!
封使君浑身寒毛根根倒竖,却见对方提起毒龙剑,朝自己一剑劈来,心中的惊恐如山洪暴发,却又不知应在何处。他五指一紧,吐气开声,白虎刀气由虚化实,从虚空中抽出一柄长刀,精芒吞吐不定,迎着剑光一刀劈落,一声巨响,虎啸龙吟,刀气四散崩解,倏地收拢于头顶,化作西方白虎之形,杀伐戾气充斥天地。
法相神通原本就是妖魔所立,魂相合一,铸就身外之身,才是法相的本来面目,田嗣中、蒲道人之辈以煞气凝聚法相,取其不死不灭,走的是取巧之途,高下判若云泥。封使君这一具白虎法相,有通天彻地的大神通,凌驾于本身之上,他道行不足,生怕神魂受法相反噬,不敢怠慢,捏定法决镇下心神,起心意一催,白虎挟无尽刀气,凌空扑向魏十七。
魏十七曲指将毒龙剑一弹,精魂飞将出去,显化为毒龙之形,遍体鳞甲,头生双角,脸上三对狭眼,威风固然威风,却如风中之烛飘忽不定,时隐时现。白虎法相与之争斗数息,刀气破灭万物,精血转眼消耗一空,毒龙怒吼一声,身形溃灭,一道精魂投入剑内。
魂器乃杀伐之器,须以精血供养,魏十七从未花心思祭炼此剑,争不过白虎法相,亦在意料之中。眼看刀气滚滚压落,他伸手一挡,掌心裂开一道缝隙,血光匹练般卷去,刀气顿如雪狮子向火,排荡消融,无一近身,封使君费尽心力炼化的西方白虎精魂,被血光一口吞噬。
顷刻之间法相崩解,封使君如遭雷击,头疼欲裂,一颗心几乎跳出喉咙,伏低身躯,妖气失去控制,现出了原形。厉轼见势不妙,翻身投入黑柳河中,不借水遁,反一头扎入淤泥深处,借土遁远走高飞。血光倒卷而回,没入魏十七体内,血气炼化精魂,源源不断反哺肉身,一股股热流在体内涌动,堪比无上灵药。
魏十七缓缓站起身来,举步迈向封使君,一头吊睛白额大虫瘫倒在地,无力地咆哮着,心中悔恨无以复加。“跟错了人,就是这等下场……”血光再度宣泄而出,将封使君肉身魂魄尽数吞没。
毒龙精魂捶胸顿足,垂涎三尺,封使君这等好物,从头到脚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一口,叫老爷好生难受!转念一想,身上又有些发冷,“跟错了人”云云,貌似有感而发,实则是敲打自己吧!毒龙打了个寒颤,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乖乖伏于剑中,不敢再心存怨怼,自称老爷。
封使君乃是实打实的得道大妖,肉身魂魄妖力完好无损,得此大补之物,魏十七终于可以丢开软榻轮椅了,心情着实畅快。他拂动衣袖,卷起一道劲风,将尸灰卷入黑柳河中,抹去一切痕迹,哈哈一笑,朝檀州城大步行去。
一清道人痴痴呆呆,推着轮椅紧随其后,檀州城遥遥在望,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浑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抬眼见羊护衣袖飘飘行走在前,心中先是一怔,旋即大喜,将轮椅随手撇在一旁,匆匆追赶上前。
“羊先生,你的伤……”一清道人小心翼翼问道。
“养了这么多日,已经无碍了。”
一清道人甚是乖巧,没有多问适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要羊先生回复如初,便是天大的好事。栖霞山中一场奇遇,激起了他的野心和渴望,一清道人还指望跟着他修仙合道,长生不老,眼下游戏人间种种,只是小小的考验,绝不能犯傻错失了仙缘。
夕阳西下,霞光似锦,檀州城仿佛镶上了一道柔和的金边,城墙,街道,商铺,行人,沐浴在一派祥和安宁中。守城的老兵点头哈腰,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他认识羊护,知道他是天龙帮的头面人物,河朔羊氏唯一的继承人,随便拔根毫毛都比他的腰粗,万万得罪不起。
青石长街的尽头,夏芊遥遥望着魏十七,以手掩口,惊喜交集。




