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乡多宝玉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英渡
对于祁王这样的人而言,区区一个流配的秀才,还不是动动手指便能接回祁王府的事。皇上纵然权威再高,终究与流放之地岭南隔着千山万水,根本阻挠不了祁王救人。
桓晔最好的法子,便是先下手为强,趁祁王尚未笼络到萧索之前,先施恩惠,将他拉到自己麾下,用来对付祁王党。
毕竟,萧索恨祁王之心,是根本不用挑拨的。
言浚也不厌其烦地吹枕头风,只说萧索如今已与沈砚恩断义绝,两人清清白白再无一丝暧昧。实际上从前也没有过暧昧,不过是沈将军风流成性,性子又桀骜叛逆,一时借着萧索跟皇上斗气罢了。
他又添油加醋说萧索如何如何的有学问,如何如何的忠心耿耿,将来若选入朝中为官,定能为皇上鞠躬尽瘁,铲除蛀虫,实是不可错失的千古良材。
这两点还不够,他又说,萧索是因冤入狱的试子,若能将他放出来录用,天下试子都会感叹皇上爱才之心,人人心向朝廷,个个意愿入仕,则天下才子尽入皇上彀中矣,又何愁江山社稷不稳固!
如此一来,原本态度坚决的桓晔,也不得不松了口,决定释放萧索。
于是,萧索那张莫名其妙“丢失”了的卷子,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礼部衙门的案台上。
“可祁王怎么会答应帮萧索呢?”沈砚问道,“先时问你不肯说,现在总可以说了罢。”
言浚道:“自然是因为我许了他一件事。”
“何事?”祁王哪有什么事要去求他?
“你还记得采买作弊鸽子的陈姓之人吗?”言浚微微一笑,“那人便是祁王府的管家、陈几顾的弟弟,陈几何。”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颗
此乡多宝玉 分卷阅读50
柠檬,三章后和好。
第34章雨夜闻铃
前日言浚查到陈几何的身份,便知文海不过是傀儡,此事幕后主使其实是祁王桓斌。否则区区一个学政,如何能役使堂堂王爷府的大管家。以他的官位,想要在科试中一手遮天,也甚是勉强。
祁王干涉科考,却不为贪财。实际上,所有受贿银钱,他一文也不过问,全部交由文海处置。他的目的与皇上相同即选拔人才培植自己的势力。况且他为人素来爽侠,搁不住旁人两句好言相求,便要点头。
最早有试子拿着银子来求他,他觉得不好推拒,豪口一开便应下了,却未半个铜子。如此便开了先例,此后只有愈演愈烈之势。
其实来求他的,也并非都是碌碌无才之辈。即便有真才实学也要来给几个钱,拜一拜山头,表明归顺的心迹,方能高中。否则任你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也只有名落孙山的份儿。
言浚答应祁王不再追究科举之事,将陈几何买鸽子的事在御前掩饰过去,只让对他忠心耿耿的文海顶罪了之。条件便是要他明里暗里显示出要拉拢萧索的意思,以此逼迫皇上转变对萧索必杀无赦的态度。
祁王欣然应允,又说了许多笼络他的话,见他态度冷淡,便悻悻作罢了。
沈砚闻得萧索无事,心中大安,叹道:“可算好了,可算好了!”
言浚从袖中抽出一沓纸,道:“这是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找来了。可了一番功夫,你得请我和希声去八珍搂吃顿好的才行。”
“少不了你的席。”沈砚微微扯了扯嘴角,接过那叠纸,道:“我就说他学问好、用功勤,脑子又聪慧,如何屡屡不中,敢情是没送礼的缘故。可怜他好容易中了一次,又被我连累了。还是你说得对,我也该和他恩断义绝了,省得又害了他。”
他神情异常落寞,看得言浚心中一刺,不禁劝道:“其实你也不必自责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所之伏。’若非此次的事故,他哪里能入了皇上的眼,又哪里会榜上有名?此番你虽连累了他,可也成全了他。”
“成全?”沈砚嗤道,“若不是此次这场大祸,他该是头名。只因跟了我这个扫把星,才落得个末名。皇上他……我现在甚至压不住想恨他。”
那日麟德殿定名次,皇上御手一勾,将萧索原本的头名,排到了末名,还说毕竟是下过狱、有过嫌疑的试子,岂能忝居头名之位得以考春闱。
桓晔是故意羞辱萧索,沈砚焉能不知。
言浚皱眉道:“头名末名有什么打紧,只要能参加来年春闱即可。皇上为形势所迫,不得已放了他出来。这口气,你还不让他出一出了?”
