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都风云录之贵女多娇

    孟知瑫摇头道：“只是一时想不出稳妥的法子。”

    父亲有权处置女儿的自由，女若告父便是不孝，世间律法便是如此无奈。他们若想干预阿婉将来的命运，便只能出钱买下她，可这样又像是被人逼着认下了这个亏，显得孟家好欺负了。

    孟知瑫无意负担旁人的下半辈子，何况是个明显爱慕自己的姑娘。他今年也才十五岁，就要传出和孟老爷一样风流的名声了吗那也太叫人害怕了。

    孟青道：“还是心软了。被人骗到头上了，你却还想着要怎么稳妥的解决，不想伤人。这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弟弟啊，真的不是看上了这小姑娘吗看上也无所谓啊，我虽然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但收一美便简单多了，我可以帮你把后顾之忧解决了。”

    孟知瑫恼羞成怒：“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何必这样损我”

    阿婉也听见了孟青的话，平平淡淡却似惊雷，她急忙澄清道：“我不是的，我只是一时糊涂，想要再看看恩人。小姐，我没有要骗人。”

    可孟青的眼神丝毫没有变化，好像是一把刀直接刺中了阿婉的心，把她深藏的心思搅得一团乱不说，更是让她害怕极了。

    她不由得有些怯意，想要就此作罢，快些回家去，免得被人捉出那些贪婪恶心的心思，被人当成笑柄。

    但阿婉还不知道，她能够这么轻易进到雀珍舫内，还是彭掌柜暗中授意让人放过的。本来就是要让孟知瑫看一看这些把戏，而最关键的人还没有登场，如此，孟青又怎么会放她走了。

    不知不觉，雀珍舫大堂中已经没有几个还在看热闹的客人了，他们多数被彭掌柜口中的赔礼——一桌席面贿赂了去。心中念着吃食，哪里还有心思看这老套的故事。

    留下的都是膀圆臂粗的汉子，懒懒散散地守在不远处。

    孟青道：“趁着今日还有不少时间，足够料理此事，你快说想到了什么法子。如果要我来做决定的话，这位小姑娘的去处就不好说了哦。”

    “知道。你这么坏，还能做好事吗”孟知瑫讽刺了她一句，才道，“虽说为人父母可以左右子女的自由，但她父亲未必是个遵纪守法的人吧，我想当面问一问她的父亲，总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的。”

    孟青挑眉：“你倒是个好人，害人家破人亡、骨肉分离，最后将美娇娘收入怀中的手段倒是用的不错，就差收人了。”

    “孟青！”孟知瑫气得站起身来，连他方才坐的椅子都倒在了地上，“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孟青却是在一瞬间收敛了笑意，那张脸不苟言笑的时候确实压迫感十足，叫人不由得想往后退去，最好是退到她视线之外，永远不要被那双眼睛盯上。

    孟知瑫忍住了退意，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做什么若是想戏耍我，我奉陪，可你不要拿旁人来开玩笑。在你眼中，我算什么，她算什么啊”

    他再一次正面抵抗，说的话虽然还很天真，但发自内心，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取笑他。

    孟青也没有，她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鼓起了掌，看起来甚至有些渗人，可一双眼睛里透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的光彩，星子被收拢到一起变成了靛色的长河，直入孟知瑫的心间，让他觉得这才是孟青会给予旁人最高的赞誉。

    最后是轻飘飘地一句：“你的法子可行，使点银子请小二哥找人走一趟吧。”

    这都把孟知瑫弄糊涂了，一股说不清楚的气怨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能憋屈地消散在一声讽笑里。




第五十二章
    在孟知瑫心里，恐怕还纳闷为何孟青对他这般善变，又为何以恶意居多。

    他总觉得孟青这般行径莫名其妙，自己都还没针对她，她倒是来针对自己了，且说出的话几乎与疯子无异。

    孟知瑫说不过孟青，每每反驳，总能够得到更多的委屈，于是他本能地不想多话招惹她，可心里那道坎一直没迈过去，又让他抓耳挠腮。

    那边孟慕瑶看在眼里却没有出声提点，一是因为孟青也还在场，姐妹之间还算亲厚，总不能坏了她的兴致，二是想着，比起孟青当年流落在外吃苦受难，如今孟知瑫只是吃些委屈，又算得什么。

