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术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须弥普普
娇术 第八百一十章 流向
其时其母徐氏娘家已然落魄,李丽娘只剩得一个烂赌的舅舅在,周围除却异母的弟妹,又全是些仆从,无一个可以与之同作商议的。
她惶惶不可终日,竟无半点办法。
自此之后,李丽娘每回得见父亲李程韦,殊无孺慕之情,只剩惧怕而已。
待得被嫁去泉州,虽说李程韦给的嫁妆多到惊人,可她除却惶恐,竟是找不出半点高兴。那丈夫先前还勉强能做到早出晚归,等得知她有了身孕之后,立时找了由头外出经商,叫夫妻两个想要见一面也十分艰难丈夫尚不可信,又是人生地不熟的,身边陪嫁仆妇泰半都是父亲所给,李丽娘只好更为谨慎,把所有猜测压在心底,不敢对外人言说。
等她生子难产,坐月子时又百病缠身,因自知时日无多,更知夫家靠不住,索性把部分压箱底的珠宝首饰放在了恒通楼里头,又整出了些不打眼的田契,放在信得过的奶娘那一处,叫对方有余钱好生带大幼主,莫要让人给养歪了。
那奶娘丰氏乃是徐氏找的,自小看着李丽娘长大,两个情同母女,惯来行事周全,自然比旁人都值得信赖。
李丽娘到底在商户之家长大,知道凡事不能只将感情,因怕财帛变人心,特去把丰氏的身契放在了信件最后,准备将来给儿子拿来施恩。
顾延章将那几面纸看完,抬头问道:“那丰氏何在田契又何在”
“已是一同带了回京”那人指了指外头,“提刑司中正在讯问,连她那孙子一并。”
顾延章只觉得奇怪,问道:“什么孙子”
那吏员便把自己查来的事情一一道来。
“那丰氏是在家招赘,丈夫早死,儿女也没了,唯有幺子留了个孙儿下来,。”
“孙儿自小顽劣,常年在烟花之地混迹,又好赌、吃酒,原来在京城时就已经欠了许多赌债、酒债,全是丰氏帮着还的,被她带去泉州之后,也不见转好,在外头一味吃喝嫖赌。”
“前些日子他吃大了酒,因无钱给,便同陪酒的姐儿说,他那一处有些火引、硫磺、烟硝等物,自可转卖出去,叫那楼里的小姐帮他寻买主。”
“姐儿先还以为这是在胡咧咧,谁晓得没过多久,那孙子唤作丰二郎竟是当真拿个瓦盎装了许多引火之物来,那小姐怕事,开始还藏着,后来见里头竟有麻沸散,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忙将此事报给了妈妈,妈妈自然也怕,又报给衙门,官府便把人拿了去做审讯,万没想到只略加逼问,那丰二郎便已供认不讳,说那些个火引原是自家中偷出来的。”那人说到此处,话语里头也颇带了几分不敢置信的味道,“因他身上无财,又想去楼里头喝酒取乐,只好从家中摸了东西去当,一来二去,值钱的东西都被那丰氏收了起来,正好那一日酒瘾、赌瘾皆犯,再忍不住撬了锁,翻箱倒柜,从里头翻出不少因火引、硫磺、烟硝、慧竹等物。”
“慧竹、桐油价贱且重,不好搬移,那丰二郎便取了价贵的火引、硫磺、烟硝,本待要卖,只一时寻不到买家,又不好出去兜售,后来正逢魏家遭了大火,外头风声甚紧,他更是不敢擅动,眼下风头过了,才敢拿得出来。”
“那魏家的火烧得蹊跷,泉州府上本就怀疑乃是有人纵火,并非走火,只是魏家不愿听命协查,好容易得了线索,据此顺藤摸瓜,果然查出这火引、硫磺等物乃是某年某月自某店里买的。再去审问丰氏,她一口咬定魏家着火与自己无关,偏又说不上自己去买这等引火之物的理由。”
“等到召了魏家从前的下人过堂问讯,有个婆子当日晚间本是同丰氏一并照管李丽娘的儿子睡觉,她供出自己喝了丰氏给的饮子,不知为何忽的困顿不堪,并未留意到搭手的丰氏去了哪里,等到醒来,她正趴在外间桌上,屋子已经起了大火。”
“她瞄见里间床上帐幔是打开的,好似被子里头并无人,叫了也未听到有回应,火烧得厉害,她也未曾进去确认,只以为是丰氏抱出去了,便也连忙跟着逃命。”
“谁料得等到出得外院,却见只有丰氏一人,并无小主人,竟是她二人一个也不曾把人带得出来。”
