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状元
时间:2023-05-24 来源: 作者:天子
在场人等都不由看向李兴。
一些知道内情的人,都很清楚先前李兴跟杨廷和走得很近,照理说应该帮杨廷和说话才是,而不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让梁储当首辅。
但仔细回想,他们发现问题的关键……
虽然李兴在跟谢迁唱反调,但谢迁毕竟从未提议过让杨廷和当首辅,李兴找不到附议的方向,只能选择服从皇帝的决定。
朱厚照见终于有人支持自己,大受鼓舞,道:“既如此,事情便这么定下,这两天朕便会把御旨下达……诸位卿家先回去吧!”
……
……
谢迁怀中本来揣着几分上奏,全部涉及朝中人事任免。
但此时他感觉很无力,在朱厚照下达逐客令后,他并没有生出抗争的念头,好像已心灰意冷,也像是就此把事情看开。
“谢阁老退下后,先皇留下的顾命大臣,仅剩下之厚一人。大明最好别出什么乱子。”出宫的路上,李鐩跟杨一清走在一起,杨一清沉默不语,李鐩则发出由衷的感慨。
没经过朝议,皇帝回京后简单召见几个人,便决定让先皇留下辅助新君的一代良相谢迁就此退出朝堂,并定下新的首辅人选。皇权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朝中最显赫的首辅也不过是皇帝一句话就可以决定。
另外一边,谢迁、靳贵和沈溪三人走在一起。
沈溪回京师后没第一时间去见谢迁,再见面时,谢迁却已退出朝堂,正所谓无官一身轻,面对沈溪这个后辈,谢迁突然变得洒脱许多。
“之厚,你看出今日陛下有何不同?”
谢迁先跟沈溪简单交谈,若有深意地问道。
沈溪道:“陛下南下一趟后,在很多事情上有了自己的主见。”
“以前……也有主见。”谢迁道。
沈溪摇了摇头:“以前陛下做事从来不顾后果,完全是主观臆断,而现在陛下做决定经过深思熟虑,有关内阁首辅更迭之事,陛下问过我,还问过身边不少人。”
谢迁皱眉不已:“你跟陛下说……你不想牵扯其中?”
“不然呢?”沈溪道。
谢迁认真想了想,终归还是点头:“你不牵扯进去是对的,陛下从开始就对太后和介夫走得太近有意见。老夫也跟太后如此说,但太后并不在意。”
沈溪道:“谢阁老见过太后?”
谢迁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叹道:“朝中多数事情还是不能任由陛下任性啊……之厚,老夫以前对你过于苛刻,但你要知道,老夫只是想让你好,你是老夫亲手提拔起来的,不帮你又能帮谁?”
沈溪没料到,一直到谢迁从朝堂上退下来,才对他说出如此煽情的话,但此时说这些似乎为时已晚。
本来老少二人可以在朝中精诚合作,对朱厚照形成更多影响,偏偏谢迁非要维持朝中的道统和规矩,对沈溪多有挑剔,才造成今日之果。
……
……
谢迁致仕这件事,本来尚有寰转余地,但在他坚持入宫面圣,朱厚照以强硬态度拍板定下来后,谢迁在朝剩下的时间基本要用时辰来计算了。
谢迁对此却很看得开,跟沈溪对话时轻松自在,之前对沈溪的所有偏见荡然无存。
沈溪跟谢迁离开皇宫后,没有回家休息,而是来到谢迁的小院。
谢迁谁都没邀请,单独让沈溪进到院中,他拿出平时舍不得喝的御赐贡茶,亲自为沈溪泡上。
“这玉泉山的水,冲泡出来的茶水更加沁雅,这几年你总在外面跑,怕是都忘了静心喝茶是什么滋味了吧?”
谢迁给沈溪倒茶,沈溪想回绝都不行。
二人对饮,却并非饮酒,而是品茗。
谢迁心情大佳,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精神焕发,跟沈溪讲了很多茶道方面的东西,好像他已正式进入退休后的生活。
但沈溪能从谢迁话语中体悟到一丝丝失落,这是一个在朝中贡献大半辈子,最后却近乎是被赶出朝堂心有不甘后的委屈。
一直都是谢迁说话,沈溪没有应答,认真倾听。
说到最后,沈溪隐约察觉谢迁眼角噙着眼泪,沈溪不好揭破,只能回避谢迁的目光,装出一副认真品味好茶,悠然忘我的模样。
“这么多年了,终于结束了啊。”谢迁最后终于忍不住,由衷感慨一句。
沈溪道:“谢老是说致仕归乡之事?”
