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阙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青璜
第四十一章 晨光熠熠 寤寐求偶(2)
“王上只是想来请问长公主:国中军务当委以何人夏时边关换岗当如何处置军中五万将士当望何人为帅长公主若能将诸事铺排周全,王上感念不尽,当亲张玄羽华盖,送长公主去国逍遥。”越后言辞缓缓,依礼道来。
还真是小看了这位风姝公主。自她入东越便常言思乡情切,病怏怏卧榻数日,以致险些被风灼夺位代行婚典之礼。可今日这翻谏言,非是寻常政客可为,纵有王兄在背后教导,可能被拿捏得如此恰如其分也非风灼那等小计女人可为。
国中无将,军中无帅,边关换防……蔚璃摇头苦笑,自是哪里也去不得了,还是安心待嫁罢……可又如何甘心!
尤是那风灼临去时,行至门阶忽又回身巧笑,“若我说呢——此事确也为难长公主,想想今时你还要唤我们一声嫂嫂,却不知明朝是该称我们姑母还是我来唤你一声表嫂呢”
一句话实把蔚璃气怔在门前,险又昏倒。
澹台羽麟急匆匆奔回澜庭,穿廊过院正撞上萧雪向外急行,便来了个先发制人,大声问道,“萧侍卫哪里去”
萧雪身形稍定,侧眸望他一眼,微微揖手,道一声“澹台少主。”便擦肩去了,留下羽麟又笑又奇忍不得回身怔望。
这半日忙碌他也不知频频回眸了多少回,可不是为着街上俊男美女,实是怕再被那玉家皇子派人跟踪!若被他知道自己近来所谋,只怕迟早要死在冷侍卫的剑下。
显然萧雪无暇理会自己,提剑跨步匆匆去了。当有重要事情要办罢甚么事呢
羽麟怔立呆想,忽呼身后清冷冷一声唤,“澹台羽麟,你未免大胆了些……”
吓得他险些晕倒,一身妩媚红衣在晨风里也不知是兀自颤抖,还是随风飘舞了几回,急回身,强撑笑,“我又哪件事不如你意使钱赔你便是!少来恐吓!”
玉恒一身白衣奕奕,浅笑泠泠,自廊下走过,“晨光大好,你这是将回来,还是要出去我屋里那副夜兰所绘的《春江泛舟》是不是又被你偷去了”
“乱讲!”羽麟避重就轻,“分明是你丢在窗下杂物里,元鹤言说都是还朝时无法携带之物,我才拾了去,何以言偷如今已在翡翠楼展卖掉了……还真当是大把的银钱,够买我半个翡翠楼了。”说时大步向内,与那白衣飘逸擦肩而过。
“羽麟筹措银钱倒算到我头上了,是为贿赂东越朝臣”其声泠泠如追魂之箭。
羽麟恨得牙痒,知再多行一步他夺命飞掌就会追来,可又实不愿回头被他一双冷目凌迟。
晨光熠熠,金瓦流彩的回廊里,两处衣影飘曳,一支白影幽然素净,一支红影灼彩斐然。外人不知其中凶险,还当是一幅绝美晨曦双璧图呢。
羽麟袖下握拳,心念飞旋,终还是转回身来,郑重凛然言道,“我要娶阿璃为妻!”
玉恒也并无惊讶,卸掉掌上劲风,仍旧淡然一笑,“你知自己是与谁人相争”
“哼!”羽麟强撑志勇,“阿璃此生或者嫁你或者嫁我,你已有齐家女儿,阿璃断不会屈居妾室,你也无权这样羞辱她,她惟有嫁我才得此世欢愉……”
“你又怎知不是召国世子”玉恒笑意里闪过一丝微寒,“我闻听这位世子清俊超拔、卓荦不凡,可是继承南召大统的储君人物!”
“我管他甚么大桶小桶!”羽麟立目,颇有几分倨傲,“你还承继天下呢!我还家财万贯呢!若拼尊崇富贵谁人输他!阿璃女君,他是世子,焉有国之副君下嫁二代储君的道理!他是否承得了大统还不定呢!”
玉恒笑笑,似无言可辩,低头思量时,羽麟又换了副软语懦色,切切求道,“阿恒,你且信我!除你之外阿璃惟入我家方可得此生欢愉!我澹台羽麟愿以全族兴亡起誓,只要阿璃入我澹台家,我必惜之若眼目,护之胜心肝,宁负天下人也绝不负阿璃!宁受百死劫也绝不使阿璃受凄风苦!若违誓言,叫我家财散尽,三世为乞!”