    孟知瑫虽然是不知当年内情，但孟青也没有真的对他怎么样，甚至孟慕瑶觉得，孟青已然不像最初那样冷漠对人了。就是凭着这个，孟知瑫也得再多挨一些骂，说不准真能换回一个好相处的姐姐呢。

    再说了，他从来都说自己不再是个孩子，不需人护着。这回若是不服气，尽管反驳回来，偏他又没这个胆子，不再开口了。

    这下不止是孟青失望于他不再多说几句，孟慕瑶也有些恨铁不成钢。

    孟维领着自己的亲妹妹坐在一旁，始终不曾开口言语，做出一番事不关己的态度来，不过也在偷偷地打量孟青，估摸着是在疑惑她到底想做什么。

    自孟青回到孟府，家中虽还没有太大的变化，可她那般淡然的样子，让其他人看她便觉得这是来者不善，也就自然地防备起来了。

    孟维也算是个聪明人，明哲保身之余，也想为自己和妹妹多争取一些东西。

    要知道，待他成年分家，能够拿走的不过就是一笔早有规定的银钱，妹妹的婚事更是平凡，可他觉得若是能入得孟青的眼，或许他将来便不再是孟氏分支，而能成就另一支孟氏了。

    只是孟维天性谨慎，还不清楚自己是否能让孟青另眼相看，何况这会儿孟青的兴趣明显是在孟知瑫的身上，除了是避免与嫡子争，他也是不想贸然开口讨了孟青的嫌。

    大房的另外一对亲姐妹也没开口，明明方才被阿婉那架势给吓着了，现在却能够若无旁人地玩耍。姐妹两个正玩着翻花绳，比起其他人，她们倒最是会审时度势，不关己事便绝不动容。

    只有孟纴这个被二房夫人带在身边教养了几年的小庶女敢往这边瞅，她像孟慕瑶，性子跳脱，没什么害怕的，知道自己是庶出，却也清楚她这个庶出与大房的完全不同，于是这个时候属她最没有约束。

    孟纴看孟青没有笑了，还企图拿着一块糕点过来逗她笑。

    这便让孟慕瑶不得不酸她一句：“我看有了你这个三姐姐，我这个四姐姐可要被忘得彻底了，有些亏啊。三娘，过后我得问你讨些赔礼，你不能拒绝，不然我不会罢休的。”

    孟青闻言回眸：“妹妹喜欢我，你不想想自己的问题，倒是怪起我来了。好吧，四娘若是想玩争宠，我倒也能抽出些时间来，不过我这边弟弟妹妹这么多，你一早就不占优势啊。”

    孟纴站在二人之间，左看看右瞧瞧，当然听出了这两位姐姐话里的针锋相对，不过不是真的，听来有趣。

    最后孟纴给两人都端上了一小碟吃食，得了孟慕瑶轻轻揉捏小脸以作惩罚，她嗔怪道：“没想到你竟是个想要左拥右抱的小机灵鬼。”

    孟青为她打抱不平：“你都得她喜欢这么多年了，让我一让又怎么了小孩子当然喜新厌旧，我又不是不给礼物，你敢说这些东西小妹不会送你一些”

    孟慕瑶便笑道：“我若是想要，直接问你就是了。我还贪她小姑娘东西你给了，我也要给。”

    孟青道：“好好好，又来和我攀比了，到时候输了别哭鼻子。”

    孟知瑫则是听着身后的笑闹声，心中越发地烦郁了。他偷偷侧过了一点身子，余光瞄着孟青，却马上就被她发觉了。

    孟青问他：“这是心更软了想替人求情，还是想到了好法子了”

