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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七月新番

    李陵的话语有些讽刺“然而等墨子归来过宋,天大雨。他到闾门去避雨,宋国的守闾人却不接纳。墨子便只能站在全靠他一人之力才保住的宋国里闾外,仰着头,淋了一身雨。”

    “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吴先生,像你我这样的人,即便心怀大汉,暗暗做了些事,却也上不了台面,不为世人所知,但吾等归降匈奴的事实,却是人尽皆知。”

    “纵然你计成了,也很难说清楚自己的功劳,墨汁沾了白绢,世人就只能看到黑点,不见白底,洗再多次都去不掉。”

    李陵饮罢吴宗年敬的酒,拍了拍他的肩“吴先生也别顾着劝我了,先记住这句话吧。归易耳,恐再辱,奈何”

    如今看来,李陵不幸言中了,回忆到此戛然而止,马儿停下了,吴宗年被粗暴地拽了下来。

    他嘴里被勒了一根麻绳,面前的是两个汉兵小卒,再看看周围,天色全黑,他们已经脱离了辛汤那去追赶匈奴人的前锋,也没有回到大营,反而在空无一人的荒草中停了下来。

    直到这两人拔出了环首刀,吴宗年才意识到他们想做什么,不是要带他回去么

    他想要发声解释,却被嘴里的麻绳变成了嘟嘟囔囔。

    “真要杀了他”小兵甲还有些犹豫,对方毕竟是汉人,不是胡虏。

    “这可是辛曲长之命。”小兵乙则跃跃欲试。

    “可他说自己是诈降。”小兵甲一直记着这句话,只是当时辛曲长酒醉了,脾气大,不敢说。

    小兵乙骂道“那降了匈奴的李陵现在回来说,他诈降了二十多年,你也信”

    “我是天水成纪人,与李氏同县,李陵降胡,全县耻之。我最恨投降匈奴之人,杀了他活该,你若是不敢,那便由我来动手”

    小兵乙越靠越近,刀子已横在他脖颈上,吴宗年只觉得这是莫大的讽刺,他曾无数次想过自己的阴谋被匈奴人识破,死于他们的弓箭下,却万万没料到,自己会丧命于环首汉刀

    这种“回家”的方式,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且慢”

    好在这时,一骑飞驰过来,阻止了两个小卒,是个黑衣黑冠,罩着一身赤红皮甲,外罩御寒羊皮裘的军吏。等他举着火把靠近时,吴宗年认出来了,是先前在伊吾王驻牧地,站在辛汤旁边,却全程半句话都没说的年轻人。

    两个小兵朝此人行礼“文军丞怎么来了”

    “有些事要再审问审问。”文忠乃是辛汤这个曲的“军司马丞”,也就是军法官。

    小兵乙迟疑道“可辛曲长告诉屯长,屯长又嘱咐队率,队率点了什长,什长则喊了我二人,说直接处死,不必再审”

    文忠摆手“辛曲长当时喝了酒,醉了,满口胡话,有些事没考虑周全,吾等做属下的,岂能坐视他犯错”

    他让二卒一旁警戒,自己则走近吴宗年,解开勒住他嘴的麻绳,递过水囊,让渴了一夜的吴宗年痛痛快快喝了几口。

    “吴宗年,你先前说,自己是义阳侯傅介子的副使”

    “正是如此”

    文忠有自己的打算,摸着下巴道“那你应也认识西安侯任弘罢”

    吴宗年嘴里还滴着水,他知道,自己的性命,恐怕全系在这个叫文忠的军司马丞身上了,这会也学聪明了,知道任弘声名赫赫,在朝中也说得上话,立刻道“我与西安侯,乃是莫莫逆之交”

    虽然在使团中时,二人其实没说过几句话,但唯有任弘懂自己心意啊,若非任弘那句话,吴宗年自问,绝对坚持不到现在。

    “对了,我诈降之事,西安侯也知晓”