沈砚撇撇嘴,未曾作声。
言浚说罢,便要回府。
沈砚却道:“左右无事,我现在请你去八珍楼算了。”想想又吩咐十一:“去把阮桐叫来,让他陪我一起出门。”
十一应声而去,很快便将阮桐带了来。他穿着翠绿的袍子,里面透出一截绛红领子,腰封上一条红丝绦,直垂到膝下,愈发显得妍媚。
言浚着意打量了他几眼,回头道:“你何时换了脾胃,从前不是只爱清俊出尘的么?如今竟也看上了这艳丽妩媚的。”
沈砚一面登车,一面道:“少胡说八道,我带着他只为做戏给皇上看,和他清清白白!再说,本将军向来胸怀宽,能品出腻的甘美,也能赏得了淡的鲜甜。哪像你审美狭隘,一个两个,卫岚、陆宇的,都是一个路子。”
二人拌嘴,阮桐便在一旁看着,神情不冷也不热,态度不温也不火。自从那日在福州军营中,沈砚说过他之后,他便成日是这副形容,也不知是在赌气,还是懒得讨好。
八珍楼在西城,是京中最富盛名的酒楼,里面掌勺的庖厨,据说早年游历过四海,兼容并包、东西合璧,做出的菜品花样极其繁多,且滋味与别处不同。
沈砚却没有走近路,反而命十一绕道从京畿大街上过。言浚心中了然,淡淡问:“你忘了答应我的话?”
京畿大街是刑部衙门所在,而他前几日答应过言浚,从此不再见萧索。为了自己好,更是为了他好,他也的确不该从这里过。
“自然没忘。”远远看一眼,难道也不行?
马车停在一株伞盖遮天的老榕树下,撩开车帘,远远只见刑部大门里走出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将萧索架在中间,手一松,丢了出去。
沈砚“腾”地站起身,却被言浚一把拉了回来:“你做什么?”
“我……”是啊,他现在能做什么。
可是萧索就摔在那里,似乎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身上那件旧衣也褴褛不堪,狼狈得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当时他在狱中,身上伤口引起高热,整个人却冷得发抖。沈砚便亲自拧了冷帕子来给他敷上,又将他抱在怀中,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梁,吻他微微翕动的嘴唇。
他没有认出沈砚,哼哼唧唧,叫了一夜娘。
沈砚那日留在牢房里给他上的药,他身上血肉模糊的样子他还记得,这短短几日,他如何能好?既不能好,叫他如何走路?他身无分文,在京中举目无亲,又如何立足?
然而这些都与他毫无关系了。
想必,他此刻恨死自己了罢。
正左右为难地煎熬着,只见远处过来两个人,将他拖起来,抬到一领草席上带走了。
“美其名曰请我吃席,却借着我的名号来偷窥。沈将军愈发会用小心思了!”言浚摔下车帘,吩咐十一驾车快走,又瞪了他一眼。
沈砚沉着脸,没有搭话,一时进了八珍楼,面对满桌的珍馐,却觉索然无味。他又命人来唱曲儿,听调子唱的还是那日言浚在鸿渐楼中听的曲子。只是此刻听来,却别有一番悲戚。
“给我讲讲,这曲儿说的是个什么意思。”沈砚手里提着壶,只顾着灌酒,眼神迷离,表情漠然,似乎是醉了,又似乎没醉。
言浚不忍拂他的意,道:“此是杨贵妃死在马嵬坡后,唐明皇随大军逃到益州剑阁行宫避难。这夜风雨萧萧,打得屋檐下的金铃啷啷作响。他思念贵妃,心有所感,作的一首诗。”
“原来如此。”沈砚哂笑,“他竟也会作这样的诗。”
言浚摇头道:“诗是后人揣度他的心境,杜撰出来的,并非真是他所作。说到底,他是君王,薄幸之人,终究是他害得贵妃有此下场,哪里真的会作什么诗。”
沈砚不觉怔住,是了,终究是他害的。
他们在八珍楼直饮到入夜时分方回,此事隔日便传进了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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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晔负手站在麟德殿上首,踱着步子问他:“卿前日去了何处?”
“回皇上,”沈砚叩首,“臣前日去了八珍楼吃酒,言御史也在。”
他轻笑一声,接着问:“不知卿走哪条路去的?”