吏员说到此处,也有些唏嘘,又道:“火灭之后,倒是无人丧命,只有李丽娘那小儿伤了腿并被烧瞎了一只眼睛原是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床底下。那婆子因怕担责,又是自己粗心害得小主人被烧伤,便同丰氏两人串供,说是因哥儿出了一身的汗,一个去厨房提热水,一个肚痛去了茅房,等到回来,屋子里已经烧得半点进不去,只好出来寻人救火。”
“李丽娘那小儿没多久便去了,不知怎的,魏家也并未追究,只是把当日照管的人都打发了。那婆子心虚,回头去想,只觉得不对,正好当日丰氏给她喝的饮子乃是用壶装着,壶是瓦壶,倒是没有烧坏,便偷偷取了回家,果然在里头寻到许多沉底之物。”
“泉州府衙拿去查了,那沉底药末与自丰氏家中搜出来的麻沸散并无差别,乃是同出一方。”
“再去审丰氏,她先前还不肯供认,后来上了刑,又从那丰二郎常去的当铺、赌坊之中寻出不少李丽娘的陪嫁,正巧下官此时到了,与那恒通楼之事连在一处,查问丰氏并丰二郎李丽娘给丰氏帮儿子保管的田契果然已经被偷偷转卖。”
“那丰氏眼下已经供认,直说当日那火乃是她放的,本是贪图李丽娘钱财,又因孙子欠债太多,怕被人捉去砍断手脚,便想放了火,贪掉李丽娘给的田契并其余东西卖钱抵债。”
顾延章听到此处,已觉不对,心中算了算,问道:“外头既是在审,我便不去过问,你且去统一统那丰二郎当年在京城欠了多少债,在泉州又欠了多少债若说泉州的债乃是用田契卖出还掉了,京城的债,又是如何还的。”
丰氏只是个奶娘,并不是李家或者徐家的管事,便是徐氏再如何大方,那奶娘最多也不过能比寻常人家过得舒服些,断不至于欠下巨债,说还就能还上的。
可她能带着孙子一起去泉州,足能说明京城里的那些个赌坊已经拿够了钱。
那么,钱是哪里来的
在京城时,徐氏的嫁妆由李程韦代管,丰氏半点插不上手,她难道还能另有什么生财之道
比起泉州的事情,京城这一处问事却要方便许多,只过了半日,提刑司的推官便来同顾延章报说案情进展。
丰氏招供得很快,她受刑时尚能硬挺,可等到审案的推官同她说了丰二郎一路颠簸回京,不知是不是住不惯监牢,眼下已是得了伤寒,此时正高烧不退之后,她没过多久就认了罪,只求能叫此案快些了了,又求推官给丰二郎请个好大夫。
原来丰二郎在京城里欠下的银钱,乃是李家的管事李升帮着还的,他收拢了丰二郎的欠条,却并无什么要求,只要丰氏好生照顾李丽娘,又给了她一瓶子药丸,叫她等李丽娘生了小儿之后,每日化一颗在吃食里,看着李丽娘吃下。
丰氏哪里不晓得其中必有蹊跷,可她一来实在缺钱,再不凑齐数,独苗孙儿就要被人砍了胳膊去,二来偷偷给鸡鸭吃过那药丸,瞧着也并无什么事,便照着李升说的去做。
果然李丽娘生产之后,吃了她给的药,月子里头便出了事,留下不足月的小儿去了。
而她纵火烧房,同样也是得了李升的吩咐。
顾延章听得推官禀事,皱着眉问道:“她指认李升,李升如何答”
推官道:“那李升只推不知,说是自家只是因为家中大姑娘哀求,给她奶娘还债而已。”
“那丰氏可有其余证据”
“丰氏虽无证据,可那丰二郎手头留了不少烟硝、火引等物,都不是寻常能买到的,照着样子回去查,果然是李家铺子里头卖的,掌柜的得了李升的吩咐,从库房调了出来,右司已是把那铺子里头管库的传了过来,又有账册对着,李升眼下不肯开口,却也说不出东西去向。”
纵火乃是遇赦不赦之罪,指使纵火,更是罪上加罪,李升一旦承认,便是一个死字,自然不肯承认。
更何况李升跟了李程韦多年,能得对方信任,自然有过人之处。
顾延章想了想,道:“叫他们且先审着,李程韦忍了这许多年,若无理由,不会如此着急要叫丰氏放火烧屋,去查一查李家这半年里头究竟是用了什么大钱。”
李丽娘死了,财产自是给丈夫儿子继承,偏生一把火把所有东西烧个干净,其中究竟有多少,自然无法核对。
若是能弄清从中挪出来的那许多钱财究竟是去了何处,想来便能知道李程韦为何会这样着急了。
这一厢顾延章把事情嘱咐了一回,便不再时时盯着,只叫下头人定时来报。然则还未过得两天,竟是很快有了进展。
自李丽娘的儿子被烧伤,李家的银楼里急调了几回大钱,提钱的人乃是济王妃娘家弟弟。