仙都 第六十一节 凛冬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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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掌门厉轼借土遁逃离檀州,惶惶然若丧家之犬,急急乎如漏网之鱼,马不停蹄逃到幽州,见没人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他终有些疑神疑鬼,生怕对方动了手脚,当即找一家客栈,丢下十两纹银,要了一大桶热水,脱得赤条条,上下里外刷了个干净,唤上全新的行头,胡乱吃了些东西,旋即投蓟州而去,从海路辗转南下,远离是非之地。
这一路逃亡,一路回想,厉轼终于明白李希夷为何如此反常,隐于幕后不露面,她这是破天荒对郭传鳞心存忌惮,不愿与之正面为敌。哈,哈,他可以肯定,郭传鳞已死,魂飞魄散,只留一具肉身,被什么妖孽老鬼附体夺舍,还冒了羊护的名头,在河北三镇搅风搅雨,图谋不轨。不成,他要明哲保身,躲得远远的,此生再不踏入河北三镇半步,这是血淋淋的教训,一想起就后怕不已。
走了一条漏网小鱼,魏十七并没有放在心上,比起区区一个邪修,封使君吸引了他的注意,吞噬虎妖得到的好处,就算一百个厉轼也抵不上。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李希夷失算了,遣封使君前来试探他的底细,却平白送上一份大礼,她若知道其中的原委,会不会把肠子都悔青?
连着好几天,魏十七心情都很好,一清道人趁机提出,希望能拜在他门下,求仙问道,修一个长生不好。魏十七也需要有个人为他奔走,当下将一点血气种在他心窍深处,传他一些搬运血气的粗浅法门,看他能修炼到哪一步。
一清道人如获至宝,依照魏十七所言,出城去往无人的荒山野地,挑气血旺盛的猛兽,强忍着恶心生吞血肉,孜孜不倦搬运血气,自觉气力渐大,精气旺盛,显然这法门颇有效用。一清心中清楚,魏十七也没有讳言,这是旁门左道,不是玄门正传,但他还有挑挑拣拣的余地吗?羊先生愿意指点他修炼,已是天大的恩惠,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到底。
波澜尚未掀起,即被魏十七一手抚平,一夜之间,饮马帮莫州分舵沦为笑柄,赵荥吃了一颗定心丸,全力扶持夏荇与潘行舟打擂台。出乎意料,潘行舟竟忍下了这口气,匆匆遣一亲信赴莫州收拾残局,
偃旗息鼓,韬光养晦,这反倒引起了赵荥的警惕。
忽忽过了月余,萝菔道人回到檀州城,径直拜访天龙帮,与魏十七密谈片刻,又飘然而去。夏荇心生好奇,这萝菔道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究竟在忙些什么?不待他发问,魏十七便告诉他,萝菔道人约他去往一处寻求机缘,三日后动身,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转,檀州城之事,一时是顾不上了。
夏荇心中打了个咯噔,这些日子他与赵荥反复商议,推测潘行舟下一步的举动,现下终于明白了,他在等,等羊护离开檀州城,等天龙帮少了这一根定海神针。凛冬将至,风雪来袭,天龙帮只是赵荥手中的一把刀,随时都会丢开去,光靠他一人,如何担得起这风险?他沉默良久,艰难地开口道:“妹夫……能带夏芊一起走吗?”
魏十七断然回绝道:“仙凡殊途,她去不成。”
夏荇叹息道:“怕只怕潘行舟趁机来袭,饮马帮在河北三镇的势力极大,又是地头蛇,檀州城待不下去,只能逃往胡地了。”天龙帮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的兴旺,一朝雨打风吹去,叫人怎不懊恼,但羊护要走,夏荇有什么办法能留住他?
魏十七早有打算,将毒龙剑连鞘递到他手中,关照道:“潘行舟敢来,自有一清道人处置,他若抵挡不住,你就拔出此剑。”
夏荇眼皮跳动,当日在栖霞山,他亲眼见“铜龙”江伯渠拔出此剑,难不成他要重蹈其人的覆辙。他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道:“拔出此剑,化身为妖物?”
