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藤芳华

033 表哥
    刘华收住脚步，看着眼前愈发显得苍老的外爷和外婆，情不自禁地展开双臂把两位老人一起抱住了，瞬间红了眼眶。

    “外爷、外婆，我想死你们了！”他一米八二的瘦高身材整整比外爷高出一个头。

    以前，在县一中上学时，他如果想外爷外婆了，等到星期六上午一放学，他就会往村里跑。路上能拦到拖拉机就坐一段，拦不到就闷着头连走带跑的赶路。

    路上饿了，他就跳到路边的地里掰穗玉米或者扒个红薯，边走边啃。

    为了节省时间，他经常都是避开大道，翻山越岭的走直路。

    为了节省外婆辛苦做来的布鞋，能光脚的地方绝不穿布鞋。

    每次进村回家都已经半夜，他都是翻墙进去。

    外爷总是端着煤油灯给他清理脚上的各种伤口，而外婆也总是在一旁边做饭边骂他。

    所以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和外爷外婆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

    “小伏，我和你外婆都在村口等你二天了，终于把你等回来了！”外爷老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都开心地揪到一块儿了。

    “长高了，比过去胖了点！”外婆被刘华抱在胸前，说话声音都不利索了。

    刘华眨了几下眼睛后松开了外爷外婆，顺手擦去了外婆眼角的泪水，高兴地说道：“外爷，外婆，我给你们带了北京特产，全聚德烤鸭和冰糖葫芦，可好吃了！”说着把身上背的黄挎包转到身前，这个黄挎包是高奇临分手时送给他的军用挎包。

    “回去再看！”外爷按住了刘华的手。

    “你是不是又把粮票节省下来换的看你瘦的跟个麻杆似的！”外婆心疼地拍了一下刘华的胸脯。

    “外婆，我勤工俭学，经常在食堂帮工，所以可以免费吃饭，粮票自然就省下来了，你刚刚不是还说我胖了吗”刘华嬉笑道。

    “小伏，你上学辛苦，又在长身体的时候，千万别亏了自己！”外爷拍拍比自己高一头的刘华说道。

    “放心吧！外爷，我知道的。”刘华笑道。

    一路上，村民们热情的和刘华打着招呼，刘华也一一回应着。

    “外婆，还是乡音亲切！”刘华搀着外婆的胳膊说道。

    “那当然，金窝银窝都比不上自家的狗窝。”外婆一脸幸福地回答道。

    刘华望着眼前临街的青瓦大门洞站住了脚。

    “呵呵！小伏，怎么到了家门口还站住了”陈保红和小贤迈过门槛从门洞里笑呵呵的走了出来。

    陈天亮跟在他爸妈的后面，高兴地对着刘华大叫着，“哥！哥！你回来了！”就扑过来抱住了刘华。

    “天亮，你也长高了！”刘华大笑着抱了抱陈天亮的肩膀。

    “小舅，你信里写的盖了个新街房，原来是建了这么大个门洞！”刘华惊喜地对陈保红说道。

    “小舅厉害吧”陈保红自夸道。

    “小舅，你太棒了！”刘华高兴地向小舅伸出了大拇指。

    修这个大门洞小舅已经准备好几年了，攒点钱就买点材料堆放在院子里。

    临街的大门洞修成，全家人都跟着受益，夏天闷热时，家里人都可以端着碗圪蹴在里面吃饭，山里的过堂风吹着凉飕飕的，十分舒服。

    到了冬天，两边的门一关，升上一大盆火，全家人边聊天边干着手中的活儿，还能联络感情，其乐融融。

    刘华往东面看了看，东边的门洞位置还空置着，那是大舅家的门洞位置。

    “小伏，小妗想死你了！”小贤走过来拉住了刘华的手，仰头打量着长白了、长高了、也长胖了的刘华，心中很是高兴。

    刘华在亲人们的簇拥下走进了熟悉的院子，他本能地看向大舅一家住的临街的东屋门，却见房门虚掩着，知道人都在里面，便微微一笑，脚步不停的走进了东上房屋。

    刘华把家里的小方桌搬到当屋中间，说道：“小舅，小妗，我带了北京全聚德的烤鸭和冰糖葫芦，大家都来尝尝。”

    “正好，我的饭也做好了，我去舀饭，大家一起吃顿中午饭。”小妗拉着陈天亮出去了，外婆也跟着过去帮忙了。

    刘华用手撕掉一部分烤鸭，用草纸一抱，又拿了四个冰糖葫芦，对外爷和小舅说道：“外爷，小舅，我把这些给大舅送去，让他们也尝个新鲜。”

