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七月新番
安乐这是在给自己邀功,要抢从龙首功了,虽然他给朝中报告的是:“王贺清狂不惠。”
这也是为了昌邑王好啊,朝廷最喜欢这种吃喝玩乐不琢磨造反的诸侯王了,结果却歪打正着。
“再加上大王是孝武皇后嫡孙,理应继嗣。故以玺书召王,使者驰四日行千六百里至昌邑,足见事情紧迫,怎么能耽搁呢?大行皇帝的至亲可不止大王,还有广陵王刘胥。如今大位空悬,若大王犹豫不往,朝中生变该如何是好,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没错,若是刘贺错失这良机,他如何从终日被任弘报复的恐惧中翻身?
刘贺思来想去,还是按捺不住心里对大位的欲念。
虽说他平日吃喝玩乐优哉游哉,可一些昌邑哀王的老仆、李氏外戚的门客,也时常在他耳边念叨,说当年李夫人和先帝的感情,说哀王是孝武皇帝最疼爱的儿子,理应继承大位,最后皇冕却落到幼子头上,为此愤愤不平。
这些念叨留在刘贺心里,平时不敢有想法,此刻却全都冒了出来。
“寡人不过是去取回本该属于我家的东西罢了。”
一念至此,刘贺恨不得立刻就去长安,哪里还肯派人跑个来回观察情形。
还算理智的几人见劝不住,只好与刘贺讲明利害。
中尉王吉下拜稽首:“大王前往长安也未尝不可,但还请听臣一言。”
“臣听说殷高宗武丁居丧,三年不言,现在大王因为丧事被征召,应日夜哭泣悲哀,慎勿兴举众事,哪怕丧事结束后,作为南面之君,也是不必多说话的。“
“大将军霍子孟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皆知,他作为尚书,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武帝舍弃群臣,而把天下嘱托给他,大将军抱着襁褓之中的幼帝,发布政令施行教化,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无以加也。”
“如今帝崩无后,大将军考虑可以奉宗庙之人,提拔而征大王入京,他的仁厚如此深重,切不能忘!臣望大王对大将军能事之敬之,政事专一听从于他,垂拱南面而已,愿王留意,常以为念!”
王吉是聪明人,知道就算刘贺真做了皇帝,天下也是姓霍的说了算,而刘贺想要坐稳君榻其实不难,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
听话!
“理当如此,寡人会记着大将军的功劳。”
和王吉劝他别驰逐,别杀牛一样,刘贺满口答应,但在换上了一身斩衰孝服后,却对还在商量准备事宜的众臣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寡人也睡不着啊,诸卿快些备好车马,吾等天一亮就上路!”
……
这一夜,昌邑王宫鸡飞狗跳。
诸侯国的宫廷虽不如未央动辄数千人,但也不小,刘贺让人将他们聚集起来,仆、师、侍中、卫士长、礼乐长,及被称为驺宰官奴的内廷从官,足有两百多人,从睡梦中被惊醒,都打着哈欠,或窃窃私语,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刘贺长于奴仆之手,对他们十分亲昵,虽然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脸上却掩不住笑意,对众人道:“都速去收拾行囊,天亮后跟寡人一起去长安!”
“长安!?”
群僚从官们皆惊,面面相觑,也有已知道消息的人暗暗传递,说这是大王要去当皇帝了。
如此一来,众人就从诸侯王的亲信,变成了天子的亲信,皆面露喜色,甚至大声欢呼起来。
还是郎中令龚遂立刻呵止了他们,将带头欢呼的几人押下去责打,又劝诫刘贺道:“大王既然急着入京以防生变,就不该带太多人。”
“不行。”
刘贺却坚持道:“父王母后早逝,从小到大,众人服侍了寡人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寡人要做皇帝了,岂能忘记了他们的好处?别说是人,就算平日养的鹰犬,也要带进长安去吃吃皇家的食粮!”
刘贺是个很念旧情的人,虽然平日听了谏言点头应诺,可一旦做了决定也不容置喙。
看着簇拥在刘贺身边对他恭贺谄媚,乱哄哄的群僚从官,龚遂越发忧虑。从去长安路途遥遥,人越多地方驿置接待越麻烦,就越容易出岔子,越会被有心人挑出错来啊!
而朝廷的使者们,也在看着昌邑王宫内的这出闹剧。
田广明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觉得这位王果然清狂不惠,相比于孝文之谨慎小心,这位是真的好急。
刘德则暗暗摇头,眼里尽是失望,刘贺果然还是没有孝文之城府啊。
光禄大夫丙吉则默默看着,将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
而他的神情,也在任弘眼里。
任弘先前笃定霍光会派自己来,靠的不是对历史的先知先觉,而是被霍光坑过几次,敲打一番后琢磨出来的。
果然,大将军还是想以自己为棋子,一来可以试探刘贺如何处理安乐和自己的关系,二来,也想看看任弘如何对待新君。
而有一个人,则是负责将刘贺、任弘的反应,沿途发生的一切禀报给霍光,应该不是田广明,而是曾做过大将军长史的丙吉!