案子查到此时,又有了这样指向,顾延章自己虽是不怕,却不敢不经过上头的提刑公事胡权,他拿了宗卷,才要叫人去问胡权在不在衙门里头,然则派去的小吏还未回来,外头便忽然有了黄门前来提刑司宣召。
那诏书虽是盖了天子的印章,可黄门却是慈明宫的,一看便知乃是张太后召见。
顾延章身上还穿着官服,只略整理了下,便跟着出了衙署。
面见的地方在垂拱殿,比起往日,这一回殿中的宫人少了许多。
顾延章进得殿门,方才行过礼,便瞧见立在张太后身前的不是崔用臣,却是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从前深得赵芮信重,管勾皇城司的朱保石。
张太后见得顾延章站定了,也不同他寒暄,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京城那一个杀母杀妻案,审得如何了”
顾延章日前才写了折子进上,这一天里头并无什么进展,便简单把情况说了说。
“依臣愚见,此案再查下去,便是那李程韦不肯认罪,凭着大理寺中的人证、物证,也足判死罪了。”
他对答简略却清晰,说事不拖泥带水,自然是没有什么好挑的,说完李程韦杀人案,正要转说李丽娘嫁妆去向时,却是被上头张太后打断道:“既是如此,此案你且看着,不用给胡权知晓,凡事须亲力亲为,若有进展,直接报与老身便是。”
这话说得干脆,却直把下头顾延章听得微怔。
这数月之中,虽然同张太后打交道的次数虽然不多,可并不妨碍他听懂其中的意思。
所谓“不用给胡权知晓”,其中的胡权,并非单指胡权一人。
这一句话,其实重点只在最后。
“直接报与老身知晓便是。”
顾延章虽然没有清凉伞,不在政事堂,却也是个正经朝官,他不同于宫中的黄门,也不是普通的宗室,自然不会、也不能任由张太后摆布。
此时朝中局势不明,虽说看着像是张太后手握重权,垂帘听政,只要得了她的重视,就能稳坐钓鱼台,可若是为了她的看重,便由其摆布,将来少不得要冠上一个“谄臣”的帽子。
这样的帽子,顾延章并不想戴。
中书是中书,皇权是皇权,当两者起了冲突时,他选择站在道理那一处。
只顿了顿,他便道:“太后,胡公事乃是臣之上官”
张太后看了他一眼,道:“此案乃是老身亲自发派。”
“李升指使丰氏下药纵火,不过是为了李丽娘的嫁妆,合成银钱,便是不算铺面,也有三百余万贯,此笔钱财分由五次在李家的银楼中被人取走”顾延章郑重回道,“来者姓宋,唤作宋迁,乃是济王殿下的妻弟。”
娇术 第八百一十一章 招供
听了顾延章的回禀,张太后却并不惊讶,只道:“此处乃是京城,天子脚下,宗室皇亲自然遍地即是,有那些个靠着天家四处去占便宜的也是寻常,你既查到了,依律处置便是,正要叫外头人以此为戒,莫要污了天家颜面。”
就这般四两拨千斤,寥寥几句话,便把责任推到了“靠着天家占便宜”的宋迁这个“皇亲”头上。
见得张太后这般说话,顾延章如何会不知道她的态度,他也不以为意,道:“太后有令,臣当依律行事,定会认真督审。”
“你递上来的折子,老身已是看了,那李程韦十恶不赦,巧言令色,不能由他脱罪,既是证据已足,也不用耽搁时日,叫大理寺同你提刑司一并盯着就地处刑,以儆效尤便是。”
轻飘飘丢下这样一句话,张太后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只取了桌案上的茶盏,打开杯盖,刮开浮起的茶叶同茶沫子,慢慢地啜了一口茶。
那一股白气自茶杯中袅袅升起,腾开一股茶香,随即没入了空气之中。
顾延章立在下头,一时竟是有些冷漠。
李程韦身上背了那样多的案子,却是一个都不曾承认,眼下证据虽多,可若要称之铁证如山,也论不上。张太后就这般一句话,便想让人永远闭嘴,想来必是知道了什么内情,欲要保住后头的人。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朱保石。
对方半垂着头,腰是弯的,只盯着地面,连眼皮也不抬一下,一动不动的样子,仿若一块石头一般。
只思忖了几息,顾延章便道:“既是太后钦旨,臣自然不能推脱,只是大理寺若要处刑,但凡事涉命案,必要见刑部判案,也有中书下令”