    “去吧，去吧！”陈东生挥着旱烟袋面露喜色地说道。

    “小伏长大了，懂事了！”陈保红也是一脸笑容地说道。

    刘华鼓足勇气、心中忐忑的敲了敲大舅家的屋门。

    “谁呀”随着一声询问，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天明和刘华四目相对。

    “你”陈天明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慌乱。

    “表哥，我放假回来了，来看看大舅和大妗。”刘华平静地说道。其实他的心里也是紧张的不行。

    陈天明被刘华的一声表哥吓了一跳，可看到刘华一脸的真诚，而且手里还拿着东西，便打开了房门，扭头冲着东里间喊道：“爸、妈，小伏来了。”

    “啊！小伏回来了，什么时候进家的，快进来坐！”陈保平脸上略有些不自然地招呼着刘华。

    “大舅，这是我从北京带回来的全聚德烤鸭，很有名的，味道特别好，给你和大妗尝尝，还有这个冰糖葫芦。”刘华把手中的东西放到陈保平的手里。

    “哎呀，你这娃，看看大舅还带东西！”陈保平接住东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你大妗身体有些不舒服，在床上躺着没有起来，小伏，你别多心啊！”陈保平见田凤梅没有出来，只好尴尬地解释道。

    刘华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嘴上仍关心地说道：“找大队的赤脚医生给大妗看看，马上就要过年了，让大妗保重身体。”他不能要求进去看大妗，他得给双方留一个空间，用来慢慢化解积怨已久的家庭矛盾。

    刘华从大舅家的屋里走了出来，心情说不出的大好，他亲自搬掉了压在心中十几年的大石头。

    他用手搓了搓发烫的脸颊，抬腿向充满了笑声的东上房走去。



034 日杂店
    “小舅，要过春节了，你的杂货店生意肯定好吧”刘华参观着小舅粉刷一新的房间，嘴里问道。

    “嗐！我那日杂店前两天让公社给叫停了，要不然现在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我和你小妗会在家里闲着”陈保红蹲在门外的地上，擦着新买的飞鸽牌自行车苦笑道。

    “为什么”刘华吃惊地问道。

    “还不是因为我的东西便宜又实惠，抢了供销社的买卖，公社领导说我搞乱了集体经济，把我杂货店的东西都没收了，说是过了春节再处理。”陈保红愤愤地说道。

    “还有这事”刘华一怔。

    “走，小舅，我们去公社把拉走的东西要回来。”刘华把小舅拉了起来。

    “行，你这源水县的高考状元，又是从首都回来的，你给他们好好讲讲国家政策，兴许我的东西真能要回来！”陈保红心中不禁一喜。

    陈保红连忙推着自行车跟在刘华的屁股后面往外跑，并对正在院里蒸馍的外婆和小贤喊道：“妈，小贤，我和小伏去趟公社！”

    经常参加政治学习的刘华心中清楚，现在全国各行各业都在想办法搞活经济，可大家心里其实都没数，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思想已经僵化了十年的人们，正在逐步解放着思想，慢慢的卷入到国家经济建设的洪流当中。

    农村的政策改革是国家经济建设的重中之重，现在全国很多地方都搞出了试点，做出了样板，农村的个体商贩已经像雨后春笋一样在全国各地冒了出来。

    可今天的槐树镇公社却还容不下大雨村的一个杂货店，这让刘华的心里觉着很不是滋味。

    刘华心里明白，大雨村的老百姓们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热情，是根本经不起任何风浪的。

    他们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左顾右盼地往前探着步，都怕当了那个出头鸟，所以像小舅这样敢率先站出来的人是需要勇气的！

    如果小舅的东西被没收，那大雨村刚有些想法的人们肯定又把迈出的脚缩了回去。

    下午三点，刘华来到了钉着小牌子的公社办公室门前，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

    刘华听到一声招呼便推门走了进去，只见几个人围着一个铁蜂窝炉在烤火。

    “请问，姚书记在哪个房间办公”刘华礼貌地问道。

    人们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个子高高的，虽然有些瘦，但却挺拔直溜；细长的眼睛很有神采，好看的嘴巴说话时，露出的牙齿洁白闪亮；上身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脚下是一双家做的白帮黑布鞋，最显眼的是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黑色钢笔，整个人俊朗中透着一丝书卷气。

    刘华身上的中山装是考上大学后陈淑萍给他做的，当初做的时候略有些大，就是考虑到刘华还会继续长个，但他现在穿着却是正合适。

    “请问，姚书记在哪个房间办公”刘华见大家都看着他不吭声，只好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请问你是县委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站起身来问道。

    刘华看他像是个领导干部，便回答道：“您好！我不是县委来的，我叫刘华，从大雨村来的。”