“只是……”玉恒负手而立,望一眼别处殿阁楼宇,敛目幽幽道来,“你也曾说过——得泠泷者得璃儿。你的家资莫非都拿去置换泠泷琴了,故来偷我的藏品卖钱谋事”
羽麟不响,眼前又浮现萧雪匆匆而去之景,这位殿下曾言:他知泠泷琴下落。莫非——那泠泷琴竟是千金万金不可求,而非要以三尺利剑方能求之
“你有把握拿到泠泷琴”这话问得苍白无力,羽麟深知萧雪出马又焉有不成之事,试问天下间又有几人胜得过萧家兄弟的三尺利剑。
“还是依先前之诺,可好”玉恒笑言,此回倒是恢复素日待他之亲和,“如此也算不得是我欺你。谁人有泠泷琴,璃儿便嫁去谁家。”
“哼!”羽麟仍旧不服,可又无计可施,忽又想到,“我愿以全部家资与你交换!”
“那你用甚么养活妻儿”玉恒笑问,难掩讥诮,“你又如何知道璃儿与你相交不是恋你钱财,你若是家徒四壁……当心!”
玉恒忽来一声警呵,羽麟正忿其言辞,顿觉身后一股劲风入颈,大惊之下急旋回身,推出一掌,却见白衣一片携数重手影扑面杀来,他诧然之下又急收掌力,惊唤一声,“阿璃!”
蔚璃并不饶他,五指若锁,直取其喉。羽麟吓得虚恍几招,略屏锋芒,便是仓惶退步,一面往玉恒身后躲闪,一面大叫,“阿恒救我!阿恒救我!”
指影若狂花怒绽,在羽麟颈上留下一丝血印,反手再攻,却被玉恒挥袖筑起的雪屏霜璧挡住去路,呵她一声,“璃儿适可而止!”
蔚璃不服,起意再攻,几下旋腕推掌却未能再进半步,不由恼道,“若非我有疾在身,岂会输你!”
“是了!这原怪我!拼此身半死也未能医好了你!”
第四十一章 晨光熠熠 寤寐求偶(3)
玉恒反手扣她手腕,按住了脉门,哄笑道,“心火过盛,肝火过旺……此一来,倒烧得你精神抖擞了!”
蔚璃又要抬腿使绊,玉恒目色微凝,“我拼死救你只为你拳脚相向”
“哼!”蔚璃拂袖退身,又指澹台羽麟,“都是你好算计!以后被我见一次打一次!你且等着!”说完又飞身去了。
羽麟犹自惊惶未定,“她竟要杀我……阿恒,阿璃竟想要杀我,我待她那样好……”
玉恒不无怜悯地看着羽麟,“看来——她连你的钱财也未看上!你还执意娶她”说完大笑,又唤元鹤,“她必是往我房里贪睡去了,你速去整理。”
元鹤举目望向屋檐一抹白影早已没了踪迹,忧心回道,“怕是来不及罢……小臣怎追得上长公主……”话音未落,又见一抹白影若流云乍起,瞬息间已然飞檐入瓦。
入东宫做金甲侍卫者,非但要武艺卓绝,根清源正,更要心思纯明,机敏锐智。然而除去这些之外,最最重要的是——爱惜白影,惜云若宝。此是金甲侍卫入岗前半年被反复教导之辞。
因为合宫上下皆知东宫殿下素爱白衣,且养了一位同样白衣素净的顽劣女子,素喜飞檐渡瓦,穿墙过院。谁人若是于楼阁殿宇间见得白影翩然,若流云追日,切莫急着拉弓放箭,且再看看,兴许就是那东宫豢养的女子呢!且流云不伤人,亦无扰人意!
流云一抹轻盈落地,吓得门阶下两位洒扫侍女抖了个激灵,“谁人……长,长公主……”望着那背影纵跃登阶,推门进了清风殿,一个侍女问道,“殿下好像出去了长公主一个人……不会淘气罢”
另一个也疑,“长公主的病看似大好了可为甚么我们每天还要拣药煮药……”
大殿里,蔚璃瞄一眼青檀案上堆积如山的各种奏疏宗卷,微微蹙眉,正待移步入内室,忽觉一道修长暗影挡了门前光芒,回首笑看,讥诮道,“我自顾尚且不暇,又哪得闲情顾你。殿下也太未免提防太过……”
“哪里哪里,岂敢岂敢!”玉恒展笑,上前挽她手臂与她并肩,顺势遮住案上一堆纸稿文书,半扶半挟将她拖进内室,“我来是为璃儿铺床置枕。”
蔚璃哼笑一声,倾身倒向床榻,想方才依稀见得案头有“召国三千精锐”字样,三千精锐欲何为再攻西琅边城还是探查皇境边关是了!该是护送风篁世子来东越催迫联姻才对!