他话才说完,张太后就叫道:“朱保石。”
安静地站了半日的朱保石顿时回头躬身道:“臣在。”
“取了中书的诏书给他。”
张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朱保石取了一卷诏书,递给了过来。
顾延章打开一看,果然是太后拟的诏书,上头有中书大印,又有参知政事孙卞的花押,看上去手续齐全,并无什么毛病。
有了这样一份诏书,虽说程序有些不对,可再想要推脱,却也找不到什么理由。
他只好躬身领命而去。
门外除却轮值的禁卫,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看着不过二十余岁,相貌英俊,身上只穿着家常的锦袍,见得顾延章出来,好似有些吃惊。
正在此时,仪门官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叫了他一声,又道:“太后请您进去。”
对方便不耽搁,也不说话,只对着顾延章点了点头,与他擦身而过。
原是一名老熟人阁门舍人张待的长子,也是张太后的堂弟张瑚。
张瑚走进垂拱殿的时候,朱保石已经不在,只有崔用臣立在张太后身旁,正给她添茶。
“你来了。”
见得自家堂弟,张太后的面色松了几分,笑道:“你且坐,日头都要落了,什么事情这样着急,巴巴地要进宫来同我说可是那猴儿又闹了”
一旁的黄门连忙搬了张椅子过去。
张瑚也不推辞,当即坐了,犹豫了一下,道:“太后,臣方才在外头见得那提刑司副使顾延章”
张太后想了想,点头应道:“是了,你们从前在赣州共过事,不知此人品性如何”
她不问才干,只单问品性,叫张瑚听了,竟是隐约觉得有些怪异,口中却是回道:“毕竟相处不久,才干倒也算有几分,品性尚未得知到底年纪太轻,多看几年,才好评判。”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张太后郑重道:“太后,臣听得外头自有传言,京城中有一豪富,名唤李程韦,与济王殿下多有往来此事不同寻常,又涉及天家,交给旁人如何能放心,不如给我来办罢”
夕阳未落,新月已起。
两轮明物同时照于天空,却是谁都没能发出多大的光。
皇城笼罩在半昏半暗之中。
顾延章面色如常地踏出了垂拱殿。
大晋建朝已逾百年,近时连着几任皇帝都崇尚简朴,殿堂不到漏水滴雨,便不愿发话修葺,是以大内里,宫殿多是十分老旧。
此时隆冬已过,初春未至,入目只能见到零星的几棵大树,也不知是那一朝栽的,看着不高,树干却不小,枝头俱是秃的,一个芽都没有,看着很是可怜。
他行到拐角处,忽然立定下来,看了一会树。
前头领路的黄门只好跟着站定了,小声问道:“副使”
顾延章摇了摇头,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一般,继续往宫外走去。
等到行到御街,外头天色已经尽黑,街头人头涌动,小贩的叫卖声、人的呼喝声、酒楼茶肆里头的说书卖唱声混在一处,从宫中置宫外,不过隔了一道墙,却一下子由冷寂到热闹,仿佛到了另一个天地一般。
松香已经牵着马在外头等候多时,见顾延章出来,连忙上前相迎,问道:“官人可是要回府”
顾延章摇了摇头,抬头眺望了一下州桥的方向,方才道:“你且去刑部去寻那张敛,就说我在大理寺中等他。”
他也不多做嘱咐,翻身上马而去。
顾延章身上还带着官凭,到了地方,他也不去打扰旁人,招了个路过的吏员,等到问清杜檀之的公厅所在,径直便往那一处去了。
此时已经早下了卯,公厅之中却坐得满满的,竟比白日还要齐全。众人或议案情,或靠着油灯那一闪一闪的豆光翻案卷。
杜檀之坐在里间靠中间的位子上,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顾延章走到窗边,随手捡了颗石子,往上一掷,那石子便轻轻松松越过了边上碍事的两个头,飞到了杜檀之的桌案上头。
那石子准头极好,骨碌碌滚了几下,将将滚到杜檀之左边按纸的手下,啪嗒一下停住,挨着他的手肘不肯再动。
杜檀之立时抬起头,看了过去。