    “西安侯知道你是诈降”文忠眼前一亮。

    吴宗年简要将没来得及告诉辛汤的事全盘托出“当年在铁门关外,匈奴万余骑围困汉军士卒,西安侯写了一封藏头密信与我,点明我身在匈奴,心在汉正是我协助西安侯,离间了右贤王和右谷蠡王,使之反目,渠犁铁门方能解围。”

    文忠颔首,此刻他已经变得和颜悦色,替吴宗年将背后的绳子松了松,吴宗年也后悔“都怪我,先前太急,未能将缘由与辛曲长说清楚”

    “幸亏吴先生没让辛曲长知道你与西安侯的交情,否则人头早已落地”

    文忠心里蔫坏,偏偏不想帮他们解开这“误会”,在吴宗年耳边低声道

    “吴先生不知,先前车师之战,辛汤攻交河东门,损失不小,可车师王却让西安侯派人攀崖上去擒了。最后辛氏兄弟只得辅助之功,想要屠城泄愤,又被西安侯制止。辛汤心中不平,扬言说什么卖力者居次功,敦煌儿得首功。为了私仇而坏国事,辛汤定做得出来。”

    留下吴宗年在那自己琢磨,文忠又打着官腔,吓唬了两个小兵一通,让他们带着吴宗年跟自己回营地。一层一层往上,将直接领了辛武贤军令的屯长找来,与他商量“我看这吴宗年,暂时杀不得。”

    “其一,辛曲长酒后的话,能当真么”

    “其二,你可知这吴宗年与西安侯是什么关系一起出使楼兰,斩了楼兰王首的袍泽,生死之交西安侯最是护短,军中谁人不知,据说为了四年前一个小小燧卒之死,在黑戈壁里,将来降的匈奴小王子,连带其手下数百人给斩了”

    文忠口才不错,让那屯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你奉辛曲长之命杀了此人,日后西安侯追究起来,辛曲长有其兄护着自然无事,倒霉的还不是吾等这些办事的小吏”

    屯长被吓到了,但也抱怨道“居然还有这等事,那方才辛曲长下令时,文君为何不劝”

    文忠叹息“辛曲长好酒,每逢醉酒就鞭打士卒,还是往死里打,连我这军司马丞,都挨过几鞭子,方才出言,找抽么”

    文忠摸了摸肩膀上深深的鞭痕,他被打时默不作声,可心里都恨着呢至于被辛汤指着鼻子尖侮辱痛骂,问候祖宗十八代,说要和他母亲妻子发生关系云云,更是数不胜数,若非文忠能忍,早就夺刀杀了这厮。

    平日辛汤有辛武贤护着,找不到报复的机会,眼下却是辛汤自己寻死,也不知是真醉还是贪功,想将那标明匈奴各部所在的地图私吞,竟要手下宰了吴宗年。

    若吴宗年所言不虚,那辛汤这回,可是要将西安侯、义阳侯得罪死了他摊上大事了

    更何况,自己可以籍此机会攀上西安侯,值得冒险,大军出征西域以来,蒲类麾下,以西安侯一部立功最多,谁不眼红文忠也懒得伺候辛汤了,他是想在西域做一番事业的,若能上了西安侯、义阳侯的船

    那屯长被文忠说服了,同意先不动手“吾等再去请示辛曲长”

    文忠摇头“曲长立功心切,追匈奴去了,此刻恐已至数十里外。”

    “那去问问辛都尉”

    文忠还是不同意,辛武贤若知晓此事,说不定就替辛汤掩盖过去了“此事至关重要,不妨将人交给我,我直接去大营,禀于赵军正”

    这时文忠一回头,看到吴宗年衣裳单薄,在寒风里打哆嗦,立刻走过去,解下自己的羊皮裘给他披上,笑道“吴先生快裹紧些,可不能让心怀大汉的忠臣冻着”