“京畿大街。”
“因何绕到那里?”桓晔又问。
沈砚笑道:“那日京中巨贾施家做喜事,迎亲队伍将大半条街都占了。臣怕马车过去拥堵,便绕到京畿大街,直接去了八珍楼后门。”
“可曾遇见什么人没有?”
“街上人太多,却无一个认识的。臣未留神细瞧,请皇上恕罪。”
桓晔笑了笑,点头道:“爱卿何罪之有,你和言卿身边可还有旁人?”
“有。”沈砚想了想,道:“臣身边跟着一人,正是之前在奏折中提到过的,此次在剿海盗中出了大力的阮桐。此人原系福州府官营妓馆里的人,后来为海盗所扰,才辗转流落到臣身边。臣有罪,私自留官妓,有违礼制。”
桓晔浅浅一笑,并未追究。
彼时萧索正歪在床上静养,他方才做了一个梦。
那日他被丢出刑部衙门,被人用草席抬走。躺在席上之时,他还心存幻想,问身边抬他之人:“这是去何处?”
那人回过头,却是欧阳旭。他微笑说:“萧兄,咱们去狗尾巷。我听说了你的事,想你大约无处去,便和舅舅来抬你回去了。”
“多谢欧阳兄。”他想说什么,又不好说什么。那些大恩不言谢的话,此刻却显得如此多余。
梦在此处开始。
他躺在席上,总觉得身后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从方才被丢出来时便盯着,一直看着他如何狼狈地爬不起身,如何被人抬上草席,如何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成为生命中的一个墨点。
他果然疯了,梦岂能如此真实。
一时到得南城,欧阳旭和王铁嘴东拐西绕,将他抬进了莲花街边狗尾巷中。科试后众试子都已回家去,这里也冷清下来,不复之前拥挤的情形。
欧阳旭将他安置在正房中,自己却睡厢房。萧索见状有些过意不去,歉然道:“欧阳兄,此番实在麻烦你了。”
欧阳旭笑笑不言,回头与他介绍:“这位是善姑,是住在隔壁的大娘,平日会过来照顾你的。”
萧索挣扎着起身行礼,善姑忙按住他,温声叹道:“好个白白净净的孩子,怎的遭这大罪。可见老天爷错了眼,将来必有后福的!”
她生得一张圆脸,眼下两只小小的水涡,说起话来忽闪忽闪,看来温柔慈爱,令人恍然。
众人安慰他片刻,便让他好好休息,都退了出去。
萧索望着紧闭的门扉,抬头看了一眼蒙尘的木梁,低低叹了口气:“他果然,还是没有来。”
自己终于回到该回的地方了。
红尘浊世翻滚过
第35章一往情深
萧索的伤,养到八月间才痊愈。
不能走的日子里,欧阳旭从隔壁善姑那儿拿来一把拐杖给他。萧索便将这枣红色的木头撑在腋下,日日立在院中看荷花。
莲花街在一片宽阔的荷花池边,狗尾巷正好与它夹着,隔着窗户能看见荷塘对面美轮美奂的六角楼。那是京中有名的风月场所思迁楼,据说里面尽是比女子还娇媚的小倌儿。
欧阳旭凑在他身边笑说:“萧兄尽快养伤,待伤好后咱们去那里逛逛,管保你心情舒畅!”
萧索淡淡道:“此等达官显贵光顾的风月之所,只怕不是你我贫寒学子可以擅入的。况且纵情声色,下场……”
自然是他如今这样。
“唉!”欧阳旭感慨:“你说得不错。可知贫贱二字限人,古人诚不欺我。”
他方感叹完,院中门板忽然响了,进来的是善姑。她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就一张圆脸,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回家见了母亲一般。
“你们两个,别杵着了。”善姑将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快来吃饭,今日我下了面,放糗了可就不好吃了。”
欧阳旭三两步走过去,想起萧索腿脚不便,又折回来扶他,“萧兄走路好像比先时好些了,看来这走方郎中的药,还是挺管用的。”
萧索刚来时,身上的伤患无药可医。欧阳旭原说去请大夫,他却不让,说自己在这里住着,甚是麻烦众人,况又身无分文,本已是白吃白喝了,哪里还能再请大夫吃药。
欧阳旭与王铁嘴劝了几句,他只不听,众人也无法违拗其心意。大约也是凑巧,偏就有个不知哪里来的游方郎中,说他有一料极灵验的棒创药,是南边番子的配方,里买还有几味羌胡的药材。
此人生得仙风道骨,欧阳旭以貌取人先有三分信真。后来此人又去向他方,至今下落未明。但他临走前,留下一瓶棒创药。
善姑拿着那药,死马当作活马医,一面给萧索宽衣上药,一面蔼声道:“你这孩子,别躲啊。不上药,这创口如何能愈合?”