顾延章也不说话,只冲他点了点头。
杜檀之把手中笔扔了,登时站起身来,靠着边出了门。
“大晚上的,怎么跑来大理寺”
还隔着几步远,他便出声问道。
顾延章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听说下头还在审案”
杜檀之点头道:“你们提刑司的人才从泉州回来,又拿了不少线索,眼下正审李程韦。”
两人一面说,一面便举步往大牢走去,行到门口,顾延章却是忽然转头道:“一会张敛到了,我与他一同进去听审,你且回去罢回府也好,去先生那一处也罢,只要不在大理寺便可。”
杜檀之愣了一下,可见得顾延章并无开玩笑的意思,虽不知道他是有什么打算,却老实点了头。
果然没多久,张敛便带着两个官吏从外头来了。
三人打了招呼,杜檀之借口家中有事,先行告辞了。
张敛匆匆而来,问道:“大半夜的,什么事情这样着急”
顾延章道:“领了天命,得宫中下诏,那李程韦有违伦常,罪无可赦,要着刑部下令,提刑司监刑,大理寺行事,就地格杀,务要拖延。”
张敛先头还在从从容容地卷袖子,冷不防听得顾延章这样一番话,那袖子卷到一半,右手吊着左手,竟是愣在当地,张着个嘴,瞪着双眼睛,话也说不上来。
好半晌,他才急急道:“里头尚未审完如此行事,不合规制,将来要被御史台弹劾的”
说到此处,不过几句话功夫,已是出了一头的冷汗。
顾延章道:“中书已然下了诏令,又有宫中诏书,只要李程韦认了罪,其余皆不要紧。”
他口中说着,足下已经先走了进去。
张敛只觉得头顶的汗已是顺着额头流进右边眼睛里,那卷起来的半幅袖子正好来擦头脸,一面擦,一面不停地追问道:“这般如何了得,内侍官何在谁人下的诏书盖了哪一位相公的花押顾副使,你莫不是被人给骗了罢”
他快快往前行了几步,转过身来,脚下半退半行,口中不忘对着顾延章劝道:“且要看清楚是谁人花押,这样的诏令,便是宫中拟了,中书也会打回来,若是你我二人擅作主张,不明真相,将来可是要做那担罪之人。”
顾延章知他不放心,从袖子里取出一份诏书,也不递过去,只问道:“诏令正在此处,司职当真此时要看”
张敛的手才伸到一半,忽然醒得不对,转头一看,后头还跟着几个人,便如触了雷电似的,蓦地把手收了回去,转过身,也不多话,只大步往讯问的屋子走。
屋中仍有三四人,正在审着李程韦,见得张敛当头进来朝着桌子走,连忙站起身让得开来。
李程韦连着被讯问了好几日,已是委顿不堪,虽是依旧咬死了不肯承认,此时也知道自己十有八九已是逃不过去。他看到顾延章同张敛坐到对面,不自觉地把腰往前压了压,又不着痕迹地松了松后背。
顾延章坐了下来,先将不相干的人打发了出去,又唤人去叫了行刑官。
李程韦本就已经紧绷异常,见他并不同自己说话,又听叫了行刑之人,心中大跳,急忙咽了口口水,张口问道:“不知官人今次要来审问何事”
他话才问完,外头就进来了两名狱卒。
顾延章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只问道:“眼下已然夜深,不知你晚间可有吃点东西”
李程韦胸腔一抽,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从来极善察言观色,可这一回,却是强令自己不要往那歪处想,半晌才道:“小人吃过了。”
顾延章又道:“狱中饮食简单,东西也少,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此时说来,尽可满足。”
又吩咐一旁的狱卒道:“且去外头买些好酒好肉进来。”
似这般一下子毫无征兆,李程韦恍如梦中,用力晃了几下脑袋,方才觉得自己当真是醒的,叫:“顾副使,你这是何意”
这一回,顾延章同样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一旁的狱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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