谢迁勉强笑道:“在朝当官多年,似乎早已厌倦这种繁琐的生活,以为不会恋栈权位,更不贪声色犬马,却在临走时产生一丝不舍……这到底是忙碌了大半辈子的事业。之厚啊,以后这朝堂上的事,就只能仰仗你了,尤其是要防止陛下跟前那帮奸佞小人,还有……就是匡扶社稷。这大明朝除了你之外,老夫真不放心别人呢。”
沈溪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楚,尽管谢迁在自己担任兵部尚书后,给了自己太多牵掣,但说到底,这是一个一心维护大明稳定的老人,他怕许多改变会动摇大明统治的根基,所以保守,固执,但在临行前,终于表现出对他的欣赏。
二人对着静默良久,沈溪打破僵局,道:“谢老其实完全没必要就此退下来,以谢老的身子骨,再辅佐朝政十几、二十年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谢迁摇头苦笑:“你当老夫是觉得自己年老体迈、力不能及才选择乞骸骨吗?世道不同了,先皇刚去那会儿,朝廷需要老夫这样的老家伙撑着,刘瑾当权时,老夫就算想走也不能走……可到了现在,陛下根基已固,且有了自己的主意,就算陛下不赶老夫,老夫也没脸再继续留在首辅位上,是该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好施展一番才华了。”
沈溪再次沉默。
因为沈溪察觉到谢迁的“激流勇退”是明智之举,连他都感觉现如今大明的朝堂格局跟以前有极大不同。
谢迁继续道:“以前老夫最担心的,莫过于你沉不住气,锋芒毕露,于朝堂无法立足,现在终于不用担忧了……因为你已是朝中少有的元老,更是陛下留下的唯一的顾命之臣,年纪轻轻就成为大明的柱梁,老夫总算没错看你。”
沈溪眼睛有些红了,举起茶杯,对谢迁道:“敬谢老。”
谢迁笑着拿起茶杯,就像饮酒一般,把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谢迁再道:“不过且不可掉以轻心,太后和张家兄弟,肯定不甘退出权力层,介夫跟他们走得过近,事情或许会起波澜……唉,也是老夫给了他错误的信号,才让他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沈溪摇头:“同为朝廷做事,在下不会在此等事上过多介怀,只要介夫放下成见,以后可以好好合作……”
“希望你能做到心平气和,日后做事更加内敛……呵呵,老夫其实毋须担心,你是何性格,老夫早就看透了。”谢迁道。
沈溪听到这话暗暗皱眉:“我的性格有时候连自己都看不透,你能看出什么?”
沈溪道:“在下定不负谢老的期望。”
谢迁笑着摆摆手:“你不需要对老夫表态,你要做的,是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先皇和当今陛下的信任,对得起世人便可,老夫只是离开朝堂,又不是入黄土,有时间你可以去拜望一下老夫……哦,可能机会也不大,老夫会回余姚,再想会面很不容易,倒是以中会留在京师,有时间你们多聚聚。”
虽然谢迁对家族中事不太看重,但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提到他最得意的儿子谢丕,隐约有提醒沈溪帮扶一把之意。
沈溪重重地点了点头:“在下跟以中本来就是老朋友。”
谢迁笑道:“不说这些了,该谈的,到朝堂上去谈,今天就说说茶道,老夫这一年多来可是深有研究啊……”
第二六二三章 谢幕
沈溪在小院停留一个多时辰才离开,回到家后,坐下来,呆滞半个多时辰才回过神来。
虽然是自己的书房,不过沈溪却感到很陌生。
“大人。”
云柳站在沈溪书房门口,恭敬行礼。
以前云柳少有来沈家,现在沈家内眷不在,她也被准允自由进出,有事可以直接到沈府来禀报。
沈溪点点头,问道:“有事吗?”