    吴宗年只觉得,这一夜好像跟做梦似的。

    他先是从匈奴人处逃了出来,在林子里差点被狼吃了,遇上汉军前锋时欢欣鼓舞,结果却挨了一顿狠揍。又绑了一夜胳膊几乎断掉,甚至还被汉卒用环首刀顶着脖子,差点性命不保。

    而在最黑最冷的深夜后,黎明的曙光终于来了。

    赵充国的大营在西且弥国都外,他们是离开车师奇袭东且弥,走的竟然比韩增更快些,赤黄色的旗帜依然如太阳般夺目,刺得吴宗年睁不开眼。

    在文忠走了军法官的系统直接上报后,军正赵广汉已得知此事,不放心他再经他人之手,亲自出来接吴宗年。

    这位在长安以秉公执法闻名的循吏,国字脸全程阴着,入营后就开始了审讯,反复询问吴宗年这些年的经历。

    赵广汉虽听任弘提及过吴宗年可能是诈降,但仍将他当做投敌者来审讯,从吴宗年如何被俘,为何投降,在渠犁的作为与任弘所述是否一致,为何替右贤王画计屯田,再到娶胡妇生娃,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问完吴宗年的所作所为,又开始问他昨夜辛汤的所作所为,并与文忠确认一遍。

    而赵广汉的书吏,则将吴宗年和文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随身携带的简牍上,似是要作为呈堂证供。

    “你说地图被辛汤抢走了”

    吴宗年应是,虽然先前满腹委屈,可现在,吴宗年几乎要将自己受辱几死的事忘到脑后了,现在最紧要的,是快些见到蒲类将军,伊吾王发现他逃走后,定会派人告知各部驱牲畜老弱逃离,迟了就追不上了

    这是他在匈奴潜伏整整四年来,唯一能证明自己不虚此行的事了。

    “地图虽被抢走,但右部屯田种谷,是我主持的,那些地点,都记在我心里”

    吴宗年接过笔,在帛上花了半刻时间,画出了一副他偷偷描绘,看了无数遍的地图,而赵广汉则呈送给蒲类将军。

    过了赵广汉这关,吴宗年终于得以去见蒲类将军,但卫士还是提防着他。进大帐时,赵充国的老仆赵甲要求吴宗年,放下一直被他抱怀中的那根光秃秃的手杖,因为底部是削尖的。

    吴宗年却忽然固执了起来,依旧死死抱着它,似乎比妻儿,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当年傅公交予我的节杖,被匈奴人夺走了,这是我重制的一根,只是不敢加牦牛尾,怕被匈奴人看出来,我不能丢下它,我将军,我只剩下它了”

    赵甲默默收回了手,赵广汉也默然不语,连帮吴宗年目的是报复和投机的文忠,都有些愣神。

    就在那一刹那,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文忠忽然为自己的私心感到惭愧,在吴宗年面前,竟觉得抬不起头来。

    “让他带进来。”

    赵充国的声音响起,老将军头发斑白,长途行军让年轻人都疲乏,但赵充国却依然撑着,吴宗年来拜见时,他刚忙完军务,馕泡在稀粥里还没顾得上吃,碟中是佐餐的豉酱。

    这玩意在西域和匈奴没人会做,在大汉却是居家必备食物,赵充国出征别的不带,豉酱定要在辎车后载上几坛,年纪大了,没这东西下饭,嘴里没滋味。

    而看到那黑乎乎的豆豉,闻到其呛鼻的味道,在匈奴得到右贤王赏识,几乎顿顿能吃肉的吴宗年,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家中案几上,也总会摆上一碟豉酱。

    赵充国见到吴宗年后,发现他已患病虚弱得走了形,脸上颊骨突出,作揖的手腕勒痕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心里一酸,遂几步上前,一双铁臂扶住了吴宗年。

    “道远与我提起过你,本将御下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吴宗年连忙摇头“不敢,不敢,是宗年确有降敌之事,真是惭愧”