萧索脸色涨红,挣扎起身子道:“多、多谢姑姑,学生自己来……便可。”
善姑才不理会那些,一把扯下他的亵裤:“这有何不好意思的?我都五十多的人了,难道还会占你便宜不成?”说着看见他伤口,又叹道:“我的娘哎,怎么伤得这般厉害,这些人也都是爹生父母养的,如何下这等狠手!”
萧索趴在床上,下半身不着寸缕地暴露在她眼前。他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只好抓着枕头将脸深深埋进去。
善姑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的伤口,手下动作甚轻,却还是引得他不住颤栗,忙安慰道:“快别乱动,咬牙忍一忍,待上了药便好了。这可不能马虎,万一落下个残疾,那可了不得了!”
“我……”萧索掩面抗争,“我以后还是自己换药罢。”
善姑不由分说,细致麻利地换过药,又给他盖上薄毯,看他讪得不成样子,便留他自己在屋里休息。
这走方郎中的药,竟出乎意料的管用。不出几日,萧索便已可以下地行走,只是要像如今这般,手里拄根沉甸甸的拐杖才行。
萧索微笑道:“也不知此人姓甚名谁,若有缘能再遇见,倒要好好谢他才是。”
欧阳旭点点头,将他的拐杖放在一旁,让他靠着园中的大柳树站着,然后才将碗筷递给他。
善姑的手艺极好,普普通通一碗清水面,萧索却总觉得自己尝出了荤腥味。大抵是他许久不曾回过家,想起了过世的母亲,所以格外敏感些。
他这几日心情好了许多,不似刚来时闷闷不乐,恨不能一天不说一句话。欧阳旭每日要去茶舍给王铁嘴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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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打下手,无法在家陪他谈讲解闷。他出不得门,便自己歪在窗边出神。
沈砚近日出入青楼格外频繁,几乎不曾把家搬进去。此事在私下传扬开来,众人都在背后议论他荒淫,尤其以朝中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文官清流为最甚。
他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理会人前人后的风言风语,今日宿在这个楼里,明日睡在那个馆里。阮桐夜夜陪在他身边,进出起坐形影不离,众人愈发有话可说。
这日他正如往常一般,散朝直奔萱花坊最南面的思迁楼去。身后的言浚却赶上来拉住他,气急败坏地道:“文玉,你且慢走,我有几句话说。!”
沈砚几缕青丝从额边垂下,斜斜牵着一侧嘴角,神情玩世不恭中又莫名带着三分落寞哀戚:“何事,言御史这是要向本将军剖白心迹么?”说着轻轻笑起来。
言浚板起脸,将他拽到僻静处,正色道:“你看看你自己这副形景,衣衫不整满身胭脂酒气,成个什么样子!你忒也闹得不像了,你知不知道这几日有多少弹劾你的奏折?”
“怎么?”沈砚无所谓地笑笑,“这样难道不好了?皇上不正喜欢我如此吗?有你左都御史在,何愁压不下几封弹劾我的折子。”动作轻佻地拍了拍他肩膀。
言浚甩开他攀着自己袖子的手,冷笑道:“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悠悠之口岂是我能堵得住的?还不是皇上将那些折子淹了,留中不发而已,你还真当平安无事了。虽说要做戏给皇上看,你也太过了,简直是在给皇上脸子看!”