    孟知瑫没说话，心想：这姑娘是来找我的，我若是心软了想放过，还需要问你

    但他隐隐约约猜到了阿婉另有目的，这会儿等待也不让人觉得漫长了。

    不过若是后头这些人能少说些话就更好了。

    早有孟青暗中嘱咐，阿婉那不成器的父亲很快便被人找来了。其实他人也没离雀珍舫离得太远，就在相邻的街上吃酒，被人找来时浑身酒气，衣襟上湿了一大块，双目迷离，还险些被门槛绊了脚。

    但他却很快瞧见了阿婉的身影，见她跪着，当即便嚎叫了一声，冲到她的身边，拉着她的臂膀喊着：“不过是叫你出来打一壶油，你跑来这贵人的地方做什么是冲撞了哪位贵人，做了什么，竟叫你磕头磕成这般模样了，都破了相，回头我还如何送你去享富贵”

    这话也是他心中所想，毕竟阿婉也有这么大了，若是再放上一年，送去青楼就没有这么好的价钱了。可如果她破了相，便断了那条发财的路，只能另寻好去处了。

    说这话时，他那双小眼睛偷摸着往周围看了一圈，不过实在是喝多了酒，没怎么看清楚，只看见面前不远坐着几位少爷小姐，年岁都不大。

    他心里略微一定神，觉得这些少年人应该最是好说话的，便又跌坐在地上哭嚎了起来：“我这苦命的女儿啊，为父不能让你生在好人家里，好不容易有了个富贵的去处，这下也都成泡影了！”

    阿婉也不知是不是被孟知瑫的话伤了心，此刻木然地看着父亲，老汉没等来她的配合，一时不知她这是怎么了。但这般变故也难不倒他，只是眨眼间他便已泪满衣襟，出手扇了阿婉一个耳光，道：“你这丫头冲撞贵人，怎还不说话，难道要我这老父替你赔罪不成”

    而后面向孟知瑫这边跪伏下去，道：“贵人恕罪，老汉教女无方，得罪了贵人，只是家境贫寒，唯有一女可值几个钱，不若送与贵人做个奴婢赎罪吧。”



第五十三章
    孟知瑫着实被他气着了，道：“你来不问发生了何事，开口便要将女儿送人，真是亲生父亲”

    这话在阿婉心底一震，又给了她一些希冀、

    老汉只当他是少年人面皮薄，也不在意，道：“她若是没犯错，也不会在这儿跪着了。自然了，贵人雅量，不与我等小民计较，可这般叫我心里难安。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父女二人，给小女一个能吃饱饭的差事，收下她吧。”

    阿婉便又垂下头去。父亲来了，此间便没有她开口说话的资格，去处都是由父亲决定，就如同那时候他带着她去各家青楼，供人挑拣定价，丝毫不管她是否在哭泣。

    “小女自小在家做活，扫撒这类的活计都是做惯了的，不会笨手笨脚坏了贵人的事。况且给贵人做个使唤丫头，也算得上是她的福气了。”

    老汉低垂着脑袋，声音里满是惶恐，似是真心考虑着要将女儿当做是赔礼送给孟知瑫，盼着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可这拿女儿做物件的说辞却熟稔得很，听着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实际上，听见孟知瑫这般气愤，老汉便觉得这事儿成了一半。他过往遇见的少年人都是这样，明明已经动了心，却要在嘴上讨那等公道，可最后不都是想要留阿婉在身边的。

    而且方才他也说了阿婉如今坏了容貌，若是没个出路，便算是他们父女都没了活路，想来这少年郎不会不心软的。

    身旁的阿婉被他偷偷掐了几下，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一般，又或许是不愿意看见孟知瑫变了的脸色，也跟着伏下去，却没有说话。

    若是这时候有人进来雀珍舫，只能见到少爷小姐稳稳当当地坐在一旁，面前一对父女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求饶，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只能屈从于权势。

    只是彭掌柜早叫人劝走了最后一个看热闹的客人，留下的都是千机楼的自己人，大堂里搬来了新的屏风，门外的新客要入场，便有人带着他走楼外的木梯。那儿临着明月河，倒是好风景，能把人的注意都吸引过去。