玉恒安坐床前,不知哪里拾来一支罗扇,正轻摇生风,撩起熏香袅袅。
蔚璃探手一把夺下,恼道,“澹台羽麟当真该死!若非他百般算计,事情何至今日!你怎就容他愚蠢至此!”
“不是你说,千金堆山也不比真心可贵,他待你也可算是一片痴心,真情实意。”玉恒轻声解劝,“你当他打你不过每回都是对你百般谦让,你又岂会不知!”
蔚璃不响,闭目假寐。眼前这人显然已经知道南召世子即将来越都议亲,而澹台羽麟更是明目张胆各样周旋试图收她入怀,至于夜玄昔梧之流倒未必惹人注目。倒底此君心意如何由了他们胡闹吗又使她何去何从
“云疏……意如何”她还是闭着眼,不敢窥他神色,只怕那是无底深渊,非她能往。
“璃儿……意如何”他淡笑轻语,反问一声,又似怕吵了她枕上清梦。
果然!蔚璃心下恨道:从来是我退他进,我进他退!多少年华共他白白蹉跎!
他也曾悄悄说过——蔚璃非他莫属。那么倒底是以怎样名份属他妾还是棋
自霜华宫外与他初识,算不算是同甘苦,共患难她兀自摇头,当算不得罢虽则也是后来得知,他那时在宫中亦举步维艰,险些失了太子名位,可那时她除了终日嬉闹并不曾助他甚么,反是自己此身安危全赖他筹谋惜护,自己一身技艺也是大半懒他教导,那些年欢笑开怀亦多得他相赠……如此算来,与他亦师亦友,亦兄亦长,独独无缱绻之情!
难怪共他同榻而居亦觉天清地朗,与他有肌肤之亲亦是清心澄澈!
他当真不爱女色还是自己难以称得上是女色!——真真可恼可恨!
“璃儿最好美色!南国又多美男!尤以王室为重。你昔年游历江南就不曾往赤霞殿上去瞧一瞧那一众风家公子世子们”玉恒絮念,只见她羽睫抖动,嘴角微牵,却还是不肯睁目顾看,遂又笑言,“也不知是风肆造势,还是真有其事,世人都说风篁世子乃人中龙凤,仙园琼葩。此样美色当为璃儿所爱,你若能嫁去南召……”
“又可为殿下安一方城邦!”她明眸乍启,清辉微寒。原来非师非友,非兄非长,不过一枚棋子罢了!
他知道此世有她蔚璃,东越绝不会欺凌天子。而蔚璃若入南召,也必不会使召王族冒犯天家。他凭她一人,安两境邦国,还真是看重她呢!
玉恒笑开,重拾她枕边罗扇,独自取凉,“你还真是高看自己!一个庶女风灼尚且摆弄不定,又如何摆弄人家精挑细选出来的承国世子莫不是璃儿已然修成了倾国倾城的美人计那不如现下演来先给我看看,也好帮你指点一二……”
蔚璃恼得寻物要打,四下顾看才发觉仅有的罗扇已握在他手。
玉恒早算透她行止,也是更笑了,“你若打得过人家,倒也可以称霸一时,只怕是那世子若再得了温良贤惠的,便要一纸休书遣你回国了!若指你行定国安邦之大计,岂不负我”
“玉恒殿下!”她又气得乱叫,忿然扑起一把拎住他衣领,“失我蔚璃你也一样损失惨重!”
“是啊是啊,再也不用写方熬药,这些年读得医书竟白费了;再也不必担惊受怕,管你任意非为又要作出甚么妖来;再也不必被人挤占床榻,夜夜不得安枕;再也不必受人牵衣狮吼……你扯坏我衣裳!”
第四十一章 晨光熠熠 寤寐求偶(4)
他用力掰开她抓牢的手指,叹息道,“你啊——原不知这世上有厉害的,出去碰个头破血流便也知回头念我的好了……”
“等我回头你早已寂寞死了!”话一出口她便知越界了,又惶惶躺下,小心查看他颜色,却并未见他恼意,只隐隐得似有几分黯然,依旧笑容温和应她,“你不知古来圣贤皆寂寞……”
云疏要作圣贤她讶疑凝望。是啊,他是皇子玉恒啊!哪里是她的乐师云疏!
皇子要得是天下,又怎会是她小小的蔚璃!所谓非他莫属,大约是说此生惟有受他摆弄被他所用罢——为着曾经他赐她的那些恩义,她欠下的那些情义。
“我要睡了……宫里不得安歇,来这里又要被你吵闹!还不快些出去……”她翻了个身,向内拥被假寐,未过片时忽又转头来看,见他依然寂静端坐,便也心下稍安,又嗔呵一声,“你坐在这里,哪也不许去!”