这种老实人,最适合暗中观察了,原本的历史上,刘贺被废时遭列举了一千多条罪状,路上就有不少,莫非就是丙吉记下的?
这场大将军霍光故意安排的戏,如今刘贺、任弘两位主演已经就位,配角安乐也自以为翻身眉飞色舞,丙吉那边摄影准备就绪,只等天亮上路,好戏就要开幕了。
而路上该怎么做,任弘已经了然,相比于刘贺这忽然被推上前台,演技“炸裂”的流量小生,任弘在长安的大染缸里混了几年,不敢跟老戏骨们比,演员的自我修养还是有的。
“大将军想看什么……”
“咱就给他演什么呗!”
……
ps:第二章在晚上。
第279章 孤臣孽子
任弘是置所小吏出身,对邮传制度十分熟悉,知道大汉的公车按照拉车马匹多寡、优劣,一般分为四等:置传、驰传、乘传分别是四匹上、中、下等马拉车,一匹马或二匹马拉传车为“轺传”。
当年傅介子出使西域归来,以及任弘从金城郡回长安,都只有资格坐驰传。
除上述四种外,还有特级传车,谓之“六乘传”,为汉文帝从代国前往长安时所乘。
而霍光给刘贺准备的,乃是自大汉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七乘传”!规格之高,一来突出其钦定的嗣君身份,二来也意味着得快马加鞭。
急性子的刘贺确实不像谨慎的汉文帝,接到玺书的次日,因为带的人马太多,张罗到正午才离开昌邑,下午脯时,也就是四点左右便抵达定陶,赶了一百三十五里路。
他好似是将整个昌邑王宫的从官都带上了,洋洋洒洒两百余人,或乘车或骑马,规模庞大,引发了沿途骚动。因为大热天赶得及,马也一匹接着一匹死在路上,最后还是郎中令龚遂力谏,刘贺才不情不愿地让人将疲倦不堪,已经无法跟上队伍的五十多名侍女、郎官、谒者留在定陶。
眼看还早,又赶了百余里抵达冤句县,本来习惯了驰逐的刘贺还想继续走,一来是刘德有点受不了了,年过五旬又为了服丧一天没吃饭的龚遂甚至中暑晕厥,二来连备用的马匹都死得差不多了,只能停在冤句更换。
队伍太过庞大,而冤句小县也,置所区区几十个人忙张罗吃食草料,又要派医工照顾中暑的龚遂、刘德,手忙脚乱。
在这当口上,任弘正就着清水咽粗糙的麦饭,刘贺却遣其亲信,谒者名千秋者来请他过去。
“昌邑王找我有何事?”
“西安侯去了便知。”
任弘想了想后,擦干净嘴,将佩剑卸下来不带,又喊了杨恽同行,不可不防啊,眼看天就要黑了,万一安某人要给他整一出林教头夜闯白虎堂,这场戏就不好演了。
进了刘贺居住的单独小院内,案几上倒是没有酒食,但有一口正在冒热气的“温鼎”,温鼎乃青铜三足器,上端是一个肚大口小的容器,便于盖上盖子,下端连接着一个炭盘,其实就是后世的火锅,任弘在长安就用这东西涮过羊肉。
未来的海昏侯脸依然很黑,见任弘来了十分热情:“寡人在昌邑就极好以温鼎为炊器,去年起便听闻西安侯府庖厨乃是一绝,其中一道菜便是以红铜制鼎,涮以羊肉,再蘸着胡麻捣制的酱食用。”
“西安侯国产的胡麻酱在梁、齐、楚地都很受诸侯豪强喜爱,刚一到摊上就被抢光,寡人好不容易派人购得些许,尝过之后果然极妙。”
用二人都喜欢的美食作为开场白,套了半天近乎后,刘贺起身招手道:“今日寡人服斩衰之丧,三日不食,带着它也没用,只能空着肚子喝点温汤,想要以水代酒,与西安侯说说话,听你讲讲西域和河湟的事迹。”
任弘才不信刘贺真能像龚遂那样饿两天,多半仆从们偷偷带些鱼肉食物进来,自以为隐蔽,却逃不过丙吉和他的眼,可这又是哪出?
他却不坐,目光瞥向刘贺身旁的那人,却是安乐,看任弘的眼神,依然是得意而无畏。
任弘一拱手:“大王应该知道,我与昌邑国相是何关系吧?”
刘贺轻咳一声:“是有些误会,寡人今日请西安侯来,就是想要为汝等解开,国相,快向西安侯敬酒赔罪!”