    不相干的人走了，孟青等得人也来了，她的耐性消磨的差不多，勉勉强强听完他说的混账话，便起身走到孟知瑫身后去。

    老汉还在想着今日能够拿到多少银钱，并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落在了陷阱之中。他的小算盘打得好，几乎算得上阳谋，因为不论是这些少爷小姐心软予他些银钱，还是他们收下了阿婉，对他而言都不算亏。

    如果后头等他打听出来这是谁家的孩子，家中有无长辈做大官的，他也能看情况来决定要不要一纸状书告到府衙，说他们仗势欺人、强抢民女。

    看他们应该是富足之家，想来是不愿意闹上府衙的，于是最后老汉也依然不会空手而归。

    这几年父女二人坑蒙拐骗，倚仗的就是这些大户人家的“脸面”，已然是熟手了。

    只是老汉原本的打算是过些日子便把女儿送去青楼享福，不料今日她竟这般糊涂，没护住自己那张脸，破了相，这下去不成青楼，只好顺势让她入了人家做丫头，挣些月钱出来了。

    此道得钱不多，比不上在青楼里客人的赏赐，她又没了好容貌，进了府里恐怕也只能做个普通丫头，肖想不了主子的位子了，这让老汉心疼许久。只不过想着现在钱还未到手，这才忍住了没在人前露出凶戾的表情来。

    他一直低垂着脑袋，抬起头时也因为醉酒发晕，所以没有发觉自他进来后孟知瑫的惊讶。

    原来，这老汉就是那日在街上与孟青起了口角的人。

    距那日其实也没过去多久，孟知瑫还不至于认错了人，只是这回他见老汉，心中疑虑更甚，有些不敢相信这与那日遇见的是同一个人。

    可等到他开口说无赖的混账话了，孟知瑫肯定这就是同一人，那刹那间孟知瑫就要喊出声来，肩上却压下一只手，他回头一看，孟青纤纤细指置于唇前，对他摇了摇头。

    只是她眸中似有戏谑，这样孟知瑫又怎么看不出来，今日出来是她计算好的，遇见阿婉父女也一定有她的手笔。听闻孟青手中的势力不弱，能做到这一点也不奇怪。

    可这又是要做什么孟知瑫心中隐隐有了想法，不过孟青说了今日吃过饭，她便会给自己一个答案，孟知瑫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中躁动缓了下来，依着孟青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位子。

    孟青走到这父女二人身前。她的脚步几乎无声，老汉忽然见到面前出现了一双绣鞋，险些吓了一跳，好歹忍住了气，没有当场砸了先前的说辞。

    而后又马上被孟青绣鞋上精致的花样迷了眼，勾起了不小的贪婪。

    他慢慢抬起头来，仰头看着孟青，谄笑道：“小姐有何吩咐”

    孟知瑫诧异地一挑眉，这老汉不认得自己便也罢了，他竟然没认出孟青。

    若要说孟青的打扮确实与那日不同，那日孟知瑫见她，孟青甚至都不是穿的裙装，而今日打扮更像是寻常的大家闺秀，身上的配饰中规中矩，不多也不少。

    只要没看见她后腰露出的一点寒光——那是一柄短刀吧，竟然没有刀鞘，就这么明晃晃地配在腰带上，也不怕失手割伤了自己。

    可如果说寻常陌路，毕竟走在路上见的人多了，不刻意去记的话，过了几日确实可能不记得，但老汉那日闹得动静那般大，几乎要说孟青是当街杀人了，如今居然也没认出来

    孟青也有些诧异，不过须臾便笑出了声：“看来我这模样生的确实是不怎么好看的，都不能让人多记得几日，这会儿我想要问话，都得先从介绍自己开始，再一起说一说从前发生了何事，真是浪费时间。”

    可孟青不愿意和老汉多言，她只是弯下腰来，笑问了一句：“只是我这双眼睛在明都城应该是少见的吧，看了我的眼睛，你能想起来吗”




第五十四章
    凑得近了，老汉再是醉眼迷蒙，也能看清楚孟青的长相。

    要说她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女子见了自惭形秽，男子见了挪不开眼，倒不如说她那一双靛色瞳才是天下无双，是少有的美，好像不该存在于这浊世之中，叫人打眼一瞧就挪不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