魏十七没有否认,要获得强大的力量,就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他提醒道:“此剑不可轻动,每拔一次,只得半炷香工夫,要耗去二十年寿元。你正当壮年,调养得法的话,再活四十载不在话下,若能撑到我回来,可设法为你延寿。”
夏荇哑然失笑,将毒龙剑紧紧握在手中,笑道:“妹夫既然早有考虑,那就早去早回,我就算舍了这条性命,也会护得妹子周全!”
魏十七淡淡一笑,繁花似锦,
烈火烹油,若是天龙帮熬不过这一场大劫,那就等他回来,杀个翻江倒海,亲手将这一段因果了断。夏芊叫他一声“夫君”,夏荇叫他一声“妹夫”,虽是一时游戏人间,又岂容他人欺侮。
他朝夏荇略一颔首,拂袖而去。
三日后,魏十七悄无声息离开了檀州城,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天龙帮波澜不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夏荇时刻绷紧了心中一根弦,人前不动声色,人后却忧心忡忡,他没有瞒着妹子,将羊护的安排一一告诉她,夏芊好奇地摸了摸毒龙剑,似乎对自己的夫君信心满满,没有半分怀疑。夏荇只得暗暗苦笑,饮马帮,潘行舟,四十年的寿元不知够不够,罢罢罢,到头这一生,难逃那一日,若事不谐,他便豁出性命催动此剑,结局如何,听天由命!
风起于青萍之末,谁都没有想到,饮马帮会从夏记银楼下手。
先是老掌柜孙文良忽然失踪,后又出现在幽州城,公开露面,揭露所谓黑幕,指责夏记银楼不守规矩,以次充好,成色不足,擅自抬高售价,他要求夏记银楼立刻关门整顿,接受商会同仁的监督和审查。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将信将疑,正观望之际,孙文良被刺杀于街头,胸腹连中三刀,当场毙命,刺客得手后躲入人群,说巧不巧崴了脚,一瘸一拐,被路过的豪侠擒获,押入官府,自承是天龙帮的执事,奉命除奸。
失踪的孙文良是真的,露面的孙文良是假的,惨死的孙文良是真的,刺客是饮马帮的死士,一口咬定天龙帮所为,数日后惨死于狱中,坐实了口供。三人成虎,又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夏记银楼的生意一落千丈,天龙帮的名声亦一落千丈,人心惶惶,兴旺的势头戛然而止。
江湖事江湖了,赵荥明知是此事乃饮马帮所为,也不便插手干涉,他暗示夏荇快刀斩乱麻,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夏荇思忖再三,决定不接潘行舟的招,没什么生意,夏记银楼也照常开门关门,看饮马帮会不会把手伸进檀州城,看赵荥是与他共渡难关,还是撒手不管。




仙都 第六十二节 太岁头上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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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银楼之后,易廉坐镇的夏记药铺也出了事。
檀州城地处胡汉边境,贫苦百姓居多,风里来,雨里去,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多半是忍着捱着,实在忍不过捱不过了,才上药铺讨几贴药吃。为站稳脚跟,收买民心,天龙帮时不时施舍些驱寒镇痛的散药,供百姓取用。没想到有一户挑夫人家,父女二人相依为命,那挑夫前一日干活淋了雨,生怕病倒了耽搁生计,便去夏记药铺取了些散药,回家煎了浓浓一碗,临睡前灌下肚,结果半夜疼得口吐白沫,满地打滚,没挣半个时辰就一命呜呼。女儿嚎啕大哭,眼肿成桃子,披头散发上报官府,仵作验尸,挑夫是肠断而死,药渣中验出钩吻,也就是俗称的断肠草。
捕快当即查封了夏记药铺,当着易廉的面,从散药中挑出断肠草,坐实了庸医害命的罪行,一时间激起民愤民怨,暴民冲进药铺打砸抢,那捕快却躲在一旁,双手一摊,做出无辜的神色,意味深长。事发之时,夏荇正在院中独坐,他收到药铺被砸的消息,沉默良久,并没有慌乱,易廉是老江湖了,有他在,药铺不会有事。
果不其然,暴民正趁火打劫之际,不小心踢翻了蛇笼,数十条毒蛇蜂拥而出,咬伤了七八人,幸亏不久前才取过蛇毒,不致当场毙命。暴民们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推我搡,彼此践踏,跌破头的,摔断腿的,扭伤腰的,连滚带爬从药铺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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