安乐心里是不愿意的,都怪那中尉王吉,虽然被留在昌邑国处理后续国事,得晚点才能赶到长安,送刘贺出城时却不忘唠叨。叮嘱刘贺要对四位使者敬重些,其中“西安侯国之骁将,大王切不可轻慢”。
于是昌邑王便一拍脑袋,来到定陶后,见任弘看向安乐的眼神总冷冷的,手还摸着剑,竟自作主张,想要为安乐和任弘解仇。
安乐却不以为然,他现在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反杀此子,毕竟看起来,任弘在朝中毫无依仗,还得罪过霍家,被霍夫人记恨。
两千户列侯?军功赫赫?当年魏其侯窦婴的食户难道比他少,平定七国之乱的功劳比他小?一旦窦太后去世没了靠山,还不是被田蚡轻而易举弄死了!
但既然昌邑王执意,安乐少不了装一下,起身慢悠悠地举装水的樽,端到任弘面前。
任弘却不接。
“误会?”
任弘摇头:“不是误会,是仇雠,居大父之仇,当与居兄弟之仇同,虽然可以入仕,然弗与仇人共国,更何况同席?弘今日街君命而使,虽遇之不斗,否则……”
西安侯虽然武艺不行,但别人不知道啊,真当他是能仗剑横行的勇士,此刻眯着眼睛盯着安乐,还真有点虎视之意。
安乐不由后退了几步,看了一眼任弘腰上,没带剑,这才再度硬气起来:“否则如何,君侯还要当场将我杀了不成?”
“我大汉有律令,若己伏官诛而私相伤杀者,虽一身逃亡,皆徙家属于边!当年郭解少时以躯借友报仇,尽管逃过一时,但是法网恢恢,最终还是被孝武皇帝下令族诛。”
安乐接下来的话是说给刘贺听的:“更何况,西安侯读书读得不透啊,儒经里说,父无辜被杀,子复仇可也,然父有罪被诛,子仇,推刃之道也,我当年举咎任安合法合理,孝武皇帝做了最后裁决,下狱审讯诛杀了他。西安侯该怨,就怨大汉律令和孝武皇帝,恨我这个尽忠职守的小吏作甚?”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从安乐那张有些得意的脸上说出来咋就这么欠揍呢。
更何况大汉复仇成风,谁跟你讲理智?任弘只知道,想要在江湖上混,孝孙就必须演到底。
但虽然民间鼓励,律令却禁止,除非舍得一身功业,否则确实没法学匹夫们,直接仗剑杀之。
“止!”
这时候,刘贺眼看二人非但不能解仇,甚至当场吵了起来,连忙制止了他们,他今日就想做个和事老,便亲自勺了两盏热水,一盏递给安乐,一盏给任弘:“二卿皆是国家重臣,今后是要同朝共事的,何必如此呢。“
“大王此言有理,我愿和解。”
安乐立刻接杯盏放到嘴边,任弘却仍不动。
刘贺走到他面前,将盏递了过去:“再过些时日,寡人就要称朕了,西安侯难道连天子的面子,也不给么!?“
任弘看着刘贺,他本性不算坏,甚至有些少见的人情味,但就是太天真。
这小年轻十多年来生活在温室里,要啥有啥,也从来没和人耍过心机,不懂社会人心险恶啊。
他莫非真以为,名为天子,就真的有天子的权势?若这世上的事,都是名与实符,那刘弗陵也不会含恨而终了。
权力存于人心,信则有,不信则无,只要霍光一天还在,权柄和杀人的剑,就都攒在其手中。
所以,我不给你面子又如何?
任弘接过杯盏,当着刘贺、安乐以及身后杨恽的面,将其倒在那温鼎的炭盘里,将其浇灭:
“亲始死,水浆不入口,三日不举火,大王为大行皇帝服子丧,非但不能食,连火也不能点,这次请记住,下回不要再犯了。”
言罢一作揖,扔下满脸尴尬的刘贺和大喜的安乐就往外走,只到了门口才故意停下,回过头道:“昔日伍子胥为父复仇,春秋大之,有时候至亲之仇,哪怕天子之令也无法化解。”
任弘的话提高了音量,连外头的奴仆都听得到:“所以,别说大王如今还不是天子,就算已登基佩皇帝玺绶,将天子剑架在我脖子上,这解仇之水,弘也不能喝!”
……
出了刘贺居住的小院门后,外边天色已大黑,刚才的事惊动了整个驿置。
刘贺那些随着他鸡犬升天,正得意洋洋,全无礼仪尊卑的随从们这会却不说话了,愣愣地看着任弘,觉得此人真不怕死,竟敢开罪未来的天子。
而从长安跟来的几名郎卫则对任弘侧目,作揖时不敢视之。
任弘倒是一眼看到,对面楼上,和他一样穿着齐衰孝服的光禄大夫丙吉,在负手看着这一幕,方才的一切都没逃过丙吉的眼睛,未来也会传到霍光耳中。
而等出了驿置大门,任弘去远处露天的旱厕撒尿时,杨恽却默默站到他身后,嘀咕起来一段话:“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意思是,只有孤立无助的远臣和贱妾所生的庶子,正是他们持有警惧不安的心理,经常操心着危难之事,深深忧虑着祸患降临,所以能往往能明晓事理。”
这个聪明过头的家伙,看着一脸淡定的任弘笑道:
“道远,让我来猜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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