    “不然,那份地图我看过了,已令东西且弥国的向导,带着诸校尉率部出击。天山以北,金山以南的地域,比大汉一个州还大,有了这地图,便不用大海捞针般搜寻匈奴部众。经此一役,必能打疼匈奴右部,吴副使,此战若成,定会记你一功。”

    赵充国退后几步,朝着吴宗年微微作揖这一礼,他受得起

    “依老夫看,吴副使的节,没有失,一直藏在心里。”

    “你与博望侯一样,去而复归,仍是大汉的忠臣”

    “忠臣我还是忠臣”

    吴宗年曾无比期盼这个称号,想要用自己的载誉而归,向李陵证明,他是错的大汉从未忘记自己,大汉值得付出一切

    可现在,他却有些恍惚,只是盯着案几上盛豉酱的小碟,喃喃道

    “赵老将军,虽然有些失礼,但我能尝点豉么”

    被辛汤不分青红皂白毒打时他没哭,差点被自己人杀了时他没哭,可眼下,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吴宗年抱着光秃秃上面一无所有的手杖,一手擦拭涕泪。

    “当真好多年,好多年,没闻到这味了”

    s改下更新时间,以后是早上和下午,第二章在下午。




第316章 此生无悔
    “蒲类将军不明”

    被军正宣布撤职,解下佩刀和甲胄时,辛汤的酒依然没醒,在那昂着头大声为自己鸣不平。

    “那姓吴的降虏之贼成了忠臣,我辛汤率部攻车师东门身被二创,北上天山转战千里,追击匈奴斩首虏数百,如今反倒成了罪人还有天理,有王法么”

    蒲类将军幕府辕门之外,诸校尉、曲长都议论纷纷,颇有为辛汤抱不平者,但军正赵广汉却没有丝毫动摇,板着脸道

    “说得没错,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既然辛汤不服,赵广汉就将他错在何处一一点出来。

    “军法有云,以城邑亭障反,降诸侯,不坚守而弃去之若降之,及谋反者,皆要斩。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吴宗年孤身被擒被拘于匈奴,诈降为汉间谍,离间右王。此事数年前西安侯、义阳侯已禀明典属国,蒲类将军及我亦知晓。”

    “今吴宗年携地图来归,勾画胡虏驻地所在,然辛汤夺其图籍,更欲令属下杀宗年以掩其行。不及时回禀蒲类将军,延误军机,以闻非实,当免,加上争功之罪,当斩”

    “我身为军正,无属将军,校尉曲长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念辛汤有阵战斩虏之功,大敌当前,仅免为士伍,留军中效力。”

    言罢一挥手,让人将辛汤押下去,辕门外只剩下辛弟弟的疾呼。

    “我为天汉流过血,我为三军出过力我不服,我要见赵将军”

    听着辛汤不甘的呼喊,帐内的校尉赵卬有些不忍,对坐在案前扶着额头的赵充国道

    “父亲,是不是有些过了”

    赵充国睁开眼,看着儿子“你觉得判重了”

    赵卬颔首“没错,大战当前因降人撤职勇将,恐怕会寒了将士的心啊。”

    赵充国叹息道“大汉最忌争功,当年孝武皇帝时,左将军荀彘与楼船将军杨仆攻朝鲜,争功夺军,虽然荀彘确实灭了朝鲜,却仍被判了弃市。真按赵军正的意思,是应该按军律处死的,我已是手下留情从轻发落。”

    “辛汤不顾大局,犯了错,若是不加惩处,必会助长此风,兵还怎么带”

    赵卬还是不服“法虽如此,但人心呢父亲难道没听到外面的议论”

    “他们在议论什么”

    赵卬低声道“有人觉得,父亲太偏心,先前西安侯在黑戈壁斩了投降的犁污王子,杀其部众数百充功,这分明是徇私杀降之事,军中都传开了,比争功好到哪去为何父亲和赵军正就不予追究,还加以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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