玉恒轻笑,“我为璃儿执扇,成你美梦,可好”说着又轻摇罗扇。
还真是君子如玉啊!是否少年时光惟与他相识最久,才恋他清颜俊美,明眸璀璨。话说他志在圣贤,又何必修成这般美貌,那一鼻一眼都仿佛被娲神细细雕琢,生得精美绝伦;那一举一动更是经仙人循循点化,一派雍容镇物。此样风流清雅,绝非凡人可及,如何偏要生在帝王家!他若只是乐师云疏……
又做痴梦!蔚璃呵退自己妄念。
又想想这样人物若为帝君——顶白珠旒冕,着金丝蟒袍,束青璧腰带,佩龙纹玉璜……雍容华美自不待言,只是威仪猛烈何在如他那等淡笑疏离,举止漠然,又哪里像个天子……蔚璃梦中都要失笑出声,再想想当今帝君,肃穆冷峻;想想父王,威武雄健;还有王兄,也是端正不苟。可是这位殿下——俊美得似人间妖孽,还想做圣贤!
太和十六年四月,越王颁旨,为越安女君甄选佳婿。一时间又掀起越都锦城另一场喧哗鼎沸。那些参加过越王婚典而又流连东境春色未及辞去的名士雅客们,闻此消息皆欣然而议,有人为又有繁华可观而拍手称快,也有人为何人能迎娶东越女君而拭目悬心,更有人四处打探谁人递贴参选,谁人可能胜出。
待过些时日,又都闻听参加选亲者有召国世子,北溟公子,澹台少主,西琅公子,皆大富大贵之君,那等稍存妄念企图侥幸一搏之徒顿时灰了心意。也有稍有心者都暗暗称疑:如何凌霄君未参列选亲当中是否天家与东越为青门之故仍存嫌隙还是帝都情形已容不得这位东宫怜取所爱。
而只就目前参选的四位名门子弟而言,世人皆知:论尊贵谁人比得过召国世子;论财势哪个敢挑衅澹台一族;论武力大约那夜氏公子当技高一筹,至于那位北溟公子,与北国往来甚少,就不很知晓了。各样纷议种种,似乎这越安宫女君选婿远比越明宫新王大婚更招天下瞩目。
第四十二章 卿非泛泛 吾欲称王(1)
西琅驿馆里的夜玄公子自闻听越王颁旨就未曾怎样快活过。先是为聘礼之薄、身份之微忧愁了数日,奈何军中薪俸本就无多,又无母妃之家可以依凭,细细算来自己在这世间竟似个孤家寡人,相想一位王室公子混迹至此还真有几分可怜可笑。
待看了越王旨意,上言甄选之则:以剑、御、棋、琴四艺相较,技艺最佳者荣为越国佳婿。夜玄又自我掂量,此四艺也惟有剑与御尚可称为略有精通,至于那棋琴之雅向来非其所好,又如何求之精进呢。
加之曾受蔚璃驱逐之令,虽有越王召亲之旨平衡其中,可愈是细想各种境况愈觉前途无望,与心中佳人渐行渐远,不由得郁闷苦恼之极!
馆中诸多谋臣参将也是概无良策。众人都暗暗私议:面对贵为国储的世子风篁与富可敌国的澹台羽麟,此间纵是守着一位西琅太子也未必胜出,何况乎一位庶出之子。而这位庶出之子除去一腔痴情亦无甚精学妙技,更无金银堆山、城池封地!虽不知那召国世子是否酒囊饭袋亦或精英强将,只一个澹台羽麟便是君子六艺无所不精之辈,单凭自家公子那点学识,又如何能胜出于群英之间
诸将中也惟有盛奕敢与他直言进谏,也是劝他放弃妄念尽早归国,所谏仍旧是素日警劝之言,“公子不服,亦是无法。四境封国,南国物博财厚,东境渊学重礼,北溟兵强马壮,惟西琅,临荒境沙海,既无甘泉肥土灌田,又无良士立学宣礼,勉强几支铁骑雄兵,亦年年消耗在边疆之争、狄匪之患。西琅夜族于天家而言实无甚建树可言,易之再封亦无甚妨碍。而公子……恕臣下直言,也不过庶出微子,无名无爵,惟有一点战功只能在西琅境内夸口罢了,那也不过是公子立足王庭,显赫王前的必争之功。微臣倒也十分稀奇,这等微薄身世,试问公子倒底凭何德行以何能力也敢觊觎东越副君又是仪仗何权何势胆敢挑衅天家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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