    “刘华，大雨村的”中年干部疑惑的看着刘华，心道：“大雨村啥时候出过这么有气质、懂礼貌的年轻人”

    “是的，我是大雨村的。我找姚书记说点事情，麻烦您告诉我，他在哪个房间办公”刘华微笑着说道。

    “小同志，你找姚书记有什么事他现在正和公社几位领导在商量事，可能没空见你。”

    “那正好，省的我一个一个找了，您告诉我，他在哪个房间办公，我在门外等他。”刘华不卑不亢地说道。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一位正在房间里分拣报纸的小伙子走过来问道。

    “我叫刘华，大雨村的。”刘华只好再次回答道。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我们省今年的高考状元，清华大学生刘华，对吧！”小伙子激动地大声问道。

    “是我！”刘华没有想到时隔半年还会有人记得他。

    “我是公社的通讯员，我叫王献生，走，我带去见姚书记。”王献生有些兴奋地对刘华说道。

    “谢谢！”刘华向王献生点头致谢。

    “欢迎，欢迎啊，刘华同学，你是我们源水县的骄傲，更是我们槐树镇公社的骄傲啊！”听了王献生的介绍，姚振明高兴地握住刘华的手说道。

    “姚书记好，我今天来，是找您汇报件事。”刘华微笑着说道，语气非常尊敬。

    姚书记看着四十左右的年纪，寸头，长相属于男人中的中等。

    刘华的初步印象是，此人没有书记的架子，让人很容易接近。

    “什么事，请坐下讲！”姚振明笑着点点头，伸手请刘华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对王献生说道：“小王，把我的信阳毛尖拿出来，给刘华泡一杯！”

    “姚书记，你不用客气，我不会喝茶，白开水就行。”刘华慌忙阻止道。

    “好，小王，给刘华来杯白开水。”姚振明也不再客气，爽朗地说道。

    刘华坐在姚书记办公桌的对面，把小舅的杂货店被公社封掉，又把东西没收的情况做了汇报，当然他在汇报时也加上了自己的认知和观点。

    “有这事”姚振明的脸上有着一丝愠怒，他起身走到门口冲着公社办公室的方向喊道：“小王！”

    “到！”王献生一溜小跑的过来了。

    “去把供销社的李主任，武装部的张部长叫来！”姚书记吩咐道。

    十多分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姚振明的办公室，一个是四十多岁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青壮男人，二个人向姚振明恭敬地打着招呼。

    “李主任，张部长，听说你们昨天去大雨村封了陈保红的杂货店，还把人家的东西给拉走了”姚振明一脸严肃直截了当地问道。

    “啊！姚书记，您都知道了这种小事怎么还把您给惊动了，真是的！”有些发福的李主任点头哈腰地说着，双手下意识地搓动着。

    “姚书记，你最近都特别忙，这种小事我直接就处理了，所以就没有给你汇报。”军人出身的张部长说道。



035 冰糖葫芦
    “简直是胡闹！你们以为还是文革时期想封谁就封谁，想没收谁的东西就没收谁的东西呀人家陈保红一不偷二不抢，凭着自己的本事经营杂货店，你们凭什么封人家的店，没收人家的东西”姚振明生气地批评道。

    “他降低物价，搞乱了集体经济。”李主任低声地申辩道，他没有想到姚书记竟然会支持陈保红。

    张部长听了姚书记的批评，也傻眼了。原本还想着自己稳定了局面，姚书记会表扬他两句，没想到却挨了批评。

    “李主任，要你这么说，这个陈保红还真是个人物，他一个人就能搞乱集体经济我们的集体经济也太脆弱了吧！就这么不堪一击”姚书记皱着眉头问道。

    “不是”李主任嗫嚅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同志啊！在农业合作化的过程中，你们供销社确实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但是别忘了，你们还有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帮助农民提供市场信息，组织农民发展多种经营！你们的职责是领导和管理农村市场，而不是让你们垄断农村市场！

    现在各级工商业都在积极的引入竞争机制，，这是党的十三届三中全会的精神，难道你这供销社主人闭目塞听了吗”姚振明皱着眉头、语气沉重地批评道。

    “我没忘，没忘！”李主任掏出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这么冷的天他还能出汗，可想而知他身上的脂肪该有多厚。

    “按说，你不归我管，你是归县供销社管，可你现在封的是我槐树镇公社社员陈保红的杂货店，我就不得不过问了。”姚振明和缓了一下语气。

    “我们是双层领导，归姚书记管。”李主任慌忙说道。

    说完了李主任的问题，该说张部长的问题了，姚振明把目光看向了张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