云柳走过来:“大人之前让打造的二十条大船,已建造完毕……这是琼岛那边发来的密函。”
沈溪没有多言,接过云柳递来的书函,打开来一看,里面全都是隐晦的文字,不过对沈溪来说看懂这份密码文并不费劲,从头到尾过一遍,脑中已自动翻译过来,略一回想,便知悉全部内容。
云柳道:“二十条大船,还有十条中型船只,完全按照大人所说建造完毕,若是加上新城的那些……”
沈溪抬手打断云柳的话,道:“新城的船只,属于朝廷所有,只有辽东、青岛和琼岛船厂建造的,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船只。”
云柳不解地问道:“大人,不知建造这些船有何用?还大量在闽粤等地招募水手并加以训练,每年的支出多达百万贯……”
沈溪微微摇头:“有些事没法对你解释,只需要记住严格按照我的吩咐办理……继续建造新船,力争把船队规模扩大到一百艘,并全部进行蒸汽机化改造,力争做到就算是没风的环境,船只也可以以五节以上的速度航行。我这边把需要处理的事情解决完,差不多也该休息几天……”
……
……
朱厚照做事愈发急切。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他便派人传下旨意,同意谢迁致仕的请求,赐给谢迁余姚之地的大宅一座,再赐良田五百亩,仆婢十六人,加上一些绝版的书籍和珍玩,加起来“退休金”算是很丰厚了。
谢迁本想入宫谢恩,但传旨的张永明确表示皇帝最烦这种客套,不会接受面圣拜谢,谢迁只能作罢。
突然要交出手头所有权力,谢迁呆滞良久,突然有些舍不得。
无奈这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谢迁心里升起淡淡的惆怅,连去内阁走一趟与诸位阁臣作别的想法都没了。
他带着奴仆,从小院搬东西出来,准备回谢府,梁储、靳贵、杨一清等大臣闻讯而至,络绎不绝。
谢迁强颜欢笑,一挥手道:“大家都回去吧,老夫已完成自己的使命,朝廷以后就由你们来支撑了,老夫将回老家过闲云逸鹤、无拘无束的生活……瞧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不用搞得跟送殡一样吧?”
梁储叹道:“谢老,您怎能如此说?”
谢迁笑道:“老夫从不避忌这些,说不定过一段时间,你们真要送老夫最后一程……都回去吧,现在是办公时间,你们赶紧回去,别耽误朝事。”
就算谢迁赶人走,但黑压压一片人皆眼睛通红,舍不得离去。
平时谢迁的确很不讨人喜欢,他太过古板正直,从不以权谋私,处处坚持他所谓的原则,朝中很多人记恨他,但到谢迁真正退出朝堂时,很多人才想起来,大明能完成弘治朝跟正德朝的平稳过渡,谢迁功不可没。
刘健和李东阳老早就致仕,当了旁观客。
而谢迁在朝中承受太多压力,甚至刘瑾当朝时,谢迁更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最终等到了阉党的覆灭。
谢迁一直坚守的东西,对很多人来说并不友好,但其实谢迁维护的也不过是朝堂体统和制度,他一不结党营私,二不贪污受贿,能力是不如刘健和李东阳,但却在大明最危险的时候选择坚守,一路走到今天。
等谢迁上了马车,很多人还久久驻足,不愿离开。
谢迁没有跟人们作别,他知道自己离开朝堂,便再不会涉足政事,不需要留下什么遗憾。
梁储等人一直送谢迁的马车到了长安街街口,看着谢迁往谢府而去,一个个眼中泪光闪烁。
“梁中堂,您说我们是否有必要去谢府为谢老饯行?”刑部尚书张子麟过来问道。
梁储收回目光,道:“谢老说了,他不需要我们挂念……要对得起他,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诸位臣僚,谢老这一走,你们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以前还有人为我等指明方向,以后诸位更多要靠自己。”
以前梁储说这种话没多大作用,但现在梁储已是名副其实的首辅,是法定的谢迁接班人,有资格说这种话。
众人行礼后各自散去,梁储却没有着急走,依然不舍地望着谢迁马车逝去的方向,目光呆滞。
“叔厚兄,咱现在回内阁吗?”
靳贵在旁,问了一句。
对靳贵来说,谢迁离朝影响太大,内阁可能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因为他已得知杨廷和坚决要告老还乡。
梁储侧过头,问道:“充遂,你说我……是否做错了?”
“嗯?”
靳贵一时间不明白梁储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储摇摇头,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身向长安左门而去。
……
……
沈溪回到京城,一切照旧。
不过很多事他没办法亲身完成,南下这一趟让他身心俱疲,吏部和兵部的差事他很难兼顾,倒是真想放下一切,安安心心当个身份尊贵却不管正事的勋贵。
最重要的是生活骤然没了激情。
回朝后,沈溪马上写了上奏,如之前他在江南的上疏一般,提出卸任兵部尚书之职,由三边总督王琼接任。
至于吏部尚书的职务,他则必须担当起来,身兼两职时,聪明的做法就是把地位相对低一些的职位让出去,吏部尚书算是内阁外最高级别的文官,做官能做到吏部尚书,其实已算是当到头了。
因为张苑没回来,再加上内阁首辅刚退,还有杨廷和病休,朝廷混乱无序,票拟和朱批都变得缓慢起来,甚至不如当初朱厚照未回京城时。
梁储才出任首辅,很多事上显得很为难,有关沈溪请辞兵部尚书的奏本他甚至不敢随便票拟,而杨廷和病休期间请求告老还乡的上奏更是让他难上加难。
最后两份奏疏通过司礼监首席秉笔张永,呈送朱厚照跟前。
回到京城后,朱厚照对朝事有了几分关心,至于是因何改变,外人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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