沈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歪歪斜斜向回走:“不必说了,大不了他将我杀了了事,那样最好不过。”
他两步歪倒在马车里,没喝酒却醉得烂泥一半,口齿含混地指使十一驾车去思迁楼。阮桐等在车厢内,见他瘫坐进来,忙将他拉到座位上,替他按揉太阳。
言浚望着那渐渐模糊成一点的马车,叹了口气,转身去了。
这里沈砚靠着车厢壁静坐片刻,拉住阮桐那双柔软的手,顺势将人拉进怀里抱着,也不作声,也不睁眼,只默默坐在车里颠簸,不知在想些什么。
阮桐是何等样的人,自然看出他的不自在,却也不敢乱说话,安静地歪在他怀里,任他干燥温暖的掌心贴着自己心口。
不过片刻,沈砚忽然一把推开了他,眼中惊疑惶惑一览无余:“你……你不是他。”
“……我不是。”阮桐不慌不忙地爬起身,坐到了他对首。
“对不住。”沈砚歉然道,“我……对不住。”
阮桐笑笑不言。
一时到得思迁楼,沈砚丢给极尽谄媚之能事的鸨儿一块银子,径自进了楼上的“云山”雅室。这间屋是他常年包占的,里面的陈设还维持着他清早走时的情形,香冷金猊、被翻红浪,一片旖旎景象。
鸨儿笑道:“灵官儿还未起床,请将军稍待片刻,我这就催人去叫他来。”
“不必。”沈砚走到窗边,随口说:“叫他睡着罢,是本将军来得不是时候,日日白天来,怨不得他没起。你先下去罢,这里都不用人伺候。”
鸨儿应声“是”,关门退了出去。
沈砚这才从怀中掏出那只西洋进贡的水晶镜筒,贴着眼睛一瞧,对面院中的情形便悉数落入眼中,连那人眼光下微微抖动的睫毛,以及睫毛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都一清二楚。
沈三儿正在后巷中走着,手里拎着一只漆黑空食盒。一墙之隔的善姑将两碗面换到自己的朱红食盒里,由大门出来,又进了萧索住的院门。
也不知她笑眯眯地同那拄拐之人说了些什么,对方捧起面,眼含感激地下了。善姑转身回家,院中便只剩下他一人。捉起筷子吃了两口,却不知为何,又放了下去。
一时沈三儿回来,沈砚举着望远镜道:“明日不要再送面了,应该是吃腻了。弄些致的清粥小菜送去,要开胃的。他心情不好,胃口必定受损。”
沈三儿问:“还是用鸡鸭海鲜炖了汤炒,不带出一丝荤腥的痕迹么?”
“自然。”沈砚点点头,“阮桐配的棒创药送去了吗?叫善姑每日想着给他上药,切莫中断!”
“送去了。”沈三儿笑说,“只是萧公子脸皮儿薄,扭捏得紧,每次上药,总不让善姑碰。先时他动弹不得,善姑还能半强半劝地逼着他上药,如今他能动弹了,更是躲之不及,善姑也拗不过他。”
沈砚想到他那羞赧的神情,会心一笑:“也罢,便叫个男子去给他换药,就那个欧阳旭罢。”
沈三儿应声而去。
屋中只有沈砚与阮桐两个,前者对着院子出神,后者缓缓坐到他身边,问道:“将军爱他至深吧?”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阮桐接道:“都情断义绝了,还悄悄照顾着他。照顾他也罢,还想方设法地不让他知道。如此周到细致,当真也少见,想来是真的情深。”
沈砚仍旧不答,院中那人吃完半碗面,正站在花荫下看两只雀儿嬉闹。
他瘦得人都要脱形了,无论如何想法子给他进补,始终不见一点效果,只有周身的郁气越结越浓。成日养伤不出门,倒更白了些,眼睛愈发显得漆黑,里面汪着两湾愁绪化不开。
“情深害人,不如不爱罢。”
他叹了口气。
第36章夏席秋冰
如今盛夏刚过,虽已出了三伏,但秋老虎作祟,天气仍旧蒸腾得厉害,仿佛进了笼屉一般。萧索心怀愁绪,身子又单弱,兼着有伤,夜里时常睡不好。
善姑极体贴,心有灵犀似的给他拿来一条帆布席,上面绣着两只鸳鸯,一看便是姑娘家用的东西。萧索谢之再三,却没有铺。
玉席也罢,帆布席也好,他都不会再铺了。
天也不辜负他,一日一日地凉下去,到冷热适中最怡人的时候,萧索的伤也痊愈了。他不愿在家待着,又做不来在茶舍打杂的活计,况且他更不愿听那纠缠不清的故事。
因此,他便退而求其次,支上一张小桌、摆上一方黑砚,做自己最擅长的事,给人代写书信,赚一点润笔。所得虽不多,好歹是个进项,可以贴补一二。
南城是下九流汇集之地,银子钱是有的,通文墨的人却不多。况且先前住在这里的试子,未中的都已返乡准备秋闱去,中了的却都自恃身份,不肯轻易留下墨宝。如此一来,萧索竟成了独一份,也没人来同他抢生意。
他每日清早出摊,中午回去吃晌饭,下午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才摊。先时来找他写信的人甚少,即便有几个光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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